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承欢殿受辱

约莫过了五日,天色正好,艳阳高照。王典舆便喊上褚郁一同往承欢殿去有事,另随意带了两个女史。

褚郁自然一百个不情愿,更何况是去王昭仪的居所,岂非是羊入虎口?但哪里敢说个不字,因此只能踌躇而去。

一路上倒还平静,王典舆也和褚郁说话。诸人前后各二人的走着,出了六局便见太液池。

如今是严冬,太液池被冰雪封盖。不知怎么的,褚郁觉得出了门便有些冷了,仿佛呼吸进去的都是冰碴,空气像要搅乱自己的胸肺。心里一下又惴惴不安起来。

六局本就靠近含冰殿,眼下走两步路,穿过玉晨观,便见还周殿和承欢殿了。

待进了承欢殿的地界,不及上正殿,便有寺人将院门紧闭起来。又跳出来四个太监,驱赶着褚郁和另两个女史绕过正殿往后面的连廊过去。

走到一方狭隘的角落,只空有一些大石头堆积在那里,褚郁这时候心里便有些不安了,便想要问。

忽的王典舆转过身来,变了副恶狠狠的面容,道:“杨褚郁,你前段日子不是很得意吗?在许司舆跟前那样伶俐,左右逢源。如今呢?”

褚郁当下便觉不妙,转身就要往外跑去,一把推开那两个女史便往正殿跑。褚郁本还想叫喊,为着这里是王昭仪的寝宫,她哪里敢喊?只生生咽了回去。

那两个女史也是不明就里。可王典舆哪里许她轻易跑掉,一个眼神抛过去,身侧的两个太监就将褚郁拖拽回来。

他们又把褚郁摁在地上,褚郁自然要犟、扭动着宣泄自己的不服。

王典舆对那两个女史说:“你们两个给我去那里候着,不许叫旁人过来。”

那两人如蒙大赦,生怕连累了自己,只赶快往远处躲去,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王典舆看着跪在地上的褚郁,讽刺道:“你还敢为许司舆做事,我虽一时之间动不得她,难道我还动不得你吗?”

褚郁看着她,只觉得她疯了,怎么敢诓骗自己到承欢殿来羞辱?好歹自己也有掌舆的官位,王氏为何这样横行无忌。

多日的不安积郁得褚郁本就心堵,眼下遭此凌辱,从前狂放不羁的心性反而被激发,料想自己今天轻易出不去了,便先发制人啐了王典舆一口,道:“王典舆你是疯了吗?怎么敢让太监这样摁着我?我要去尚宫局告你的状,让司记司言为我主持公道。”

又看向王典舆身后的两个太监,和摁着自己的太监,骂:“你们这几个狗东西,我也要去内侍省参你们一本。你们不去好好服侍昭仪娘娘,却在这侮辱女官,是罪加一等,必遭严惩!”

摁着她的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似有动摇,可王典舆身后的两个太监,年纪稍长,显然未被震慑。

倒是王典舆有些诧异,在她印象中,杨褚郁是有些小聪明的,平常看起来倒有个人样,怎么这会有这样重的泼皮气息,便呵斥:“我看你才是疯了!像你这样的东西,许司舆都招回来,她真是年纪大了,人也糊涂了。你自知今日难逃,便想以此激怒我是吗?”

她左侧的太监很是干练的样子,并不想同妇人多纠缠,便谏道:“典舆大人,毋需同她多话,让我们几个好好教训她一通才是,也给您出口恶气。”

褚郁这才清楚他们的盘算,心中恨透了王典舆。古语说“刑不上大夫”,今日这王氏竟这样下作,圈我来此为的是教训我一通,简直是奇耻大辱。想来她素日里也是恨我入骨了。也决心挨打的时候不会叫饶一句。

但此刻褚郁是要出气的,骂道:“王典舆,你自有天收,你这个贱妇,你不得往生……你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王典舆被她骂得心惊肉跳,也是火气上涌,再也不多说什么,只催促道:“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嘴巴这样不干净,一定要把她制服为止。”

