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懿前论罪

不一会,便看到那小太监揪过来一个人,竟是一个粗使宫女的打扮。

及她抬起头来,褚郁两人都惊呼不已。当是谁?原来是从前同自己一起在勤杂院做事的姚儿。

姚儿和绿水、银铃、霜儿不是为先皇殉葬了吗?怎么又会好端端的出现在大家伙的面前?

“怎么是姚儿?!”褚郁又惊又喜,便过去扶起她。

敏芳也犯嘀咕,仍是凑上去,道:“姚儿,你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姚儿身量单薄,较从前更显悲苦,褚郁两人碰她,她便悚惧不止。看来是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原来那时褚郁和敏芳逃出生天后第一次在掖庭相见时,偷偷躲在暗处窥视的便是姚儿了。她听褚郁说起朔兰监,故而寻遍掖庭,找到了朔兰监的处所。一来二去,便得过恩惠。眼下虽然不知道她在哪里做事,不过显然比从前也好不到哪去。

方才,姚儿应当是过来祭奠朔兰监的。

褚郁再见故人,心中便很动容,又看姚儿一味不说话,身量纤纤的,自然生了恻隐之心。便对敏芳道:“天色已经不早,我不能久留了。如今你是裴监身边的一等宫女,安置她应该不算困难。只将她调到一个能吃饱穿暖的院中罢。”

姚儿听了才抬起眼看了褚郁,可是仍旧不开口。

敏芳道:“这个你放心,姚儿能活下来是有福气在的。今天又碰巧遇上了你我,说不定这是朔兰监在天之灵在庇佑她呢,也让我们姐妹三人又能重逢。我今天回去便向裴监去禀告这件事情,一定给姚儿找到一个好地方安置。”

褚郁这才放心,又像记起什么要紧的事情,便拉着敏芳又远远走开,道:“我听说大明宫里的小掖庭也归你们管治,是吗?”

“自然。”

“便有劳你替我打听一个人。”褚郁说。

“是谁?”

“小掖庭里面一个叫赴轩的宦者。我既要知道他的家籍,还要知道他的职位、为谁做事等等。”褚郁道。

敏芳应允,说不日就能为她打听。褚郁又指了指那个引自己而来的太监,道:“他叫刘进。得了我的好处,到时候你可差遣他往司舆司传达消息。”

说完便惜别人等,又顾盼了一眼朔兰监的故居才去。转身便泪流不止,等过了掖庭心绪才平静。

待敏芳回去,已是黄昏。她如往常一样走到裴监的房中,为他带来一杯热茶。又开始跟裴监打点衣物,关系很是亲近。

敏芳一边递茶过去,一边道:“今日奴婢遇到一件稀奇的事,原来是昔日在勤杂院的共事,叫姚儿的居然没死,也逃脱了殉葬呢。”

裴监倚靠在床上,头发散开,很是懒怠,道:“姚儿?只是你从前整理掖庭各院奴婢的名册时,未曾发现她的名字么?”说着喝了一口茶,眉头紧皱。

敏芳细想了想,道:“大人这样一说,奴婢竟有些印象。那时候我只以为是另外有叫姚儿的宫女,毕竟掖庭里恁样多姓姚的,又一心以为她死了,哪里能联系起来呢?”

裴监颔首,闭上眼想了片刻,便道:“她应该是殉葬名单的最后一个,那时暴室丞曾过来告知,有个侍奉过大行皇帝的太监自尽追随先皇了,故而人数便满了。想来这个姚儿便以此逃脱、存活了下来。”

敏芳心想她还真是好运,褚郁今日还作词同情,可谁来同情我们呢?

只道:“她是奴婢的姐妹,如今侥幸求存,又过的举步维艰……我想求大人,让姚儿跟在我的身边,我也想提拔她,说不定以后还能为大人的事帮忙呢。”

裴监口气玩味,眼神打量她,便欣然应允了,并不多问什么。

待日子过了两日,刘进便传来敏芳的消息。便是一张纸,纸上将赴轩的信息写的很清楚,看样子他的确是个无可指摘的清白人。

因此褚郁便放下心来,不再为宜君担心。另外,心中赞许敏芳得力,又很是将自己的托付放在心里,不免心暖。

到了二月,太液池春色融融、景致无限。万物好似都复出了,麋鹿、野兔那是屡见不鲜,已经没什么好嗔怪的了。晨光里,黄鹂杜鹃嘤嘤唱曲,柳莺乌鸫竞相逐越,这也是抬头就能看到的了。

最先报春的当属柳树。它很早便获知大地回暖,地气也只先让它知。柳树承蒙这样的感召,吸取大地的脉冲,于是它体内的汁液便开始涌动,仿佛也有一颗无形的心脏在跳动,将这些柳汁泵送到每一处末梢。柳枝的乍绿,是春天开始发芽了。

