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复道断辇

只见莽撞撞而来的是个太监,他道:“先皇停灵在大福殿,今日东宫的张昭训依礼祭拜时突然晕眩、十分不适。王良媛便即刻着人将她挪出去,怕失礼于众人面前。可是辇轿又被公主挪用了,一时只有仆婢们搀扶着,逶迤到了临近空着的拾翠殿歇息。只是张昭训有了身子,可耽搁不得啊。”

院中女史们都凑了过来,皆十分着急。

这个太监口中的张氏是当今新皇的妾室,曾在东宫以昭训的位分侍奉,缘宪宗皇帝驾崩尚不足一月,诸事仓促,除了郭太后正名分以外,从前东宫侍奉的妃妾都还未来得及颁定封号,故仍以东宫名号来称呼。王良媛亦是如此。

新帝从前并不得宪宗皇帝垂爱,始终没能册立太子妃。在他现有的妃嫔中,王良媛是位分最高最得意的,且孕育长子,故一直统领东宫。余下的除了张昭训,叫得上号的便是生了皇次子的萧昭训和生了皇三子的廉奉仪。

(东宫嫔妃等级:太子妃、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和奉仪等)

一女史急急问:“那还了得?只是大福殿祭祀人等众多,如何再找不出一架辇轿?”

忙又被一女史打断:“你可糊涂,昭训身份不高,吊唁人等谁不是皇亲贵胄,怎好挪用他们的?”

褚郁便上赶着道:“张昭训怀了皇上的孩子,难道还用不上一个辇轿?为什么皇上不管?”

众人听她说这样的话也都侧目,沈掌舆凑过来将褚郁往后挤,压制道:“不要胡说。皇上的辇轿可是旁人能坐的?”

又听一人说:“只是许司舆不在,眼下所有辇轿都按定数分派出去了,可如何是好?”

太监听她们喋喋不休,愈发着急,道:“姑娘们,想想办法呀。”额头上的汗却止不住的流。

前头那女史又开口:“只能请示王典舆的意思了。”

沈掌舆见她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心中有些不满。话音刚落,王典舆便自己过来了,想来是早有女史往后面跑去传递了消息。这又令沈掌舆心中一刺。

王典舆年纪未比这些女史大多少,但并不慌张,一边指了几个人一边道:“你们、你们,去尚寝局的前院,把程尚寝的日常所用的辇轿抬到拾翠殿去,快快抬了张昭训回东宫休息。程尚寝今日随太后听事不在局中,侍奉太后不容乘辇,辇轿必定还在那里。”

王典舆这一指,共四个女史,其中就有一个是褚郁。褚郁本要明言,自己是新来的,恐怕做事不熟练,但是转念一想不过是抬个辇轿,何况张昭训的事是大事,不能推搪,故同另外三人应承了下来。

沈掌舆也并不好说什么,王典舆分派完以后就要往回走,沈掌舆也跟随而去。

待四人赶到拾翠殿时,张昭训身旁的侍女已有愠色,话冲那太监:“怎么才过来?不晓得昭训身子重吗?”眼神却是在扫射褚郁等四个女史。

褚郁看向榻上的昭训,她面色果然不好,虚汗如豆。四人和几个侍女便相互协作,将昭训抬上了辇轿便启程往东宫过去。

只是前头那个说话厉害的侍女依然嘴巴不肯放过,道:“是呢,原王良媛都受过你们许司舆的气,今天这样大的事,许司舆也不过来?你们司舆司真是太没有规矩了。”

此刻褚郁四人抬着张昭训,因着抬轿从来不是她们的本分,所以显得有些吃力,但也抬的稳当。褚郁在后排右方抬着,身后还跟着张昭训的两个侍女。传话的太监在褚郁右前方,训斥的侍女则离褚郁最远,在第一排左侧女抬的身边。

这是褚郁第一次看到大明宫。拾翠殿是有些地势的,能清楚可见侧边的太液池。池水无边无际,远方楼台高筑,近岸杨柳随风习习。只是今天日头沉闷,又听那侍女满嘴埋怨,因此并不能感受到山水之意境。

褚郁也渐渐跟上众人的步调,太监好言相劝:“春梨姑娘,你休要再这样说了,方才我过去,司舆司的女史们都很张皇,没有不上心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么?许司舆自然是要侍奉郭太后的。倒是王典舆很费心,事从权益,这才把尚寝大人的辇轿挪过来使用。”

春梨听了这样的话便真的不再说话。四个女史中的一个叫绿萍的这时开始发力,道:“姐妹们,到东宫尚有些距离,此刻我等步伐一致、同行同迈,稍快一些将张昭训送到东宫。”

