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五年,七月六日,新皇在宫中大设宴席为自己庆生。女官署也是忙的不可开交,其中尤属尚食局最忙,待万岁节过后,蔡尚食便病倒了。至于全局之事,便理所当然地由林司馔打理。
没过两天,皇帝要兴建宫事的消息便传到后宫的任何一个角落了。尚寝局中的司设司和司灯司便也开始忙碌、造办起来,为迎接崭新的宫殿做准备。
这天,冯尚宫、司记和司舆在一起说话。褚郁亦在,她是随许司舆而来。
虽然太后迁去了昭庆殿,但是作为国母,加之皇上未立皇后,故依旧是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所以冯尚宫、秦尚宫等并不曾易主而侍,仍旧仰仗着郭太后的威势统辖女官们。
冯尚宫一面想要女官署更多的权力,所以总要提防秦尚宫,为着秦尚宫力保林司馔的事情,两人便更生了隔阂。如今她对上巴结太后,对下盼望着以后是自己的人接管尚寝局,那么自己的地位就更加牢不可破了,若能压秦尚宫一头便更好。
冯尚宫坐上位,司记和司舆左右下坐,褚郁则坐在许司舆后侧身的位置。
冯尚宫道:“如今尚寝局怎样了?还忙的过来吗?”
许司舆答:“冯尚宫挂心了,如今为着皇上要新修宫室两座,司设和司灯那边忙的不可开交,我竟都有日子没见过她们了呢。”
司记对她一笑,道:“那司苑就更不用说罢。”
许司舆道:“司记明晓。皇上是最爱游猎的,司苑有时竟要随侍呢。”
冯尚宫一脸鄙夷,道:“皇上游猎皆在郊野,女官何故随侍?如何随侍?”意指内宫女官是难以忍受行伍之罪的,行止起居都极为不便。
司记接话,道:“娘娘高瞻远瞩,听说别的司有随侍皇上被临幸的,只是都没有好下场,往往被丢在行宫,也不得出宫嫁人,从此无人问津。”
褚郁听了,心中庆幸这样的祸事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一时间又想到褚礼镡来,并不是对他生了爱意,只是用他来作比,倘若自己有一日有了心上人,那他会是怎样。
冯尚宫道:“司设司舆、司灯司苑共属尚寝,如今程尚寝年岁稍长,本座实在操心来日尚寝之位的更替,生怕出半点差错。司设司灯常年忙碌奔波,司苑更是不用赘述,往往司舆出尚寝呐。”
许司舆垂头示谦。司记看她谦虚的样子,便来打圆场,道:“许司舆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你就不用谦虚了。”
冯尚宫这时候又拿出礼物,是一个金雕玉砌的匣子,并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但定然十分贵重。便赐给了许司舆,道:“以后若是许司舆坐上尚寝的位置,一定要同我们尚宫局同心协力、辅佐好后宫。本座求之不得。”
许司舆便行礼,再不抗拒。那三人继续说这话,这时候一个女史招呼褚郁出去传来消息。
待又进来时,褚郁便将那人所递的消息明言:“尚宫娘娘,新得的消息,林司馔被贬黜了。贬作女史。”
司记听了不言语,许司舆听了心惊,毕竟她们同属一级。
褚郁便又道:“是王昭仪发怒,缘因皇上万寿节过了,她便再未被临幸,所以脾气经常阴晴不定。前后多有宫人受罚,不知道今天林司馔怎么得罪她了。”
冯尚宫听了好笑,道:“果然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便是林氏命中有煞,即便本座不出手料理,她也会有这一劫。”笑完又作肃,道:“林氏为人小心,如何敢得罪王昭仪。这个王昭仪,皇上不宠幸她,便成日里只知道拿底下人作威作福,早晚自食恶果。怪道太后处如今少见她了。就怕哪天触怒了太后,她就死无葬身之地啰。”
司记认同,许司舆则越听越怕,只觉得冯尚宫是在威吓自己。褚郁便退坐一边,一味只听不说。
许司舆道:“只是林司馔毕竟是司级女官,位居六品,怎能被轻易废黜。那女官之制岂非成了笑话?”