这天早上,褚郁和越薇两人协作着,像往常一样相互打水、梳洗。

及褚郁为越薇盘发,越薇便道:“我昨儿得了一个消息,是司衣司那边传过来的。说是咱们司里的绿萍,仍旧在打听你的消息。”

褚郁听了很是生气,又庆幸有越薇将此事告知。

想绿萍这个贱婢,真像只疯狗一样死咬着自己不放呢。看样子我与她是今生都不能在司舆司相容的。我之前是借许司舆的手调理整治过绿萍,你也撺掇着王典舆狠狠打了我一顿,也该扯平了。再说,追根究底还是你绿萍一开始就视我如仇敌,更撺掇小玉想致我于死地呢。这笔帐,我还没有跟你算算清楚,你却三番两次想惹事了。

褚郁不禁翻了一个白眼,道:“这个贱蹄子、暗娼妇,存了心想要治死我呢。”又想绿萍为何往司衣司打听,难不成是杜掌衣为我传递消息露出了马脚?哎呀,倘若我与礼镡的联络被她知道了那岂非是大祸!到时候礼镡、张韶等皆要坐罪。

想到这里,褚郁恨不得将绿萍现在就提来,将她三刀六个洞。害我不说,如今还有可能连累他人,绿萍真是个祸害遗千年的东西。

越薇道:“从她被贬,她便记恨上你了。她是钻进了死胡同,是想不明白的。只一味觉得是你行克了她,不死不休呢。你自己一定要当心。”

褚郁承情,道谢不提。

等过了清明,春雨渐渐止了两天,褚郁被冯尚仪叫过去说话。回来时心事满怀,面容愁煞。

原来是武美人要有动作了,她同王昭仪便如自己和绿萍一样,完全是方枘圆凿不能相容。

缘因新年来,陛下只召见过王昭仪一次,余则都是武美人伴驾。王昭仪很是不忿她怀着身孕都要这样霸占陛下,便每日里在承欢殿中辱骂泄愤。

刚开始王昭仪还避忌着宫人们,到后来完全不再顾虑,恨不得那些不好听的话全都传到武美人耳朵里去。最好武美人听了能被气死,再不济至少气得她流产也是好的。

于是多有“武美人是终南山修炼成精的狐妖脱身成人的”“武美人是妲己娘娘转世而来的”这样的谣言流传出来。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大有人相信。

故而宫里的人见到武美人便开始躲着她,武美人见此便寝食难安,心中抑郁。想我怀着龙裔,这满宫里的人竟视我如妖邪,再这样下去我定要被王昭仪害死。还是死无全尸的那种。

于是她频频召见□□和冯尚仪等,想要旧事重提,到太后面前出首王昭仪陷害□□的事情。哪怕如今程尚寝已然出宫、旧的辇抬也已更换,可没了物证还有人证。

不是还有□□,和最关键的人——杨掌舆吗?只要她们还活着,实话实说,照样能做实王昭仪的谋害龙嗣的大罪。这可是诛连九族的重罪啊。

只是这一计令褚郁犯难。届时要随众人去太后面前申辩,自己又成了最关键的证人。不说王昭仪和武美人,哪怕是□□,她们也都是主子,是皇帝的女人,是太后的半个儿媳。她们自有后路,而我呢?一个举重若轻的末等女官,可能轻易就会丢掉性命。

冯尚仪的意思是让褚郁想清楚,且坚定不移的按照武美人的计划行事。只是冯尚仪她充当的是中间人的角色,她只用找准时机,将武美人引到太后面前,必要的时候吹两下耳边风也就是了。成了,她便更得武美人的信任,更不枉费太后的青睐;败了,则是武美人不安分,她也顶多跟着被太后冷淡一阵。那我呢?岂非死到临头?

褚郁纠结一天,终究没法改变上官的决策。故她只能一味为自己打气,给自己一些信心。想我本来就是实话实说,是王昭仪自己自作孽,说不定到时候能一把将王典舆也拉下去呢。一想到这里,褚郁便斗志昂扬,十分想战。

日子转眼来到了二月下旬,六局向太后汇报事宜的时日。待各局汇报完毕,殿中只剩下太后的近身使女和尚仪尚宫两人。不一会又传入武美人、□□,说了好一会的话。

褚郁、绿萍和另外一个那日抬辇的女史皆候在殿外。至于小玉,去年就死在了暴室,因此无从再寻。

绿萍等不明所以,褚郁见长安殿人进人出,心里很是紧张焦虑。

未了,便看到打理外殿的一等宫女闻香出来,传召褚郁等进去回话。

这里是长安殿的正殿,堆金砌玉、更甚从前的昭庆殿。褚郁等刚刚迈步进去,便同时看着郑太妃郑安顺衣着光鲜地抱着小王爷出来。

褚郁便十分羡慕她,很想像她这样轻松离去,再也不要到长安殿来。

可哪里由得她做主?

