第14章 礼镡来信

话说许司舆如今无权无势,只空有名头了。她没脸再主持司舆司的事情,更不敢出门,可避不开的还有穿衣吃饭。

蔡尚食厌极了她,专门嘱咐为其备膳的女史,总挑拣一些糟糠来对付她。等众人的饭菜传到司舆司来,便由司中的三等女史,叫“彩菊”的每天过来送膳。没过两日,连彩菊都敢啐许司舆了。

许司舆被架空,沈掌舆是想不清楚的,但褚郁左思右想弄明白了**分。

只是她二人总归还记得许司舆从前待自己的好处,并不认为她十恶不赦,所以也会将自己的膳食匀出来一些,另着人为她送去。

又两日,沈掌舆随王典舆去了王昭仪的承欢殿,司记便突然过来。

褚郁忙要下礼,却不想司记很是和颜悦色,拉她起身,笑着道:“这次许司舆是作茧自缚了。”

“这次竟真的是尚仪大人的谋划吗?”褚郁问。

司记道:“是许司舆自己存了害人的心思。她以为自己的地位已经稳固了,就等着程尚寝退位、她好坐尚寝的位置呢……得了尚仪大人的助力,转脸就要在背后捅大人一刀,这样的人活该落此下场。”

褚郁心中打鼓,事实上许司舆也是她的师傅,教会了自己很多事情。虽然她传递了许司舆背地里运作的消息,可并不希望她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如今轮到王典舆当家,自己又会有好下场么?

司记盯着褚郁,很欣慰的样子,又道:“原本从前尚仪大人将你送来时,我多有不放心,不成想你竟是当官的好料子。虽然你通风报信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总算通过了尚仪大人的考验。”

考验?褚郁茅塞顿开,原来这一切都是冯尚仪设的局。她一开始就引诱许司舆算计自己,除了要狠狠教训一下许司舆,还想考验我的能力和忠心。倘若那时候我不曾通风报信,只怕……后面褚郁没法再设想下去,竟有些心惊肉跳。

“谢司记大人称赞。奴婢得蒙尚仪大人的救助,方保全性命,不敢有二心。”褚郁又是一礼。

司记点点头,又从袖口中拿出一块银饼给褚郁。褚郁至今没见过这么多钱,很是惶恐。

司记不容她推脱,正色道:“这是尚仪大人的意思,是对你的嘉奖。再者也全然不是让你用来挥霍的,必要的时候,可用钱财来买通人心、打点关系,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你毋需作谦推辞……还有一匹绢赏赐于你,这也是尚仪的意思。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尤其是在皇宫中,人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常常行走在达官贵人们面前,用它做身好衣裳,对你会有好处的。”

褚郁欣然,道:“奴婢受教。”

司记道:“我也只能拣方便的时候过来,因此很难将绢带在身上。另外你毕竟不是一人独居,未免人多眼杂,我将这匹绢记在司衣司杜掌衣那里,届时你有空过去取,或让她帮你做身衣裳也就是了。”

褚郁称是,但心中忧虑王典舆会对自己发难,便求问:“只是大人,如今许司舆倒台,我们司里上下都是王典舆在操持,从前我帮许司舆做事对抗过她,只怕她不会放过我的。”

司记道:“这个你倒不用过于忧心,王氏毕竟只是一个七品典舆,她再厉害也不能贬黜你,这就是有品秩的好处了。按照女官署的规矩,女史的升降由司级做主,掌级的升降由司级和尚级联合裁决。因此她一时间动不了你。何况,她自己也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只要王昭仪一天不能复宠,她就一日难有出头之日。”

褚郁这才稍微放心,脸色也松弛下来。又要给司记筛茶,司记说还有琐事不曾喝茶便匆匆去了。

到用过晚膳,司衣司的杜掌衣竟寻雪而至,给褚郁带来一封张韶传递进来的信。

褚郁和杜掌衣倒说过话,却从不曾有深厚的交情,因此一时间不免纳闷。

杜掌衣倒是快人快语,道:“我出身京兆杜家,我的本家堂哥同褚家公子一向来往,那染工也识得我,便着我将这信交给你。”说着放出袖口的半截信封。

褚郁这才放心三分,便要取信。杜掌衣这时候却缩回去、敛起袖子,作玩味的样子。

褚郁蹙眉,不明就里。

杜掌衣道:“杨掌舆,我为你传递消息,这可是为宫规不容的。我既为你担了风险,也不能什么也捞不着罢?”

