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司舆司女史

暴室是掖庭宫和内侍省之间的特殊地带,这的冷僻在宫廷里无出其右。堆砌暴室的砖石残缺不均,像是秦砖,细抚纹理,仿佛又能闻到汉朝泥土的气息。

院中是不停劳作的役者,即便这时候已经明月高悬,他们也仍旧不能停歇。皇宫中最肮脏、下等的杂活都会像流水一样涌到这里来,其中有不少苦活都是没有意义的,人为所创的,目的是狠狠煅糅这些犯了错的宫人。

敏芳等又不知往里面走了多久,再穿过一方庭院,发现这里的房舍更老旧了,雾蔼蔼的,连火烛也不甚明亮。她想,原本以为掖庭就已经够破了,实在不敢想象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是被尘土封存的一座宫舍,皇宫里最不堪的秘密都会在这里画上句号。

耳畔的惨叫,前路又是黑渊渊的,像是要走向黄泉路一般。霜儿颤栗的不行,打死都挪不动步子了,只是这会恐惧已经占据了上风,泪水实在流不出一滴了。

银铃担忧着嘟囔:“这是皇宫里的地狱吗?”

众人无言。引她们进来的看领便又呵斥了两句,催促着让她们尽快去到该去的地方。

再穿过一条连廊,便到了暴室关押犯人的地方。里面是牢狱的设置,一小舍中就有十多个不堪入目、衣衫褴褛的犯人。四人依次被推搡进去,只得席地而坐。

草席刺人,扎的绿水不免叫出声来,“哎呦,这是什么鬼地方。”

众人这两日心情大起大落,心血耗尽,哪怕是现在叫她们去死,她们也似乎没力气挣扎了。如此反而就显得异常震定。

一路过来,银铃被拉扯得头发都松散了,此刻她往常干练的样子已杳无痕迹。她也不打理,只眼神还灵动,冲绿水道:“就算是杀人犯,死前也要吃饭吧,饭呢?”

绿水听她这样一说,更来了劲,道:“是啊,饭呢?”声音一扬。

敏芳只弱弱地走到角落躺下,麻衣摩挲着地上的干草,她仿佛听到自己抓心挠肝的声音。银铃绿水并未停止喧闹,敏芳此刻对她们可谓深恶痛绝。

忽然有锁链的声音拖地而来,银铃等仍旧不知死活在叫嚷,姚儿霜儿看着周遭,发现原本在这房舍中的宫人都概不做声,便也暗暗地缩到一旁。

声音愈发逼近,磨得人心痒。银铃也慢慢止住了声音、不再叫喊,可绿水不曾有这样警觉,挑衅的声音没有丝毫减弱。

舍门被撞开,便扔进来一个饱受摧残的女子,口中不住喘息,像上不来气,又像池潭中微弱的蜉蝣在竭尽求生。

人等本来不及反应,女子卸力倒地,背后的管领便突然出现,只看他抬起手中的木棒就冲喋喋不休的绿水扫去。

他运棒速度之快人皆不觉,闷棍之下,绿水当下就倒地不起。绿水被他击中头部,凭她素日里身子多么强壮却也经不得这样一下,当下便昏死了过去。

“啊——”银铃吓得一声尖叫,又立即捂住了嘴巴,并不敢凑近过去。

管领只是略施小惩,意不在她们。除了刚才扔进来的女囚,原来其身后还押解着一身段华丽的女子。

绿水的死活自然无人在意,只是敏芳目不转睛盯着那个被带到对面囚房的华贵女子。她看到那女子竟盘着高髻,这样的发髻从前只看过李春桃的母亲盘过。

对面女子的这种盘法更为复杂且嵌有义髻。她一边还插着芙蓉钗,这种钗取“并蒂莲花”的寓意,一般是左右各插一钗,怎的又只有一只?不过转念想这个贵妇人能来到这里自然也是阶下囚了,莫非也是受尽了罪?可不知她是何身份、又所犯何罪蹒跚至此。

