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褚郁满是心事,看着窗外的残月覆盖着毛毛的一层银霜。虽已是暮春时节,夜凉如水依旧带来缕缕寒风。夜已深,偶有老鸦别枝而立,少定,它又扑棱展翅夺枝而走。身旁是宫人们沉睡的鼻吸之声,这令褚郁倍感安宁。似乎好久没有这样踏实过了,一年以前,在李府时,还经常和母亲对月谈心。
那时候虽然也是为奴为婢,生活却没有什么波折,不过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纵使偶有差错,但终究有母亲在身边宽慰自己的心。母亲呢?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她年纪已经不轻了。如今日子还这样寒冷,她万一无处活口,经受不住该怎么办呢?
褚郁不敢让自己再想下去,因为千方百计送母亲出宫的人是她,她绝不能担致母亲于死地的过失。这是她的良心万万无法接受的。有时候,良心对人的审视打击也是足够毁灭生活的。
不过依照那时的情景,母亲就算不出宫也活不下去,出宫尚有一线生机。只盼望着长安那样大,母亲能有地方可去,哪怕乞讨,也总要活着,活着就是好。
这样一想,褚郁就宽心不少。何况,母亲是极坚韧的女子,她总能忍受生活的各种挫磨的。但是我们母女是否还能有见面的日子呢?大抵是此生很难再见了罢。想着褚郁就落下眼泪来,只是立马就擦干净了,又朝身边熟睡的人等瞄去,庆幸不曾被人看见。
可是,这就是奴婢的命呀。至少我刚进司舆司就有了一等女史的位置,假以时日,我相信我也能像沈掌舆那样老道干练的。晚风一阵接着一阵,褚郁紧了紧衣襟便将窗子合上了,这一合牵连着手掌的伤口又开始作痛。
伤口提醒着她今日的惊险,果然是“富贵险中求”,许司舆今日是有意保我呢,她对我那样和蔼,究竟是真的看得起我,还是因为卖冯尚宫面子呢?冯尚宫,她究竟是不是朔兰监派来搭救自己的呢?她和朔兰监到底是什么关系?搭救我了又不让我出宫,只教我来这个地方,这难道也是朔兰监的意思?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终究是思索无果。
盖上被子,闭上眼睛,敏芳的身影却又出现在脑海里,忽的一下令褚郁惊坐而起。该死该死,竟将敏芳忘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难不成已经死了吗?银铃、绿水她们的死活与我无咎,只是敏芳,她那样瘦弱可怜,同我一路北上,颠沛流离。这一路,我与她都是互相帮衬的。虽说她总是寡言少语,有时候也会瞧不上我做的事,也不应该年纪轻轻就这样去死啊。
便一面对着掖庭宫的方向跪立,反复叩拜,为敏芳祈福。老天爷啊,求求你了,千万别让她死了,她和我相仿的年纪,实在不应该就这样轻易去死啊。
内心种种,又纠葛了一个时辰才入睡。
褚郁因为有了一等女史的身份,因此最稠密的活计便避开了,兼十多日养伤,便好的差不多了。凭借沈掌舆的照顾,她很快便熟悉了岗位的职责,主要是协理沈掌舆统筹后妃们仪仗的随行物品。这件事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毕竟算上大明宫里有太后、太妃们,东宫里新皇的嫔妃们,还有其余的内女眷,亦有二三十位主子呢。
褚郁的工作主要是统筹、具体分派,至于交接、同各宫沟通的事情一直是绿萍在做。至于小玉,如今也只能从头做起了。
又过一旬,宪宗皇帝便要落葬,诸事即将完毕。
这是掖庭里裴环的处所,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这里不再只有太监、管领们,多了一位身姿娉婷的女吏。
裴环之所以要任用柳敏芳,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白玉蒙尘,人见犹怜。此外敏芳原本是小姐出身,文书工作那是不在话下。新皇登基,内侍省面临重组。更迭之下,必有波涛。他急需有人相助,稳住掖庭宫的事宜,不容错失。说实话,如今他身边哪个太监值得信任、哪个不值得信任,他裴环还真不确定。
毕竟生存利益面前,就连最亲的师傅也可以背叛,这样的事在宫廷中已屡见不鲜。因此,柳敏芳的突然出现便成了他最想要一种情况。
此刻,敏芳和另外一个管领侍奉在裴监身侧。敏芳身旁研磨,眼神看着裴监全是感激。
管领道:“宪宗皇帝即将落葬,掖庭这边已拟定殉葬名单,各院都有出人,本都是犯了重罪的宫人。”说着将名单呈给裴监。
敏芳听管领这样说,心里很是不痛快。心中诘问,我那时又犯了什么重罪,不是几乎要殉葬?