褚郁心中明了,原来她是想要好处。如此褚郁便更放心了,竟情愿与她些钱财,倒不怕她出卖自己了。

又想起白日里司记过来说的话,这不是立刻就应验了么?

褚郁便笑道:“那是自然的,辛苦杜掌衣跑一趟,不妨进去我房里喝一杯茶、暂坐一会,我自当拿些钱币来酬谢掌衣。”

杜掌衣手一摆,道:“竟没功夫在这久留,茶也不喝了。我见尚宫局的司记将你的一匹绢押在我们司衣司,用那长绢换来日长久的来往,不知可好呀?”

褚郁心中极不情愿,杜氏不过是走两步路帮自己传递一下,竟这样狮子大开口,未免太过于贪财了。方才说起杜褚两家的世交还振振有词,此刻全然暴露本性了。

可母亲的事情要紧,张韶通过司衣司传递消息也极方便、稳妥,说不定以后倒有不少仰仗杜掌衣的时候呢。只是可惜了那匹绢……

褚郁打定主意,道:“杜掌衣倒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正是有这个意思呢。那匹绢便是你的了。你既还有事情,我便不留你了。”

说着杜掌衣才把信封给她,褚郁又说:“前几天听说你们尚服大人要换辇,我可要亲自为你们大人送去呢。”

褚郁并不是空穴来风说这样的话,实则意在警告,我也并非任你宰割的,你们尚服局最大的尚服,我尚且能在她面前游走,倘若你拿了好处到时候不办事情的话,大可一拍两散,只是届时一定会去尚服面前将所有的事情都抖搂出来。

杜掌衣尴尬一笑,道:“掌舆有心了,周全上下呢。”

褚郁不再接话,待她离开便转身回房。房间炉火已燃,十分温暖。褚郁忙将密封的信笺打开,迫不及待想看看褚礼镡到底说了些什么。

月亮刚刚高悬,屋里还未来得及燃起烛火,火光映衬着褚郁的脸庞有些朦胧,看不清她神色是喜是悲。信上这样写到:

褚郁亲启。久未与卿见,几欲登复关。小子贻信回,心悦色展弛。尔母杨韩氏,缘故悉已知。急急传家卒,分派坊中寻。未久必有信,但愿与卿述。

褚郁看的面色绯红,原本是托礼镡寻找母亲的音信,怎得说出来的话这样缠绵?

其实……礼镡并无不好呢,即将弱冠,身材高大,出身高贵,为人正义……他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是在戏弄我?只是我与他,宫墙相隔,哪里来的缘分呢?

褚郁越想越出神,倚坐在窗户前,也懒得点燃烛火,任凭黑暗将自己吞噬。

男女之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呢?为何能让恪守礼则的萧尚仪这样疯狂?疯狂到她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敢到太后面前去杀人?

可是宫里的女人,好像是一辈子都不能出宫的。除非坐到女官之首的位置,像程尚寝,听说她过了五十就能特赦出宫回家养老呢,这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至于其他的宫女、女史,估计一辈子都难以出宫了……

幸得礼镡已经答应会为我寻母,希望不久就能有母亲的消息。母亲母亲,你究竟在哪里呢。天气如今这样严寒,你究竟是否还活着呢?天命菩萨、九天玄君,弟子杨氏褚郁,大明宫八品掌舆启禀,求求诸位神仙菩萨,能护佑吾母。吾当不吝钱财,初一十五必然往明德寺礼拜。

这时便听到有人辗转相及进来的脚步声,徘徊在正堂。又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人的声音隐约像绿萍,道:“掌舆好好想想清楚罢,对房里的那位是许司舆的心腹。典舆是无论如何都容不下的,一时间也没有主意,你与她如影随形、起居同室,不免容易发现她的纰漏和马脚。倘若有这样的时候,你当及时给典舆禀告,好快快除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跟她一同进来的自然是沈掌舆了,只是一时间听不见沈掌舆开腔。缘因褚郁房中不见火光,她二人只当褚郁尚不曾回来,故而这样无忌。

褚郁听得一清二楚,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身子也是僵坐着,不敢丝毫动弹免得发出动静。

心中恨恨地想,绿萍真是个贱人,没想到啊,她被一罚再罚都还要为王典舆做事。看来还是我前番太过心慈手软了,没能撺掇许司舆将她撵出去。若再有王典舆失势的时候,我定叫她先不得好死。

又忧心沈掌舆是怎样的答对,若她应声答应,届时自己是真的要任人揉搓了。

沈掌舆十分犹豫,良久才开口:“她与我同为掌舆,这六局里我能去的地方,她也能去;我能做的事情,她也能做。我哪里能找出她的什么破绽和马脚呢?”

