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祭奠朔兰

礼镡见褚郁久久不说话,也似乎很着急,便又下承诺:“马上便是新年,想要在正月里面找人实在太困难。等正月一过,我便加派人手,实在不行……我就喊上世交之友,一齐寻找你母亲。”

褚郁愧不能受,并不是这个意思,便立即道:“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哪里敢嗔怪公子什么。我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回报给你……”

礼镡进前,打断道:“我并不求你什么回报……我……”

褚郁很想听他说下去,却并没有个结果。见礼镡与前番相比,显得有些拘谨,故而生了打趣他的心思,道:“公子难不成在陛下面前也是这般吗?”说着掩笑。

黑夜里看不清礼镡的脸色,只听他道:“哪般……自然不是。我随侍陛下,并不近身左右的。陛下身边的宠臣也并非是我,只怕陛下如今都快忘了我的名字了。”说得倒有些幽怨。

褚郁见他懊丧,便把手搭到他的身肩上,以作宽慰。本想开口劝,忽然那只手却被礼镡一把握住。褚郁甚至清晰地感觉到礼镡的手有微微的颤抖。

褚郁心中大惊,哪里能及时做出来反应。未多时,礼镡便送开手藏到身后,很不自然。

他张皇开口,歉意满满,道:“实在冒犯,是我犯浑了……吾已经倾心于尔。”

褚郁听了身子又是一凛,哪怕许久前礼镡便在信中表达了他的心意,可当下听他面对面的谈起,亦是惊讶。

他真的喜欢我?这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寻常的女官呢?只是我与他哪里来的结果呢?

褚郁自然已经心动,此刻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她虽不曾立刻答应,但已经十分踌躇。她有一瞬间也想去握住礼镡的手,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只是这时远远传来的兵甲声让她又变得再清醒不过了,是守卫们要过来了。这是在皇宫!我们头上的这半座阙楼是麟德殿的一部分,是皇帝、太后们正在宴会的地方,如何敢在这里拉拉扯扯呢?

礼镡也听见来声,便急急敦促褚郁离开。褚郁只能屈膝一礼就匆匆而去。两人这一见简直兵荒马乱。

褚郁因为久不曾回来,也属越矩。只是不知道冯尚仪是如何晓得的,便罚掉褚郁年下的赏赐,这已是很重的惩罚。要知道,女官、宫女们年节所得的赏赐一般足够抵平常三个月的银俸了。

褚郁便有气,自然不敢对冯尚仪,只是心里怀疑起那天与自己同在偏殿的那几个女史。又恍惚记得似乎是尚服局司衣司里面做事的,再加上杜掌衣前番的敲诈勒索,便对司衣司生了极差的印象,深恨不已。

褚郁便认为自己同司衣司犯冲,只要靠近她们里面的人员就会破财,故而非拉了梁宜君趁一个晴好的天到宫里的明德寺上香。

转眼间便过了年,到了正月里便是长庆二年了。

及元宵刚过,程尚寝荣休在即,她仍发布了这样一条命令。便是许司舆久无作为,力不从心难以再料理司舆司的事物,只保留“司舆”的头衔,按七品典级的待遇对待,挪去掖庭宫、去教导宫婢。

司级的调动是女官署很重大的事情,并非尚级能独裁,一般是得起草文书、撰写清楚理由,再奏明后宫之主,由她定夺。

眼下后宫之主仍是郭太后,不说冯尚仪总是侍奉在侧会对许司舆的事情推波助澜,就说太后,哪里愿意在正月里操心这样的事情,因此并不多问就准奏了。

故而许司舆可以说是不废则废,从今往后只等着老死深宫罢了。

褚郁依旧回到了司舆司,做名正言顺的掌舆。王典舆知明了她是冯尚仪的人,并不曾再有为难。两派人马都愿意息事宁人,日子也能勉勉强强过下去。

司舆司群龙无首,程尚寝便赋予傅司设半个司舆的权力,让她统摄两司,并不教她亲力亲为,只是看着司舆司不出太大的问题也就是了。至于司舆司具体的运作、事项还是原封不动的由内部人员来办。

