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宜君之私

冯尚仪还不清楚武美人的盘算吗,摆明了是想要拉自己去她的阵营。

武美人定同王昭仪在陛下面前相互诋毁,可陛下哪里会管这些后宫妇人的争风吃醋,故而她如今便想借太后的手,重提旧事好除掉王昭仪。

可太后面前武美人未必说的上话,因而她便退而求次,寻到冯程二人头上,好隔山打牛、千里牵线。

对冯尚仪来说,这场武王闹剧发展成什么样对自己都无伤大雅。但眼下她的确更倾心武美人。

一来是从前同许司舆来往的时候,和武美人也有交情。虽然自己没有那么讨厌王昭仪,只是相比她,武美人更温和大方、更好相处。

二来尚寝局只剩表面风光,实则是大厦将倾。程尚寝一心但求荣休出宫,不会再多费心神。许司舆蠢事做绝,惹得三局厌恶。另外两司常年碌碌无为,不值一提。只剩下傅司设,可也独木难支。

倘若司舆司里的王典舆又出了什么事情、被王昭仪牵连的话,那尚寝局真的就无药可救了。到时候尚寝局必然要重组,难不成蔡尚食那个老妇,和秦尚宫那只病猫能同自己争抢吗?尚寝局还不尽在囊中矣。

这样一想,冯尚仪便已打定主意,但面上仍旧辨解,道:“美人明察。下官虽得蒙太后垂青,可太后身边不只我一个,还有一个秦尚宫常常侍奉在前呢。何况以王昭仪当日的恩宠,我哪里插得上嘴呢。”如此之间,秦尚宫便被冯韵琴踢到了武美人的对立营。

武美人颔首,表示对冯尚仪的处境十分理解。只说:“我年纪轻,做事不老练。常常想尽心侍奉太后,却鲜有机会。侍奉太后也是我们这些嫔妃的本分,因而想请尚仪娘娘转达妾身的心愿。”

武美人这话说的姿态极低,谁人听了不感慰。嫔妃们也都附和。

冯尚仪和颜悦色道:“美人的孝心苍天可鉴,下官定将您的意思传达上听。”

又轮番上了两次菜肴,一次鲜果,这场咸池殿的宴会才结束。

待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褚郁做完了手头上的事,便寻到梁宜君那里去。褚郁算准了今日她轮休,定在寝室之中,故而径直而来。

此时不过刚过晌午,阳光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褚郁袖口里面藏着那日□□赏赐的一只银钗,存了心想要转赠给宜君,以答谢她多日的帮衬。

只是往日里宜君这都很热闹,可不知怎的,今天越往里走反而更僻静。

褚郁悄无声息的走到宜君窗檐下,却听见里面有男女莺莺细语,含情脉脉,十分暧昧。褚郁听得面红耳赤,便想转身离开。

却忽被里间警觉之声叫住:“是谁?!”是个男人的声音。

梁宜君便慌张地推门出来,见来者是褚郁,心里便缓和了几分。她长舒一口气,便将褚郁拽进房里。

房中那人原来是个太监,倒生的好,眉锋鼻削,声音也并不似一般太监那样尖细,模样还有三分酷似掖庭令裴环。

此刻他正尴尬的坐在一边,进退两难,只看着宜君的脸色行事。

褚郁狠狠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又看着一直事己如妹的宜君,很是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姐姐难道不知道这是有违宫规的吗?”

宜君依旧拉着褚郁往里面来,道:“我做什么事了?他并非男子。”那宦者听了很是难受,但不怪宜君。

褚郁已经清楚他的身份,仍旧不愿靠近,又道:“只是宫女和太监私相授受都是违背宫规的,更何况女官呢?”

宜君神色凝重,道:“你还年轻罢了,哪里懂我久居深宫的苦楚……何况我们真的并不曾做什么。这后宫宫女何止三千?说好听点我们是女官,可实际上不过是皇家的奴婢,又能高贵到哪里去?还不如寻常百姓,到了年纪便嫁人生子,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褚郁心中是有些被她的话打动的,但转念又觉得是宜君在为自己找借口。

其实褚郁并非严刑峻法的捍卫者,只是宜君是她难得的好友,又有萧氏前车之鉴,故而很为她担心。无论宜君如何解释,对食本就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

褚郁壮了胆子,便冲那宦者道:“尔究竟是哪一宫哪一处的?青天白日里就敢堂而皇之地闯进来女官署?”

