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郁这次到尚仪局养伤,一待就是小一个月。有两桩事,一桩是礼镡又有信传递进来,仍旧是借张韶,通过杜掌衣传送,只是因褚郁搬进了严防死守的尚仪局,故一时并不能轻易送进来消息。
另一桩是褚郁搬进来后,觉得尚仪局同自己原先想的不一样。原本只觉得这里是狼窝虎穴,可自从自己搬进来养伤,尚宫局司记、邱司籍常来看望不说,就连冯尚仪也来亲自看过两次。
褚郁因此放下心来,在这里好吃好睡。又觉得冯尚仪不再同从前自己以为的那样厉害,便放松许多说了好多话。将自己如何在承欢殿辱骂王典舆的尽数说给了众人听。
冯尚仪听了也笑了,司记则有些鄙薄,当属邱司籍笑的最厉害,道:“那王典舆只当自己是只恶虎,却连你这只机灵狡猾的猴子都斗不过。还亏得她怂恿来四个太监作帮手,若是一对一,不见得是你杨褚郁的对手,只怕真会被打个人仰马翻。”
司记嗔怪,道:“只是王氏太下作了,承欢殿是什么地方?竟随意在后宫里殴打女官了,来日她还想干什么?想像萧氏那样提剑杀人吗?”众人便都不喜欢她。
这期间梁宜君曾过来看望过她。除此之外褚郁一来二去又和尚仪局邱司籍的下属崔掌籍熟络了。
崔掌籍也是一个大方善言的女子,面容稚嫩,完全看不出二十好几的模样。褚郁原先只以为她同自己一样的年纪才过及笄呢。
待身子逐渐好了,褚郁也时常随侍在冯尚仪的左右。冯尚仪让她协助邱司籍整理典籍,因而褚郁有大量的机会接触诗书。
褚郁追本溯源,便从《诗》开始读起,可实在太难,许多处连字音都读不准便放弃了。后来又读到古诗,很是容易好学,每日里也朗朗上口起来。
她白日里读到“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晚间便是抑制不住的念头,有母亲的、还有礼镡的。
崔掌籍听她自顾自地念个没完,便道:“如今都是流行律诗,偏你将那些古诗当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究竟要念到什么时候。”
褚郁神色作哀,道:“你哪里懂我的心事。”是啊,崔掌籍出身不俗,哪里能懂自己的辗转反侧呢。
次日,褚郁同司记、邱司籍等皆在冯尚仪房中说话。
褚郁一进房门,便被冯尚仪妆台上一面架着的八瓣葵花菱镜吸引住了,待走近去瞧,看见镜缘还饰有花枝纹,将这秋冬写意尽蓄其上。八瓣中每瓣间隔一片嵌一颗红宝石,另四片又粘了银片,很是奢华好看。
冯尚仪看她老盯着不放,便道:“那是前两日武美人赏赐的,的确十分别致。”
褚郁这才回神过来,有些惭愧。
邱司籍道:“嫔妃里,武美人是真真不错,人生的漂亮,又会跳舞。待我们这些女官也是极其客气、动辄赏赐。怪道陛下宠爱她。”
司记冷笑:“武美人再阔绰,难不成还能赏赐陛下么?”又好笑。
冯尚仪不把她们的话听在心里,似想起来某件要紧的事情,道:“对了,武美人三日后要到咸池殿设宴,嫔妃里约莫有廉美人、张氏宝林等会过去。她又专门派人给我和程尚寝下了请帖,不知道程尚寝会不会去。这两日尚仪局里外多事,邱司籍走不开。届时褚郁和琼珠同本座一齐过去。”
琼珠便是崔掌籍的名讳了。褚郁称是。
冯尚仪又看向司记,问:“这些天,秦尚宫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司记若有所思,道:“秦尚宫还是从前的样子,并不见有什么动向。”
“她和蔡尚食如今关系如何?可频频来往?”冯尚仪接着问。
司记道:“倒是有来往,但不曾见私下传递什么消息。从前秦尚宫常遣人过去问候,这个月倒没有了。”
邱司籍道:“这样说,倒很太平。不过秦尚宫和蔡尚食倒有共同的烦恼呢,还不是许司舆急功近利,一下惹恼诸人,只怕程尚寝是不会去赴宴了,忙着头疼罢。”
冯尚仪嗤笑,道:“许氏这个贱婢,借了我的东风攀上程尚寝,转头就不认人了。本座略施小计,她便急急如漏网之鱼往网里钻……咎由自取。”
褚郁听了有些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有不忠不义之嫌。
司记又道:“只是尚服局还是那样倨傲,我明里暗里使劲不少,竟都被推拒了。”
冯尚仪目光邈远,道:“尚服有倨傲不群的资本,仰仗着公主不说,人家的确做事得力,往往推陈出新,太后哪次穿她们做的衣服有不称赞的?”