裴监将名单搁在一旁,恰好是敏芳能够看到的位置,一时尚不做声。
敏芳赫然看见勤杂院拟殉名单:银铃、绿水、姚儿和霜儿。尽管心中早就清楚,可当这张催命符摆在面前时依然感觉恐惧。
“她们可是你的姐妹?”裴监问。
敏芳因为出神,裴监突然开口,如夜鹞一鸣划过天空,不免令她一悚,忙答:“并不是姐妹,只有同工之谊……情分并不深厚。”
裴监会心,道:“噢……我虽掌管掖庭,却也不能因私殉法,人各有命,非人力所能阻止……但倘若你想让我解救其中一人,那本座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敏芳感激,却恳切道:“裴监将奴婢救出水火已经是感激不尽。从此以后,裴监为表,我为像。影随表动,岂能再为阴私陷您于不义呢?她们四人,别说只能解救一人,哪怕是全都能解救,我也不敢再劳您贵手。请公公不再费心。”
裴监听此一言,眼神玩味,便蘸取一点墨水,手笔一挥,就将纸上共计二十人的性命拿去了。
裴监轻松道:“我看你这两天也熟悉了掖庭令的事宜,你字写得很好,又通经典,往后就由你来辅佐本公公处理文书,可好?”
敏芳急急一跪,心里五味杂陈,原本还想着求裴监能重审自己没入掖庭的案子,只是盘桓了许多天都不敢开口。这种时候,她就想要是褚郁在这几就好了,她一定能替自己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可现下裴监这样一问,便是有将自己长久留在深宫中的意思了。心想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裴监的感恩戴德之心就淡了两分。只是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敏芳一瞬间便开始盘算着,明面却也只能顺从。
“奴婢……奴婢愿意。这是公公对奴婢的栽培,是奴婢的福气。”敏芳强挤出一笑,这时另一边的管领将要踏出门去,听此对话,眼神衍出怒意。
柳敏芳也算是逃出生天了,只是她在掖庭宫中将要面临的斗争是让她无处可躲的。
日子就这样过去,宪宗皇帝葬于景陵,到六月,别宫安置先皇后妃们以及为东宫嫔妃颁号成了躲不开的头等要事。按照礼法,新帝登基入主大明宫,他的嫔妃们也要一同住进后宫。前头忙着宪宗的丧事,故郭太后等遗孀不曾挪动,依据惯例,她们应当另住到长安城中的兴庆宫去。
兴庆宫是除大明宫、太极宫以外的第三内宫,始建筑于玄宗皇帝时期,曾为明皇与杨妃宴会游乐的地方,整体规模小于前两座宫城。自安史之乱以来,兴庆宫饱受战火摧残,哪怕多次修缮,其奢华典雅也不能再同大明宫相比。加之历代皇帝皆在大明宫理政,兴庆宫又不似太极宫毗邻大明宫,不免落上“冷宫”的阴影。这是许多嫔妃心中抗拒的归宿,因为在这里将给她们从前奢靡的脂粉生活画上终结符号。
对曾经宠爱一时的嫔妃来说,要搬去兴庆宫自然有无可避免的落寞与不甘;可对于那些本就在后宫中默默无闻、地位低微的嫔妃来说,如果能去兴庆宫安度晚年那便是她结了善缘、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因为至少在那衣食不愁,还有人侍奉,不过是规格不如从前罢了。
所以兴庆宫对先皇的遗孀们来说往往是一个矛盾的所在。
新皇是极其孝顺的,他深知自己能君临天下是离不开母亲郭太后的筹谋和郭氏一族的鼎力相助的,所以便一早封其为太后,又大肆奖赏郭家人等。
眼下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势必也要参考母亲的意见,于是来到蓬莱殿问询郭太后。
皇帝过来时,蓬莱殿还是从前的气象,这里是后宫仕女们都汲汲营营的所在,永远那么热闹。同时,这里再没有任何先皇的影子和对这个昔日最高统治者的留恋。
众女见皇帝过来,除了王良媛和郭太后的贴身侍从都依次退出。
皇帝恭敬道:“如今按例,父皇的嫔妃们都要别处安置,不知道母后对此事如何打算呢?”一面盯着王良媛的胸房不肯放过。