沈越薇交了好运,平常也没跟程尚寝多说过两句话,更不曾上赶着巴结她,却被她擢升为“典舆”。如今司舆司外头由傅司设端着门面,里头是由王典舆和沈典舆共同治理。

看着沈越薇被提拔,褚郁反而心定,深知程尚寝是费了一些心思的,眼看着要出宫养老了,依旧放心不下自己的半生基业。

这天由邱司籍来摆席面,为程尚寝践行,六局里几乎一小半的人都来凑这个热闹了。程尚寝名利尽收,很是受用欣慰。

待一切结束,褚郁、越薇和宜君三人并行回去。

褚郁道:“方才席间秦尚宫和蔡尚食似乎都很卖程尚寝面子,倒不计较前番许司舆惹下的祸了呢。”

越薇道:“许司舆毕竟已经受到了处罚,至于那些出宫侍疾的女官,太后那时一怒之下罚她们去为公主守陵,无论如何都是回不来了的。”说完又叹了口气。

宜君接话,口气无奈,道:“那能怎么办呢?毕竟程尚寝的年纪是上官里面最大的,大家共事一场,如今她即将荣休出宫,谁还去多计较些什么呢。”

越薇点头,很是赞同。

宜君又问:“沈典舆,还没正式为你道喜呢。你们司舆司听说如今是由傅司设统辖,不知道还忙得过来吗?”

越薇笑笑,道:“哪里用姐姐恁样费心,你知晓我升迁,那日就派人送来好酒恭贺。倘若这都不算道喜,那什么算呢?至于傅司设,实际上她不怎么管司舆司的事情,内里还是由我和褚郁,还有王典舆来打理。”

宜君走在三人中间,这会又向褚郁撇过头,道:“那王典舆可还好相处?”

褚郁道:“她如今倒是不敢对我怎么样,明面上都过得去,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越薇总是受她的气……”

便见越薇神色黯淡、面容凝重,道:“原本从前我夹在她和许司舆之间,两人都是有意抬举我的。如今我同她平起平坐了,她就百般的嫉恨,说话总是不好听的,做事也屡屡使些绊子。”口气无奈。

宜君早就猜到这些,又问:“那你是如何应对的呢?”

褚郁抢话道:“越薇的心性还能怎么应对,无非听之任之、避其锋芒罢了。”

宜君摆摆头,道:“你如今已是典舆,和她旗鼓相当。眼下不是你步步退让就能化干戈为玉帛的。王典舆为人狠毒阴险,从前有昭仪撑腰,她横行嚣张惯了。可眼下王昭仪失宠已久,哪里来的功夫为她撑场子?因此,你不用瞻前顾后、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只放开手脚同她去争权夺利,何必介怀!”

越薇仍有顾虑,道:“这后宫之事瞬息万变,王昭仪毕竟是嫔妃中位分最高的,又生下了长子,来日若是复宠,我岂非要死无葬身之地?”

宜君见她重重担忧,自知难劝,便不再开口。毕竟每个人在后宫生存的经验、方法都是不一样的。

褚郁则很希望越薇能支棱起来,越过宜君,走到越薇身边,挽起她的手来,道:“你何必这样畏惧她。哪怕她年前将我打了一顿,我也不曾服她。打我一顿倒好,我算是摸清楚了她的老底和本事,无非就是这些。我便更不把她放在眼中……何况我也是你的臂膀啊,二对一难不成还能落了下风?”

越薇很欣慰,褚郁这些天也确实明着帮衬自己,比自己强。

宜君听褚郁这样说笑出了声,鼓舞道:“褚郁好志气!是了,小人畏威不畏德。你一味想过细水长流、平静安稳的日子,哪里想到这皇宫何曾有这样的日子可过呢?”

越薇心中动容,不及开口,便有个太监撞过来。

那太监气喘吁吁,很是着急的样子,拦着三个人的去路,问:“三位谁是杨掌舆?”

褚郁便应声而出,道:“我是杨掌舆,出了什么事吗?”

太监道:“您掖庭里的故人殁了。此刻若有空,须随我一道去好帮着发送罢。”

褚郁便有些五雷轰顶的感觉,敏芳与我许久不见,竟这样无福,正月里便去了?想着已经泪眼朦胧了。

“快去罢。”宜君道。

“去罢,今日你手头上的事,我来料理。”越薇道。

于是褚郁便随那太监去了,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所,绞了半块银饼带在身上,以防有用。

走到半路,褚郁便问:“是谁着你来通知我的?”

太监道:“是冯尚仪。奴才本是去给冯尚仪报信的,她并不曾多说什么,只是让我追上大人,着你去全权发送。”

褚郁愈加迷惑了,道:“冯尚仪?怎么会是她呢?她和敏芳哪里认得?”