司记也点点头,道:“司舆所言不错,王昭仪毕竟不是后宫之主,且连四妃的位次都不是,是没有贬黜女官的权力的。恐怕太后知道了,不会高兴。”
却听冯尚宫话锋一转,像发现了什么秘密,道:“怪不得……怪不得蔡尚食好端端的在这个时候病了,端茶递水的事她又不用亲力亲为,哪里就累病了?怕是她早看出来王昭仪实在难缠,已料到会有这样的时候,故装病避避风头罢。”
司记也明了了,跟着推测:“于是蔡尚食就不惜将林司馔推了出去,借而避祸。”
“好狡猾的妇人,早知道她最善裝憨扮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折在她手里过呢。为了避这样的风头,竟不惜推下属出去,难不成王昭仪再跋扈还敢将她真的如何吗?!”冯尚宫满嘴瞧不上。
褚郁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更生了惧怕之心,对女官署又有了新的看法。她不敢抬头,生怕看到冯尚宫的眼睛,这个凌厉的妇人……看样子,她是意在拉拢许司舆辖制尚寝局了,只是她想让我在许司舆身边扮演何种角色呢?
此刻她有千万个想法、千万句话想说,但每每这种时候,身体里的另一个她就跳出来,让她不要说、不要说。是母亲的余音,在教导她,“说多错多、多听少说”。这种时候褚郁难熬极了,她都觉得两种声音快要将她撕裂。
一个是进取的、有风险的声音,告诉她快认同冯尚宫,给她们表表忠心、出出主意,那样你会得到很多,绝不止一等女史之位。另一个是回避的、谨慎的声音,告诉她什么都不要说,冯尚宫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只是一个女史,尚不算心腹,倘若说的太多、太好,也会有被怀疑的风险。怀疑是死亡的种子,谨言慎行才是后宫的生存法则。
待这场茶话会结束,褚郁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间歇给三位上官添茶。
与此同时,司舆司王典舆的院中也接到了王昭仪越矩贬黜林司馔的消息。
王典舆听绿萍递来消息,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她心里是极不认同王昭仪这样在后宫行事的。
王典舆不免板起脸色,道:“昭仪便这样上火吗?这不是给自己树敌么。”又不愿在底下人面前多说王昭仪的不好,所以便只嘀咕了两句。
王典舆改口道:“听了这个消息,我心里总惴惴不安,绿萍,一定要尽快除掉杨褚郁。这些日子来,许司舆很重用她呢。”
绿萍心里一紧,面色倒从容,道:“典舆放心,是否还记得小玉?张昭训复道断辇那次,小玉告发褚郁反被责罚降位,她心中有千万个不痛快呢。我便时常在小玉面前说杨褚郁的不是,她便都听在心里,心中已恨极了杨褚郁。”
王典舆听她计算,这才有了几分欣慰,道:“如此也有了头绪,便按你心中所想的去做罢,必要时候我会协助于你。许司舆一向无人撑腰,自从杨褚郁来了,她竟也支棱起来了。许氏争权夺利之心已现矣。”
绿萍得令,心中更加坚定,出了三院就往前头去了,便专门寻到小玉身前,平白又拉她说了许多话。
这日风和日丽,正在营造的新宫殿门口将要种花移石。司设司的人正好过去测量宫殿大小,预设室内布置,故将这个消息传递回了尚寝局。便有这样的话吹入司舆司,“好大的石头,快要有昭庆殿高了,简直是一座山。”
于是听了这样的话,尚寝局闲暇的女史们便都凑过去看热闹。褚郁生**看热闹,这种事她是必然要去的。
新宫殿在太液池旁边,众人到了一看,果然是一座巨石,由左右前后各二十多人抬着。抬石头的人都是宫外的壮丁,估摸着是从这石头的原产地一路运送过来。天知道这一路是如何费了一番乾坤才将它挪进宫里来。
女史们并不曾见过这样独特的巨石,便越走越近,一个个惊呼稀奇不已。运石头的壮丁们听到女子惊叹呼叫之声,便更不自觉的卖力、得意起来。褚郁嘈杂之中并不忘形,为着那边都是外男,深知不得靠近,故并不曾往那去,只在远处眺盼。
这时候,一女史像传话似的跑来,嚷嚷得众人都听见了,“不曾是一块单独的巨石,原本没有什么稀奇好看的。”说完与同行女子离去。
这话却吊起褚郁胃口,远远看着的确不够真切,可看起来的确完整如一,那女子又为何说没什么好看的呢。心中想得痒痒,又见大多女史都朝近处去了,且壮丁身边都是禁军,这青天白日的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
恍惚间,褚郁发觉看到褚礼镡的身影,他那样挺拔矗立在人群中,心中不觉有两分欣喜。想不到才过三个月竟又有相逢的时候,这算是她枯燥无味生活中的乐趣了。于是不再纠结,径直过去。
礼镡身边还有几个男子,有小厮更有其他世家公子。这里离跑马楼很近,所以褚郁推测他们定是受皇上的邀请,故而进宫跑马打球、观石。
又因着礼镡身边还有三四男子,褚郁一时害羞没法过去,可不愿放纵这个搭讪的机会。心里猜度着礼镡是否还记得自己呢?他看到我以后是否也会惊喜?