人等谁的肩膀不被磨的吃痛,听绿萍发话,亦被振奋,故都忍着疼痛,想戮力同心将张昭训安全送达。毕竟她是新皇的嫔妃,倘若生下皇子极有可能为妃为嫔,这是她们完全不能得罪的。

马上就要穿过银台门,再走一条长长的夹道就要到达东宫,胜利在望。这时确听“嘎吱”一声,似乎是轿身的竹篾处被颠的崩裂开来。

四人都吓出一身冷汗,但辇轿并不曾断开,张昭训只是闷哼一声也幸未摔出去。

“快停下来。”太监急忙指挥四人落辇。

春梨这下火更大了,不顾身在长街,便找到辇轿断裂的地方,便是褚郁那里。她绕行过来,盯着褚郁,怒狠狠道:“你们司舆司都事怎么回事?!抬个辇轿都抬不好是吗?还有这个辇轿,竟这样不扎实,是存心了想要害昭训是吗?”

褚郁有一万句话要辩白,但记得前番因为争执差点殉死的事,再不敢轻易开口。何况另外三人也都不曾开口,故听着就是了。

春梨象征性的环视一番,像洞察了一切,道:“好啊,你们方才说是王典舆让你们用这个破辇来抬昭训的,不知道今日若换成是王良媛,王典舆是否也会这样漫不经心、敷衍懈怠!”

她说的兴起,本还要为张昭训出气,却听太监叹道:“哎呀呀,你这女史,手都被划伤了,流了这样多的血。原来刚才竹抬确实破裂,是你用手攥着才没能让辇断开,昭训才避免被摔下来啊。”他对褚郁道。

这时候众人都看向褚郁,抛来同情的目光,褚郁才看清自己的手,流了那样多的血,此刻才发觉痛,心中却有一丝免祸之喜。

春梨心中有疑,仍不愿放过,便又要开口,这时候张昭训却清醒,道:“够了!春梨,你不要再说了。”说完被太监扶下来,看着褚郁殷红血流的手,关切道:“你这女史可还好吗?叫什么名字?”

褚郁郑重跪下,答:“回昭训,奴婢杨褚郁。”

张昭训微微颔首,说:“今日多亏你了。”说完便示意春梨近身相扶,道:“东宫已近在咫尺,方才一颠,反而令我清醒。眼下我们自去罢,尔等可回司舆司复命。”

褚郁等便下礼又目送张昭训一行人离开。看着张昭训纤弱远去的身子,褚郁不知怎的心中有些感触,总觉得她过的很辛苦,并不像自己幻想中的娘娘们过的奢华享乐。

待要起身,却看见宫门处横行过来一男子,气质不凡、身材魁梧。那人是如此熟悉,褚郁笃定自己不曾看错。她便即刻起身,不顾身后三人,就朝男子走去。

倘若错过这个机会,只怕以后连出大明宫的时候都少有,哪怕今天被罚,我也要亲自言谢。

褚郁撞到男子身前,眼神炯炯,一看果真是他,便灿然而笑,道:“恩公。”

男子压根不认得她的样子,看着宫女直冲自己而来,迷糊道:“你叫我什么?”

“恩公。”褚郁又答,更行一礼,道:“一年前,您在修德坊救过一个被鞭打的女子,那人便是我。时光荏苒,没入掖庭之后再未见到生人。原本不做想念,不曾想今日机缘与您相见。”

男子这才记起来前事,欣喜又惊讶道:“竟然是你?那日见你护住母亲,甘愿忍受鞭挞,令人实在动容,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见义行事。”

褚郁自知时间紧迫,宫女不能擅自和外男说话,却也要问清他的名姓,便道:“那时只知恩公姓褚,不知您究竟是哪家的少爷或官属?奴婢杨氏褚郁,如今服役司舆司。”说完行礼,款款有度。

男子见她如今已从掖庭女奴变成女官,更多了一分钦佩,道:“我叫褚礼镡,我的父亲在门下省做官。”

褚郁又问:“恩公今日入宫是来祭奠先皇?”

礼镡答:“并非,我是要去跑马楼,为皇上御马。”

褚郁听他这样说,心中有了一丝落寞,想先帝五七未过,皇上竟然就有心思跑马。礼镡这样气质不凡,品质高尚,却也善跑马斗鸡这类游戏,似乎与此刻他的形象不太相衬呢。实在难以想象他跑马打球的样子,他既知礼仪,又岂会不懂忠孝呢?转念,只是这是皇上的命令,他又怎么敢违抗呢?必然是这样。

褚郁便嫣然一笑,道:“恩公好走,来日若有机会必定结草衔环以报答恩公搭救之恩。”说完便转身而去,剩下礼镡在原地回味,神色恍惚。

到黄昏,司舆司所有人等都到正厅听事。许司舆位列正中,神色有些疲惫。王典舆和沈掌舆分站左右,阶下便是绿萍、褚郁等无品女史,有二三十人。

许司舆道:“今日张昭训之事,我已一清二楚,且已禀告尚寝大人。因并未酿成大错,又事出突然,程尚寝便着我全权处置。”