已然到了太后的面前,褚郁屏息凝神,道:“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冯尚仪道:“抬起头来回太后的话。”

于是褚郁第一次看清了太后的模样。郭太后身着暗紫色的春装,头戴凤冠,又插数簪,发髻像壁画上的神女一样梳着,俨然是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

郭太后口气镇定,问:“你便是司舆司的掌舆么?另外两个便是先皇驾崩时,一同为□□抬辇的女史么?”

几声零散不齐的“是”便出现了,皆很畏惧太后。

“哀家问你们,当时抬□□的辇抬究竟为什么乍然破裂?是不是你们去抬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裂痕了啊?”太后问。

褚郁这会倒不紧不慢,道:“回禀太后。奴婢那时候去抬□□,一路过去拾翠殿,辇抬都不曾出过大的声响。后来断辇的地方便是在奴婢所抬的后右方,因此奴婢最清楚辇抬的情况,奴婢只能说辇抬那时确没有明显的裂痕。”

冯尚仪便又惑,道:“那怎么后来便恁样轻易的断裂开来?倘若是被人动了手脚,那或许能解释得清楚。□□上辇后,毕竟有重量,因此三颠五簸之下,矍然而断方能说得通啊。”

褚郁接着道:“太后,司舆司用来做辇抬的都是上好的修竹,每一根都是司中女史反复甄选的,皆是韧性极好的。哪怕是辇抬因老化而断,也不可能立时便破裂成那样啊。”

绿萍听到这里已经惊慌不已,手心已经冒汗。当时人都一心扑在□□身上,因此都忘记了是她鼓动大家加速疾步的。

这时候另外那个女史也往前爬了两步,道:“回太后娘娘,杨掌舆所言非虚。确实是这样,奴婢当时也在现场,幸亏杨掌舆握紧手臂,才不至于将□□震下辇来。”

秦尚宫这时也朝褚郁看过去,点了点头。武美人则朝□□使眼色。顿时□□便哭出眼泪来,道:

“太后娘娘,看来果然是王昭仪要妒害妾身呐。只是她为什么这样狠心,竟要害陛下的血脉!”

武美人进言:“王昭仪妒怒成性,不愿错此良机。于是她早早谋划了,那时故意调走□□的辇,算准了□□会去求司舆司。而整个尚寝局也只有程尚寝用辇,加之是先皇驾崩的时候,女官不容乘辇,所以唯一的步辇就很容易被人做了手脚。”

她说的入情入理,太后震怒,道:“若真是这样,想必司舆司里面定有王昭仪的细作啰?至少那个人定在尚寝局之中。”

绿萍这会头埋的更低了,她甚至闻到了地上毛毯传出来的乳臭味。这气味难闻极了,连满殿里的花香果香都不能彻底净化掉。

冯尚仪故作思考,后道:“回禀太后,司舆司里的王典舆便是王昭仪的族姐呢。”

太后听了冷笑道:“好啊,一个小小的昭仪,手倒是伸的够长啊。敢在哀家治下的女官署安插进自己的人手,竟结成党羽,妄图残害嫔妃、谋害龙裔。实在罪不能赦!”

武美人、□□听太后这样说,咬着牙方没有笑出来,心里都是看王党的笑话。

□□又作心惊状,道:“实在是太可怕了,妾身何尝得罪过昭仪,何况那时正值泰山之崩,她怎么能做这样的恶事?”

太后怒意又添三分,道:“这个女人,何其歹毒。先帝崩逝的时候,人都哀痛不能自已。这个贱人居然在背地里谋划此类阴毒的事,简直狼心狗肺,妄为妃嫔,还忝居昭仪的位次。居然还想坐妃位,她也配?”

“昭仪已是九嫔之首,她都仍不满足。下官也常听见王昭仪自承欢殿传出来抱怨,说承欢殿太小,要住……要住到蓬莱殿去呢。”冯尚仪见缝插针。

蓬莱殿是郭太后的故居,是后宫第一大殿,同皇帝的紫宸殿遥相呼应。一般是皇后、贵妃才能居住的所在。冯尚仪这样说,便是将王昭仪的争夺之心确凿无假了。

秦尚宫这时察言观色,也开口:“简直太荒谬了。她是什么身份,太后从前抬举她,才愿意跟她多说两句话。昭仪便如此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想住到蓬莱殿去。不细想想自己有几斤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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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