王良媛会心一涩、不露声色,习惯地扶着郭太后坐到凤座上去。
郭太后装束早改,如今已是头戴金钗凰冠,走起路来坠饰琳珰作响,面容焕发,烨然如瑶台王母,可谓母仪天下。
太后弛色,道:“皇儿至孝,这样的小事都不忘考虑哀家的心意。”
皇帝也上前搀扶太后落座,他与王良媛一左一右倒显得真真是一家和乐。
皇帝道:“此事干系母后余生安居,是头等大事。”
太后轻拍皇帝的手背,叹道:“这蓬莱殿处处都有先皇的影子,哀家是不愿再住的……”说着又看了一眼王良媛,道:“后宫也应该教你的这些嫔妃们住进来了,她们还一直待在东宫呢。”
说着又似乎想起来什么事,和颜道:“听女官们说,皇上又封了两个才人、一个宝林。可是良媛、昭训她们都还未正名分,乱了先后之序,这会引发嫔御间的争斗,这是极不该的。”
皇帝说是。只是王良媛听到皇上又封宫嫔极其不悦,心中醋火不已,但碍于在太后面前,不敢展现出任何不满。
皇帝担心太后越说越远,又因记着跑马,便直接了当起来,道:“儿臣是打心底不愿母后住到兴庆宫去的,若无母后便没有儿臣如今的龙袍加身,母后对儿臣的煦妪覆育之情,如今是该由朕来回报了。朕打算将太妃们依礼安置到兴庆宫,母后则住到太极宫中的昭庆殿去。”
王良媛这时也笑面如花,道:“是啊,太后娘娘,妾身还想日日陪太后赏花观鱼、服侍您呢。”
皇帝其实是有私心的,他既不愿母亲离自己太远,又不愿母亲住到自己的近旁处处辖制约束自己,故太极宫的后宫成了最好的所在。
郭太后言善。这时前头提到的许才人拨帘而入,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且熟知礼法,为人行止有仪,故被郭太后留在身边教导公主们。因先帝在世时,她并不得宠,位分只在五品才人,属中下等,因此不得“太妃”或“太仪”的尊号。如今人等依旧称她“才人”,其实待遇就同于太后身边的女官。许司舆亦是她的族姐。
郭太后看到许才人捧茶而入,便道:“别人也就算了,可宫中还未出阁的公主们皆是要养在哀家身边的,这都是李唐皇室的血脉,教养的事不容一点疏忽。故许才人你即日收拾整顿,需随哀家挪宫。”
许才人很是高兴,行了一礼称是。只是王良媛像更不高兴了。
太后说完这些,才笑着对王良媛道:“眼下都有分派了,只剩下皇上你的后宫还未安置了,哀家真是糊涂了。”
众人陪笑,听从太后的谕命。
太后道:“王氏良媛勤勉侍奉,一日不辍,可当二品昭仪,为九嫔之首。哀家记得,东宫里常来请安的还有萧昭训和廉奉仪。她们都为皇家绵延了后嗣,皆有功,只是萧氏廉氏并非出身望族,封号不宜太高,萧氏为婕妤、廉氏为美人罢。”
秦尚宫想到东宫还有一个张昭训有孕,为人很谦和,模样生的也好,从前也是陪太后说笑过的,只是不得王昭仪的待见,便想替她说句话,道:“太后,还有……”
话还没说完即被王昭仪打断,只见她已跪下接旨,道:“臣妾多谢太后娘娘赐予位分,多谢皇上。臣妾自当统领嫔妃们,和睦宫廷。”实则心中很是不平,料想自己一直管治东宫嫔御,如今却不及一品四妃之位,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只要自己还是妃嫔之首,就不怕没有位及妃位的时候。又看见秦尚宫这个老好人要帮余下嫔妃说话,哪里会遂她的心意,便急急领旨想要糊弄过去。
秦尚宫自然也不敢得罪王昭仪,便从此也不再开口。至于东宫剩下的妃妾,如张昭训等,其位分则皆由后宫之首王昭仪来确定了。王昭仪悍妒,哪里容得下她们,不过赐“宝林”“御女”的身份给她们。尔后张昭训产下一位公主,可是皇帝一味享乐,三天两头出宫游猎,便再没去过她的居所,甚至早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后妃等级:皇后、一品妃、二品昭仪等、三品婕妤、四品美人、五品才人、六品宝林、七品御女、八品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