说完便要离开,又嘱咐:“不许打到脸上,身子便无所谓了。”又啐褚郁,道:“小娼妇,这就是你同我做对的下场。”说完旋身而去。

褚郁被他们一把拽起,又扔到墙上,便开始被狠狠殴打起来。褚郁疼痛难当,却硬是没有叫出来一个字。她心中怒火滔天,反而削弱了身体上的痛楚。

王典舆走过转角,将那两个徘徊的女史招呼过来,道:“去拿板舆来,等会把掌舆抬回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跌了一跤。别的不许多说!”交代完她便自前头去了,到承欢殿里去面见昭仪。心中很是觉得解气。

拳脚相加过后,褚郁身体没有一处不疼的,恍惚间见两个女史过来抬自己,想我这是还活着么?活着就好,王典舆……你没能打死我,是你不上算。你这个贱人,我早晚有把你生吞活剥的一天。

那两个女史一路抬了褚郁回去,路过尚食局门前,便看见梁典酝的身影。

褚郁拿不准王典酝或者绿萍还会不会对自己动手,只能倾尽全力,迸裂喊道:“梁宜君!”

梁宜君闻声见到褚郁,看见她这副模样十分惊愕,并不多话,转身就同身边的女史交代了两句。

褚郁这会被抬进司舆司,一路朝后面的居所去。女史们探看不已,褚郁极好面子,这顿打没能将她打死,可眼下羞也快要将她羞死了。

沈掌舆闻风而动,便迎过来,道:“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怎么用板舆抬回来的?不是去承欢殿了么?”

后抬的女史便道:“方才……方才杨掌舆在承欢殿门口跌了一跤就成这样了。奴婢也没看清楚。”

沈掌舆立刻又吓退蔓延而来的众人,道:“都齐齐挤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做事了吗?裴裳,你又想受罚、晚留了不成?”众人便慢慢散开。

只是其中有一人是真的担心褚郁的,便是蕙芹,她私底下为褚郁做事,人也机灵,自然要和一般人的感情不同。此刻她脚步不听使唤,仍要往后去追随褚郁,看看她的伤况。

可她却不知道绿萍正像鬼魅一样牢牢的在背阳的地方盯着这一切,王典舆的计划她是知道的。此刻,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看女史之中谁格外担心褚郁。那个人就是褚郁的心腹,也是前番陷害自己的人。

绿萍阴如蛇蝎,这个仇她是一定要报的,何况纠察出这个人来连根拔起,王典舆也会高兴的不是吗?

在这紧要关头,梁典酝突然过来,旁若无人地一把挤开蕙芹,转身怒道:“你这女史,好不懂事,不看路的么?”全然一副不认识蕙芹的模样。

蕙芹本来不解,见梁典酝朝自己身斜方向使眼色,故心中也便清楚一二,忙道:“奴婢失察,奴婢有罪。”说着也退了下去,回头一刹,便捕捉到绿萍的身影。一时不敢再脱离众人的视线。

梁宜君和沈越薇进了房,便使那两个女史出去。沈越薇去打温水,梁宜君生炭火,不一会屋里才渐渐暖和,褚郁也好受一些。

等温水送来,沈梁二人为褚郁换洗,见她身上伤痕累累,皆很难过。

褚郁把在承欢殿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越薇惊忽:“王典舆她怎么能这样?简直太过分了。”

宜君又出门回了一趟自己司里,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便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金创药,便给褚郁用。

等一切收拾妥当,两人便要退出去。沈越薇先一步而去,宜君则留话:“晚间我会来跟你送膳食。这个伤药就留在这里,到时候让沈掌舆帮你擦,一日三次,疗效极好。”

褚郁很是感谢,宜君本要出去,却又退回来,蹲在床榻之侧,道:“恐怕你这次挨打绿萍也有份,方才我进你们司舆司,恰巧蕙芹也要来探视你呢。那绿萍在众人堆里观望着,明显是想看出谁是你的亲信。幸亏她被我拦住,不曾露出破绽。”

褚郁听了又气,捶床一怒道:“蛇鼠一窝的东西!”又握住宜君的手,道:“幸亏有姐姐的帮衬……眼下我也只能依仗你了。”

宜君颔首,顿足片刻即去。留褚郁一人在房中静静躺着养伤,心中五味杂陈,落下两滴眼泪。

当晚一夜无事,梦里褚郁见到了礼镡和母亲。只次日,过了晌午,褚郁便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又要闹什么。