褚郁便装作不曾发现他们的样子,往那群人的右前方过去,只一味扮成醉心观石的样子。不知不觉已经十分靠近巨石,在巨石的荫蔽之下都无法看见太阳。
这下果然才看清整座大石头的构成,原来是两个打磨过的石头,上下拼凑在一起,相接处居然十分平滑,可以说天衣无缝。原本它若是完整的一个巨石那自然令人称奇,可若是人工拼成那便少了四分稀奇。毕竟将它们各自拆开,这样的大小在宫中园林里也不乏多见。
褚郁竟细看得如迷,反倒忘了礼镡。这两块顽石又是怎样粘连的呢?
壮汉们这时将要落石,为鼓舞干劲,他们口中不停的喊着“嘿呦”。声音粗犷嘹亮,充满生气,是大明宫御苑鲜少能听见的声音。
突然,褚郁看着石头似乎越来越大,天也骤然暗沉下来。不知就里的时候,耳边传来宫人们的尖叫、恐惧之声。
“快跑啊……石头掉下来了……”这样的声音不绝如缕,一霎那,禁军乱了方阵、壮丁也四散开来,女史们更是跑的鞋都掉了。有前人跑得摔倒,后人便不顾踩着他的头也要逃命,场面混乱不堪。
褚郁这才醒转,立刻转身逃命,却看见礼镡已经不见踪影,反倒看见一小厮打扮的男子在同小玉拉扯。
小玉何时到我身后来了?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褚郁只晓得逃命,也是推开了两三个人才跑到高处去。
等刚跑到安全的位置,便发现那小厮拽着小玉也逃到了自己的旁边。
再顾看身后巨石,已经訇然而塌,有数人被巨石砸死,场面血腥、惨不忍睹。不知道是抬得受不住力,还是绑缚二石的绳索断开,巨石倾力而砸,触者即亡。
褚郁虽然有惊无险,却依然害怕得发抖起来,又见被砸死的工人,便撇过头去,心中告慰。
这时里,礼镡才出来,亦见到褚郁便扶起来。褚郁慌乱不减,待心中稍平,才道:“多谢恩公,有礼。”
礼镡看到她平安无事,也舒了口气:“方才见你上前,便要去打声招呼。谁料巨石突然砸下来,忙乱下……”话不曾说完。
那小厮便拉扯着小玉过来,冲礼镡道:“公子,这奴婢方才想要伸手推人,她想推这位姑娘触石。”“这位姑娘”自然指的就是褚郁了。
褚郁听了,怒火丛生,幸得这小厮机警,阻止了小玉……我平日里也不曾同小玉多么不对付,她降了位也只是不声不响的,我原当这事情过去了。不料想她竟是这样一个黑心肝、烂肚肠,看样子她是恨我入骨了。
盛怒之下,褚郁直接抬手给了小玉狠狠一个耳光,立时小玉的脸便红肿起来。小玉倒也不曾犟一句,原她听了绿萍无数的挑唆,便已经立下同杨褚郁不共戴天的仇恨。可眼下看着巨石将人砸死的血腥场面,内心也忽觉自己太狠,所以不曾吭声,生生受下那巴掌。
礼镡似乎有护住褚郁的势态,冲小玉道:“你这贱奴,怎恁样狠毒,看你们服饰,应当分属一司,为何下此狠手?”礼镡言语不让,口吻呵斥,一下又引来禁卫们,小玉之罪曝光无藏了。
褚郁并不同他搭腔,其实心里对礼镡方才有些失望,因为他只顾自己逃命……可转念一想,恩公同我本就没有什么深厚情谊,难不成还要让他舍出自己的性命来救我这个奴婢吗?
只是对那个小厮行了一礼,说:“多谢义士搭救,要不是你方才看到了她要害我,估计此刻我是半条命都没了。”又要重谢。
小厮笑着挠头,经不住褚郁说谢,将小玉交给过来的禁卫,道:“这都是奴才平日里跟公子学的,行义事也是在跟自己积德。”
礼镡听他这样说似乎很受用,谦虚对褚郁道:“他是我的贴身小厮,名唤张韶,平时也很机灵,今日能帮你一把,也是他的福气。”
褚郁此刻也软了三分,默默道:“还是恩公素日里调教的好。”又对张韶道:“你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报。”
此时绿萍也悠悠而来,她洞悉一切,仍旧作关怀褚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