宜君还要为他辩解,“并非他私自闯入……”貌似二人情感很深。

那宦者也郑重起身,方才的窝囊之色便洗去五分,答:“我在小掖庭当职。我与宜君是同乡。我对宜君一心一意,我只想跟她作长久夫妻,决不会……”

小掖庭便是大明宫里一域性质和掖庭宫相同的地方,只是范围狭窄,却也仍属裴环管治。

“好了。”褚郁打断,不愿听他在自己面前承诺,更说的肉麻。

褚郁揣测他地位不高,便又增添了嫌恶,一心觉得宜君看错了人,明珠暗投了。

褚郁不愧是冯尚仪的下属,尽得她真传,她们都是任人唯亲的角色,并不将规矩律法凌驾到亲密关系之上的。她已决心为梁宜君瞒住这一切。

担心那人久久耽搁,于是便将他呵斥出去。那宦者心觉褚郁厉害,只能急急而去。

这时室里只剩下她姐妹二人,褚郁便拉宜君对坐着,想说些推心置腹的话,还想着拆散两人。

褚郁道:“姐姐一向是我的模范,为人处事滴水不漏,为何要做这样的糊涂事呢?若今天是被别人、被你的冤家对头拿住了,捅到蔡尚食那里去,你会有怎样的下场?!”

宜君心中侥幸,也有些后怕,道:“他是个太监,哪怕我们独处一室被人拿住,也算不得什么的。”

褚郁见她还在犟,气不打一出来,道:“你就这样放不下男女的事吗?他是个太监,有无有甚分别?”

褚郁如今两男女之事早已弄得一清二楚,缘因前段日子协助司籍整理书籍,无意看见角落里有本春宫图,她将里外翻了个遍。那时候看得心惊肉跳,可越是这样,她便越想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宜君瞪眼,对她有几分诧异,忙羞道:“不是不是。你这个坏透了的丫头,哪里是为这个?你不懂我的深宫寂寞。”

“那是为什么?为他有两分俊俏吗?”褚郁打趣。

宜君说着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道:“身为宫女、女官,一入宫门深似海,一辈子都要在这样宫墙高筑的地方活着。年复一年,都做着一样的事情,这样和活死人又有什么区别?服务主子时,要谨慎小心,稍有不慎就会犯错受罚;回到局中,也要左右逢源,上下留心,但有差错就会被人拉下去。凭什么大家都是人,我就要过这样的日子?赴轩虽然只是个太监,但是他会讨我开心,每逢节庆总会带个什么、捎个什么来给我。我看着那些东西,才觉得在这深宫里有真正的温暖,我才觉得这日子里还有我值得期盼的东西,第二天我还能够去尽心做事、去斗、去活着。”

宜君说的撕心裂肺,可褚郁并不能全然理解她说的话。

从小褚郁就是奴婢生的孩子,在李府时,伺候小主人。再后来,没宫为奴,日子便更苦。半年来,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还成了有品级的女官,因此对生活不说十分、却有八分的满足。

褚郁心中觉得是宜君好日子过多了,只在心里说,你不妨去宫外面、长安城外面、京畿外面去看一看,看看无数人为着吃饱穿暖忙碌一生。与他们相比,哪里还能不知足呢?

可见宜君泪眼朦胧,褚郁怎么还能再到她的伤口撒盐呢?

于是褚郁只能安慰她,仍告诫道:“我再不管了,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必须小心处置,绝不能再被人晓得。至于那个赴轩,你也能保证他守口如瓶,瞒得住你们两个的私情吗?”

宜君见她软语,心中又有了力量,仿佛得到了认可,不至于被烙上通奸的罪名,故频频点头,道:“这我是完全能保证的。我们两个并非好了一天两天,况且又是同乡。再说宫女和太监对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哪个宫里没有呢?”