原来是冯尚仪不知道哪得到的消息,同尚仪局中的邱司籍一同过来要人。

冯尚仪一路横冲直撞而来,无人敢阻拦,王典舆和沈掌舆便跟在她们身后,十分惶惑。

到了褚郁院中,王典舆一马当先拦在诸人面前,此刻她也终于清楚,原来杨褚郁背靠的是冯韵琴这尊大佛。

那就更不能让她将褚郁带走,由着褚郁过去,就凭她那张嘴,自己从此便同尚仪局解下仇了。

于是王典舆不得不挺直腰杆,拦在尚仪司籍这些上官面前。

冯尚仪见她居然还敢阻拦,便深信王氏有更深的阴谋。

邱司籍率先发难道:“王典舆,你到底有没有规矩?你怎么敢堂而皇之的拦上官的路?”说着又环视一周,道:“许司舆两天不管司舆司,怎么礼法规矩就废弛成这个样子了?”

王典舆看着司籍,心里很是瞧不上。从前邱氏不过是尚宫局里面的一个典记,还不是巴结着冯尚仪,又恰好遇着尚仪局重组,如今竟也顺势成了尚仪局四司之一的大人了。高过自己一品。

王典舆道:“这里是司舆司。许司舆是不理事了,奉程尚寝的命,由在下统管司舆司。两位虽是上官,却也不能不问缘由就直冲冲往里面撞不是吗?”

冯尚仪根本不想看她,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滚开。许司舆虽然犯错,然本座也与她有过交情。杨掌舆从前深受许司舆的指教,有几分本领。六局本为一体,如今尚仪局重组,正是用人的时候。故而本座一早便同程尚寝打过招呼,要借调杨掌舆过去一段时日,共建尚仪局。你们尚寝都不曾置喙一二,哪轮得到你一个七品典舆在这犬吠?”

王典舆色惭已极,只能说:“是,是。是奴婢失礼了。”

邱司籍也是昂着头,道:“唉,我看这司舆司若是由王典舆你来掌管啊,早晚得毁在你手里。程尚寝无人矣……”

王典舆听她拿大羞辱,气极欲泪,当着冯尚仪的面又不敢犟,可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冯尚仪又逼近两步,道:“莫非你觉得你是仗着王昭仪的势,所以敢不敬本座啰?不妨掂量掂量在这大明宫,她能排老几?说起行走在长安殿,论数本座倒还要比她得上意。王典舆这样不知上下礼节,我竟不知这是昭仪娘娘素日的教诲呢,还是你们王家的家风使然?来日本座定到太后面前说道说道。”

王典舆此刻已经跪下请罪,只道:“尚仪大人,是奴婢不懂礼仪、不懂尊卑,冲撞了大人。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饶恕奴婢这次。”

邱司籍则继续推波助澜,道:“太后娘娘出身高贵,是最重视这些礼仪规矩、等级秩序的呢,不知道她要是听到女官署尽是些上下颠倒的事情,会怎么样呢?”

王典舆见她们还不肯放过,便只能更加做小伏低,急急起身为她们开路,打开褚郁居所的房门,请她们进去。沈掌舆见之也上前有请。

王典舆又冲门洞看戏的那些女史道:“还不快去拿板舆来,把杨掌舆往尚仪局抬去。”

等做完这些,冯尚仪依旧面色如铁,未置可否。忽抬头见屋檐下凝结了一排冰柱,但零零散散的附在檐边,有些已经化了、掉了。

她便生了主意,道:“王典舆,你既知有罪,那有罪当罚。何况你如今掌管着司舆司,代行司舆之职,如若不做出表率,那么如何管理手底的众人呢?从此刻起你便跪在此处,待这房檐边的冰柱全部化完,你方可起身。以示惩戒。”

王典舆顿时没了力气,浑身发软。邱司舆仍有顾虑,劝:“她毕竟是典舆,又是尚寝局的女官,只怕这样责罚她,程尚寝会不高兴吧?”

冯尚仪冷哼一声,道:“尚宫尚仪纠察女官、管教女御是自文德皇后时期就传下来的传统。何况我替程尚寝管教手下,免了她费神,她应该谢我,哪里还会有不高兴的道理!”说完便离去。

片刻沈掌舆便同女史们抬来板舆,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褚郁送去了尚仪局。至于王典舆,则是跪在褚郁房前,恨的牙齿打架,也是忍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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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