邱司籍听了头垂了两分,冯尚仪又像喃喃自语:“这样的人不要成为敌人便好,何况尚服为人淡泊,不追名逐利……只要她哪边都不站就够了。”
“是呢。尚服尚功一向抱团取暖。如今尚寝局又自顾不暇,得罪了尚宫尚食,哪怕明知道遭了娘娘的算计,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要反过来依附娘娘呢。至于尚宫局,有司记辖制,三天两头的给秦尚宫找点麻烦,她哪里还能得意。尚食便更不用说了,一味因循守旧,只求无错便是了。看样子,眼下便只剩下咱们尚仪局出风头了呢。”邱司奉承道。
说着话一会便到了黄昏用晚膳的时候了,冯尚仪并不留人,人等也识趣退出了。
褚郁回去便开始收拾,准备三天后随冯尚仪去咸池殿赴宴。
咸池殿位于太极宫东北角,毗邻掖庭宫,坐落于西海池之北,也是舞榭楼台林立的所在。只是武美人故意在那么远的地方设宴,是要说什么密事、不愿被人打扰吗?
三日转瞬,褚郁、崔琼珠随冯尚仪到咸池殿赴宴。咸池殿内布置得十分精致,地上大多是新铺的羊毛毯,室内温暖如春,令人忘却冬季的酷寒。
嫔妃里当属首席的武美人最夺人眼球了。武美人本就皮肤白皙,又善妆容,一抹殷红的口脂便调动整张脸的气色,如雪天腊梅、十分得宜。
她身着淡黄色的齐胸襦群,外间披着次红色的大袍。鬓发高高往后梳拢,便增添了几分类似太后的巍峨气质,后发梳成双环,连接处插一枚明灿灿的金梳,发尾则顶一朵鹅黄色的牡丹义花。左右各一对金钗、一对杜鹃花簪。
褚郁见了几乎目瞪口呆,天下间竟有这样好看、精于打扮的女人。自己相比之下,则十分死板、灰暗。谁让同人不同命呢。
武美人有身子,在两位内侍的搀扶下方缓缓落座,坐定也是额颈昂扬、优容有度。
这时,廉美人、张氏宝林等便开始夸赞她今日的打扮,皆谈笑风声。
褚郁听着声音熟悉,便寻声见到□□,原来她就是从前东宫的张昭训,那个我初入司舆司时就抬过的人。
只是张氏宝林似乎在性情上不同从前了,那时与她匆匆一别,只觉得她洁如玉兰,怎得眼下做起人情世故来恁样信手拈来?
又叹张氏乃东宫旧人,生了公主,却只得七品宝林的位分;反观正位的武美人,是陛下的新宠,初封便是四品美人,同诞育了三皇子的廉美人平起平坐。
余下便是两个更简素打扮的嫔妃,并不清楚她们的位分,究其穿着显然不是什么高位嫔妃,也是一味的恭维着武美人。
待众人依礼敬贺,一时又回归寂静。果然不出冯尚仪所料,程尚寝并未前来。因此冯尚仪便依照品秩,坐在下首廉美人的对面,张氏宝林等便逐次靠后。
冯尚仪一个眼色,褚郁和琼珠便识趣地踱步到武美人的两边,同原本为武美人斟酒、布菜的内侍交替。
事实上,对于一般嫔妃来说,能受女官的服侍也是一种荣耀,毕竟女官并不是寻常宫女。按照规矩,除了重大节庆以外,在后宫之中,直接能够受女官伺候的也只有太后、皇后、四妃和深受宠幸的公主了。
这便是冯尚仪对武美人的巴结了。武美人看到褚郁两人很高兴,便笑道:“冯尚仪管教有方,都很出色呢。”又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声音动人心弦。
“奴婢掌舆杨褚郁。”
“奴婢掌籍崔琼珠。”两人恭敬答。
廉美人道:“崔琼珠,你是清河崔家的么?”
崔琼珠最得意自己的出身,属于五望七姓,在场包括武美人在内实际上没有比她出身高贵的。
崔琼珠垂头道:“确凿无疑。”
武美人并不说话了,冯尚仪便岔开话题,道:“娘娘如今怀着身孕,可还害喜?”