褚郁看她得了便宜就要卖乖,忍不住又白了一眼,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想到了礼镡。

礼镡……他是否想着我呢?其实我哪里又有资格去责怪宜君呢?事实上,我也有喜欢的男子了。

只是礼镡对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欢喜呢?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还能再见,真想跟他当面把话都说清楚……

日子再往后便到了腊八,宫里要祈福祭祀。皇帝许久不曾露面,终于在这一天众人得见天颜。

晚间便到麟德殿摆起宴会,主要是一惯跟着他的游伴宠臣随宴左右。至于后宫,又着人请来郭太后、萧婕妤和武美人罢了。

褚郁当晚随冯尚仪侍奉太后,只是不用她入殿,只肖她在偏殿里照看一些衣物和应急。

褚郁耐不住性子,夜深露重,觥筹未休,她实在无聊。先是同其他也留守在偏殿的宫女说了会话,又玩起骰子和竹牌等物打发时光。

又过了一会,褚郁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突然生出念头,往宴会的大殿凑过去,去偷偷看看皇帝和太后究竟是怎样的尊容样貌。来日局中谈天,她也有说话的余地。

一面想着她一面就往外头去,走上连廊,又绕了半圈到正殿的偏门处,便被值守在殿门外的宦者依例拦住盘问。

褚郁拿出女官“掌舆”的腰牌,便道:“我是随侍的,随冯尚仪而来,眼下看着时辰,怕娘娘寻不到我,故而得进去了。”

离近的宦者看了看她的腰牌,仍有困惑,道:“你这是司舆司的令牌,敢问掌舆大人职司车舆,又怎么会跟着尚仪大人入内侍宴呢?”

褚郁心里觉得这太监怎么这样啰嗦,六局盘根错节、关系复杂,难道我要同你这个生人讲清楚么?

还是另外一个远些的宦者,很油滑的样子,忙打圆场,对近宦道:“她的确是跟在冯尚仪左右的,适才我见到过的,不必再拦阻。”

二人便放行,褚郁这才点头而入。麟德殿巨大,是皇宫宴饮最多的地方,贞观年间,最多曾容纳万人一齐宴饮。

从偏门进去,还不曾到正殿,便听见盘盏之声更清晰了。

褚郁慢慢靠近过去,盘行缘柱,蹑手蹑脚的。再穿过一个隔断用的内墙便要到达宴会的中心。

未了,褚郁站在离皇帝、太后最远的位次,隔着屏风,便轻易见到梁典酝殷勤侍酒的样子。难得看她这样认真的模样,不免掩嘴好笑。

宫殿之大,回音嘹亮。褚郁被眼前宏大场景震慑,故不敢再有前番探见天颜的想法,毕竟想要看到陛下和太后还要再往前走百多步呢。到时候贸贸然前去,冯尚仪定会不高兴的。

想定主意褚郁便转身从隔墙那的门出去,却一下同礼镡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礼镡本要入宴,原本被撞脸色很不好看,却见到竟是褚郁,实在惊讶。

褚郁依依见礼,这是她在宫里第三次同礼镡见面。不知为何她脑海忽得闪过宜君和赴轩两人的画面。

他们二人也是这样相识、慢慢熟悉,最后亲密的吗?若真是这样,倒也属情真。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想好开口的话,礼镡今天看起来愣愣的,反而不如前番爽直。

还是褚郁先开口:“公子急着回宴席吗?”说着不受自己控制、低着头。

“倒不怎么着急,还有时辰,我想同你说说话,可以吗?”礼镡道。

褚郁心想正好我要打听母亲的事情,再者那日的信……我也要问清楚。

便“嗯”了一声,像是在引领着礼镡,自顾自的往外头去。

为避嫌疑,二人一前一后出殿,中间又间隔了一会。

两人来到麟德殿西翼角楼下说话,这里树木高大,草植繁多,哪怕是在冬天,也是十分隐秘的地方。

褚郁本来积蓄了一腔的话,现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奈何礼镡也像个笨木头,迟迟不说话。

终究是褚郁受不住熬,先问:“我母亲的事情,公子在信上说为我打听,我感激不尽。屡屡麻烦公子,这份情我究竟是还不清了。不知道可有进展?”

礼镡道:“那日张韶从宫里带回来消息,我知道是你的意思……这也是你的心愿,很是郑重。次日,我便派信得过的家生子去走访、打听。我嘱咐他们不必吝惜钱财,多雇些人去问……”

褚郁听他说,越听越紧张。

礼镡继续道:“只是日子尚短,长安实在太大,凭借我一人之力,毕竟有限。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牢牢记在心上,约莫再过两个月,一定能有结果。”

褚郁听了不免有些失望,更间杂难过。又深赞礼镡的人品,他是个好人,能应承我的麻烦,却也不为此求得回报。他是皇帝的近臣,我只是一个八品女官,在皇宫这种遍地亲贵的地方可谓不值一提。他仍旧愿意将我的事情放在心上,且不夸大逞能,这已实属难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