众人答是。

许司舆接着说:“今天的事的确突然,好在尔等皆临危不乱,没有丢了我们的司舆司的脸面,看来你们是记得平日里我的教诲的。至于辇轿突然崩裂,乃年久所致。尚寝大人之节俭,吾等瞻仰。”

王典舆忙接话:“司舆大人说的是,虽有日子不见程尚寝了,然尚寝的教诲如在耳边。”

许司舆继续道:“按理说,绿萍你们几人是有功,有功当赏,然终究未能将昭训安稳送达东宫,因此便无从奖赏。听说新来的女史,叫杨……”

“杨褚郁。”沈掌舆进前道。

“何在?”

褚郁便凑到台阶下,给许司舆行礼。

许司舆看她年轻又机灵的样子很喜欢,道:“你很聪明,懂得随机应变,要不是你损伤了自己的手牢牢握住辇轿破裂的地方,今天恐怕张昭训真的要受伤了,后果不堪设想。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说不定整个司舆司都要倒霉。即使旁人无功,你也当赏。”

王典舆面露难色,心中不满。褚郁还没来得及答谢,便有一个女史跳出来,不是绿萍,是今日同自己抬辇的另外一个名唤小玉的。

小玉嫉色直露,妒火难平,便说:“司舆,杨褚郁有功是该赏,那有过是不是该罚呢?”

沈掌舆听她这样说不免蹙眉,道:“小玉,你到底想说什么?司舆面前决不可信口开河。”

“奴婢没有胡说,杨褚郁同外男在长街说话,这是极不符合宫中规矩的。按例应受掌嘴之刑。”小玉语气逼人。

褚郁这时心中不免慌乱,已然恨死这个小玉了,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若不是我扶颠持危,张昭训今日有了什么闪失,你们都得受重罚。却不敢这样言语,只一心等待许司舆宣判。

许司舆盯住小玉,瞥开头道:“其余二人你们可能为小玉作证么?褚郁确同男子说话?”

绿萍等一时不敢轻易开口,褚郁便率先道:“司舆,同我说话的并非男子,而是宫中太监。敢问宫中可有宫女跟太监说话就受罚的例子吗?”

小玉那时看的很清楚,礼镡的服制分明不是太监服装,因此十分肯定,指着褚郁道:“你休要胡说,我看的一清二楚,压根不是太监,就是外男。他的服色我岂能看错?”说完又冲绿萍等道:“你们说句话啊,实话实说啊。”

绿萍抬眼看了一眼王典舆,见她神色自若,毫无暗示故立马垂下头去,并不做声。还是另外一位女史道:“回禀许司舆,奴婢那时忙着整理残破的辇轿,并不留心褚郁同谁人说话。”

沈掌舆接茬道:“若说不合规矩,今日你们四人走到复道那边已经离了大明宫的地界,也属不合规矩。”说着看向许司舆,道:“奴婢以为,此事还是不要闹大,或许是穿着奢华的太监,小玉不常在宫中行走,又不是司制司的人,哪里单凭服制就能这样确定。”

许司舆认可,道:“小玉,本座再问你一遍,你确定看清楚了吗?褚郁究竟是在跟外男说话,还是和宦者呢?”

小玉被连番漠视,心中如何难道还不清楚吗,便明了是许司舆存心保杨褚郁,便极不情愿的行了一礼,道:“奴婢失言,不敢再犯。”

事情本要休止,王典舆借机却不肯放过。原本小玉和绿萍都是一等女史,绿萍一直为自己办事,自然要提拔。眼下小玉和绿萍都意在掌级之位,今日虽然没能如自己和王良媛之愿,倒不如先去一个小玉,为自己的人铺路,也算壮大了阵营队伍。

王典舆便道:“我一向强调,反复言说,尔等份属一司,理应相互扶持,共同进退。不曾想小玉你如此善妒,同一个新人都要吵嘴、甚至不惜陷害。倘若任由此风蔓延,那还了得!”一边又对沈掌舆道:“沈掌舆,你日日教导她们这些女史,难道不曾体察小玉的心机吗?”

小玉当即跪下求饶,实在不明白平日里对自己态度和蔼的王典舆为何突然朝自己发难。

沈掌舆脸色难看,心中生堵,对许司舆道:“小玉诋毁谤讥,确实狭隘。德行有亏实在不配一等女史之位。私以为不如贬作三等女史?”

许司舆道:“言出法随,那么就照沈掌舆的意思去做吧。至于褚郁,便替补为一等女史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