武美人很承她的情,道:“倒比数月前好了很多,如今还过得去。”
冯尚仪颔首,道:“这便是娘娘的福泽了。下官久侍太后,遥想当年太后有妊的时候,也是少见难受,可想是福慧双修,有祖宗龙气的庇佑呢。”
冯尚仪夸到武美人的心坎上了,她笑得更温柔了,道:“我哪里能同太后相提并论,只盼能有太后福气的十中之一,那也是上辈子修来的了。”
这时张氏宝林也说:“是啊,我那时怀公主的时候就没有美人姐姐这样安稳,不仅夜夜难安,而且那时候正值先皇驾崩,我偶乘辇回宫,谁想那辇轿乍裂,险些跌落下来呢。”
众人听了都惊呼不休,十分畏惧,还有的则向张氏宝林投来同情。尤其是廉美人,尽管这件事她已经听过多次,却还是满脸的不可置信,恨不得握住□□的手来,以示共情。
褚郁想没有人比自己再清楚这段往事了,只是不知道张氏宝林是否还记得自己。心中尚且得意。
“唉,我看那女官竟很面熟。”却听宝林说道。
褚郁便知她是在说自己,故而缓缓直了身子,目不斜视。
宝林这才确定,道:“果然是你……杨褚郁,我便确定了。”
待回过神来,她便冲殿中诸人道:“这个杨氏,便是那天在复道抬我的宫女。也幸亏是她,断辇之时她紧紧用手把握住,那时她的双手被划破,鲜血淋漓。真是个心善、有勇的好女子。”宝林赞不绝口。
一时都朝褚郁投来赞赏的目光,更甚前番待崔琼珠的态度。
张氏宝林又切切道:“事后本要重谢,奈何正遇先皇之崩,诸事频任,故而耽搁遗忘了。今日相逢,我必要重谢。”便当即拔下头上的一根银钗,又取下一对耳珰赏赐给了褚郁。
连武美人看着褚郁也多了两分认可。廉美人又疑惑,道:“只是好端端的,妹妹的辇抬怎会无故断裂呢?这都是有宫人们按时保养的呀。”
此话一下激起千层浪,人都深思熟虑起来。
冯尚仪见微知著,便问道:“宝林可还记得,那日坐的是自己的辇抬么?”
张氏宝林稍加思考就说:“并不是。那时我同诸人都在大福殿祭拜、行参。皇亲国戚众多,我的辇抬似乎被……被王昭仪,也就是那时的王良媛调配给别的人了。故而……”
冯尚仪接话:“故而你只能辗转求于司舆司。”
张氏宝林点头,冯尚仪便问褚郁,道:“杨掌舆,你还记得那时候是什么情况么?你们究竟是用谁的辇去抬的□□呢?”
褚郁道:“那时是个太监匆匆进来,告诉我们宝林情况不好。因为整个尚寝局也只有程尚寝用辇,奴婢等那时便听了王典舆的命令,即刻借用了程尚寝的辇过去接宝林。可是走到一半,将穿过银台门,辇便突然断裂了。”
或许旁人不明就里,可冯尚仪听了“王典舆”三个字便一下恍然大悟了。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便将“王典舆”重重的读出来,使她人不得不问。
武美人便问:“尚仪大人,哪里不妥么?”
“王典舆是王昭仪的族亲呢。”冯尚仪轻飘飘道。
“什么?!”张氏宝林愕然。
廉美人也开始附和,道:“这样一说,我竟有些印象。的确是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就见过这位司舆司王姓的女官经常同王昭仪来往呢。”
武美人目光更加犀利,嘴角似笑非笑,道:“我蒙陛下的宠爱时日尚短,却也知道王昭仪一向厉害跋扈,更没少受她的暗气。”
说着望着阶下的那帮嫔妃,又唏嘘道:“在坐的,或受过王昭仪的气,或被她抢夺过恩宠……尤其是张氏宝林你,诞育了公主,却只得宝林之位,这必然有昭仪阻挠的缘故。我看在眼,怜尔等于心中。倒是同病相怜,后宫之苦久矣。”
褚郁听到这里,便对这场宴会的目的已经了然,又有些后悔,并不愿意搅合进后宫嫔妃的是非当中。只一味埋着头,偶抬眼打量冯尚仪的眼色,见她神色自若,便没有那么担心了。
张氏宝林听武美人说这样一番话有些不敢接腔,另外两个地位更低的嫔妃也都是心事满怀的样子,还是廉美人率先称是,与武美人同仇敌忾。
武美人又冲冯尚仪道:“宝林等日子凄苦,又难见天颜。冯尚仪您是后宫老人了,更深得太后的信任。您能言善辩,又体恤人情,怎么那时不曾帮人等在太后面前说句公道话?”
为啥“□□”三个字会被和谐???真的不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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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咸池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