听绿萍“呵”了一声,道:“那也有先来后到之别,你毕竟当了两年的掌舆,咱们司里原先谁不敬服姐姐呢。你便是我们这些人的标杆、模范。杨氏没来的时候,典舆大人何尝不是器重姐姐呢。姐姐只管放宽了心,大胆地去做……再说了,这也并不全是典舆的意思,还有昭仪娘娘的意思。要知道昭仪娘娘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就同许司舆结仇了呢。如今许司舆犯了大错,连累自己的妹妹被打入冷宫不说,她都自身难保了,竟再无靠山,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沈掌舆仍旧像个闷木头,不怎么开腔。便又听绿萍说了句“姐姐好好想想罢”就掀帘而出了。

褚郁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极不喜欢这种在砧板上待宰的感觉。这种感觉同半年多之前在掖庭差点被殉葬的感觉一模一样。

看着手里拿着的礼镡的信,实在难受,怨恨天意弄人,为何要将自己困在这样的地方,这样永无宁日、是非不断,永远只有勾心斗角的地方。

又两天,王典舆总是在人前批评褚郁、下她的面子,但也不见什么大动作。

天气也总是闷闷的,砖道上的雪也快化干净了,只是道路两旁的蔷薇已经没了任何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泥泞的黄土。

众人从司舆司正厅里散出,沈掌舆和褚郁并行着,为着褚郁又被申斥,女史们也不敢跟她搭腔说话,都是埋着头、侧着身子急急地过去。

沈掌舆见她屡遭斥责,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宽慰:“知道你心里难过。王典舆就是恁样的脾性,日子久了,你摸清楚了,估计她也不会将你怎样的。她是在还从前许司舆的报呢。”

褚郁看着身边的这个女人,想她说的到底是不是实心话呢?她是表面安慰、背地想要算计自己,还是真切地在关心自己呢?只是无论如何,褚郁眼下都没有质问沈越薇的资格。哪怕她对自己存有一分的善意,褚郁都要牢牢的抓住,不能再多一个敌人了。

褚郁淡然,道:“还是姐姐聪明,深谙为官之道,从不专门为谁做事,也从不落井下石。”

又飞来两只乌鸦,阳光的照耀下,乌鸦浑身发出五彩斑斓的光泽。它们凭借着气流的托举,在空中跳动、飞舞,像流线一样穿梭,仿佛是云中的使者。这是冬日里为数不多的生机,令人挪不开眼。

沈越薇自讽:“若我真的深谙为官之道,那就不会只是一个掌舆便止步不前了。”

褚郁看她年芳不过二十的样子,道:“姐姐这样年轻,何必谦虚呢,我看你并不逊色王典舆,再说她何尝不也是年轻。”

越薇垂头,叹:“哪里能同典舆相提并论,人家有昭仪撑腰,我们怎能望其项背。”

褚郁又借机问:“姐姐是哪一年进宫的?是为什么进宫?你我相处半年多,我竟一无所知呢。”

越薇并无防备,道:“我是先皇还在的时候,采选入宫的。那时当今太后还是贵妃,掌管着后宫的事务,当然也包括采选这类事情。那天,我们觐见贵妃,隔着垂珠帘,我偷偷瞟了一眼贵妃。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华贵的人,烨然如神。”

“那后来呢?”

越薇答:“后来我并不曾选进后宫,还是贵妃身边的尚宫,说我会写字,便将我分配到了女官署做女史。”恍惚又像想到了什么:“对了,太后身边的许才人便是与我一同进宫的,她也是许司舆的妹妹。”

褚郁听了不免唏嘘,深觉“同人不同命”的道理。其实,一时的成败荣辱都是短暂的,人生有起有伏是再正常不过的。毕竟我从掖庭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往后我在这世上多活一日便是赚一日。这样一想,她便振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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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