太监看穿她弄错了逝者,便解释:“不曾是别人,是掖庭里面的朔兰监呐!是他老人家不在了。”

褚郁顿时住足,心里很不是滋味,五味杂陈的。朔兰公公他老人家怎么就不在了呢?原本还打算正月里不忙了去看望他呢,怎么人说不在就不在了。

若非朔兰监,我哪里会活得到今天呢?杨褚郁,你只顾着自己追名逐利,哪里还有分毫的良心!细算算,从掖庭出来,去朔兰公公那里前后不超过三次,如今他老人家去世了,再也不能尽孝心了。”

褚郁强撑着,又跟上那太监的脚步,问:“朔兰公公如何走的?”

太监道:“人上了年纪,都会有辞世的一天的。大人还是快随我过去,不然那里没人照管的。”

褚郁再不敢耽搁,便快步到了掖庭里朔兰监的居所。

一小方院落里,满是“秋天漠漠向昏黑”的景象。朔兰监的遗体便停灵在堂屋,陈设布置十分简陋。

褚郁很是遗憾,想若是自己能早早过来掖庭看望一次朔兰监便好了。他老人家一向同人不对付,想来临终时是无人照管的。

她不愿再去细想朔兰监临了时的情形,那样会让她的良心更受谴责。便想上前去掀开朔兰监遗体上面盖着脸的表纸,想最后看看他的遗容。

那太监却阻止,道:“朔兰监临了很从容,大人不得掀开,以免不尊重逝者。”

褚郁也只能停手,复跪到灵前,见布置潦倒,便思虑是皇宫禁止为宫人们设灵私祭的缘故。

却道:“朔兰监的遗体打算怎样安置的?”

太监答:“按照定例,遗体是要迁出宫去,择地下葬。一般是会落叶归根,到其故居或家乡下葬。自然,这也仅限京畿。若是家在很远的地方,便只能到郊野埋了,立一块碑也就是了。”

褚郁点点头,倒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便将夹带而来的半块银饼全都给了那太监,神色沉重,嘱咐道:“这件事情就交由你来做,给我好好地将朔兰公公发送出去。用上好的棺材,请人立碑题字,该有的程序步骤一样不可缺少。务必让他老人家走的体面一点。”

那太监见到半块银饼,急急接了过去,眼神泛光,忙应承道:“是是是,这件事奴才一定办妥。”

褚郁又睨他一眼,道:“待一切办妥,你仍旧去司舆司找我回话,毕竟我得知道他的坟落在哪里。到时候,我还要遣人替我常去祭拜呢。如若让我知道,你办事敷衍潦草,又或者你为了多占点便宜便以次充好,我绝不会轻易与你为善的。”

那太监被吓住,忙说“不敢”,又心觉这个掌舆好厉害,倒有冯尚仪的三分威严呢。

这时,听闻屋外又来人,褚郁便出去看。原来是敏芳,她自暴室过来。

褚郁看到熟人,悲伤又起,只紧紧同敏芳抱住,两人一时皆不说话、十分哽咽。

待泪痕既干,褚郁才开口:“你怎么也来祭拜朔兰公公了?”

敏芳轻叹,道:“朔兰公公是个好人。你可还记得,去年为着萧氏的事情,我往你们女官署过去,我俩在六局门口说了好些话。那天我从你的口中知晓朔兰公公的住所,于是便过来拜见,想结识他老人家、求得仰仗。谁曾想,刚开始他并不曾多跟我说一句话,我虽表明同你的关系和来意,他也不见弛色。”

“那后来呢?”

敏芳道:“我知道他脾气古怪,后来也只是偶来他这洒扫,也算尽一尽我们俩的姐妹之情了。今天我来,除了拜祭,便是猜到你也会来此处了。想着同你说话寒暄,也好缓解你心中的悲伤之情。”

褚郁感激不已。忽然人都看见院门前闪过一个人影,那人本想进来,却看见院中人等急急又折返窜去。

褚郁疑惑丛生,忙对引自己过来的那个小太监扫了一眼,道:“快去给我把那个偷窥的人提来,别让他跑了。”

那太监得了褚郁的好处,自然愿意跑腿,便一溜烟地追赶出去。

敏芳这时候也不安定,两人也都起身,往院门踱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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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