贵妇被驱入对面房舍,管领却并不卖她面子,只让对门开着,因此敏芳她们能一览对面的情状无余。

只见管领说道:“修容娘娘您自己了断吧,免得奴才们动手侮辱了您。”

林修容眼沁水光,莹莹满满。她接过一旁的鸩酒,强忍着饮尽。毒酒一时尚未浸润五脏六腑,林修容怔怔开口道:“我诅咒……我诅咒大明宫……我诅咒郭贵妃……诅咒她也有这么一天、也有沦为阶下囚的一天……”

管领听她这样说,吓得不行,顿时生出怒火,便要掌嘴。他刚抬起手臂,便被一声怒喝。管领看来者立刻不敢造次。同时候,林修容哽咽倒地,不再出气。

敏芳吓得魂不附体,这样一位华贵的妇人就这样死在了这草芥之地。

从前,敏芳也是一位娇贵的小姐,哪怕在掖庭待了一年,她也始终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原本她也是家族捧在手心的明珠,故很看不得这种高低颠倒、乾坤挪移的事情。林修容的死令她绝望,她意识到这世间的高低贵贱并不是与生俱来、一锤定音的,反而是高位者可以为贱,下位者可以为尊。这一想法令她极难接受,似乎一旦接受就会判定自己将永远沦作奴婢的命运。

宦者们立即要抬出林修容的尸身,这时另一只芙蓉钗也轻巧的落地无声,群人惊慌之下只有敏芳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她看来,这只芙蓉钗是上位者的荣耀,是能再回云台的法宝,绝不能像自己一样、像林修容一样沦落暴室掖庭、任人践踏。

一霎那间敏芳本能地冲了出去,立马捡起来那只芙蓉钗,牢牢攥在手里。尚未起身,便被人踩着手不得动弹。

敏芳吃痛,可一时仍旧不松释金钗。她只看着踩她人的靴履,上面的纹理同从前掖庭令穿的有些相似,于是壮胆道:“裴……裴监。”

一时鸦雀无声,又听一从容男声“抬起头来。”

敏芳抬头,面容楚楚,脸色凄霜,蓬头褴褛倒映衬其肤色更加雪白。

那男人是宦者,果然是裴环,是这掖庭暴室之主。他年过三十,却面色苍白,身段削瘦,只是他用脚踩敏芳的手时却并不减弱一丝一毫的力气。

裴环道:“你怎么认得我?”

敏芳答:“奴婢曾在长街跪拜过裴监的行仗,细视过您的靴履。”紧接着又道:“奴婢记忆犹新,过目不忘。”

裴环并不动容,道:“为何偷拿林修容的金钗?你们认得?”

敏芳答:“奴婢并不同林修容相识,也没有旧交。林氏为修容但沦落于此,芳华而殇。奴婢……从前也是官宦小姐,是因官差的疏忽才会没入掖庭。实话实说,奴婢方才有兔死狐悲之感,因而在死前想拿这金钗,聊作安慰。”

裴环迷惑:“死前?”又朝身后的宦者问道:“这一舍都是关的什么人?何故要死?”眼神却直直看着敏芳,不曾闪烁,心中其实已有主意……

夜渐渐晚了,冯尚宫才从蓬莱殿出来。她有些怒意,对身边的司记道:“怎么太后今天突然处死了林修容,不是要查吗?窦氏已经死了,不查林修容怎么知道刘宝林滑胎之事呢。眼下林修容被赐死了,林司馔反而逃出生天,可以活命了。”语气嗤弄。

司记答道:“我竟也不清楚,方才在殿外听了这些,我便去问陈夷山。”

“陈夷山?”

司记答:“就是陈弘志的那个徒弟。”

冯尚宫听闻“陈弘志”三个字,十分惊讶,瞥了司记一眼,道:“你怎么跟他还敢这样亲密?”

司记答:“娘娘这就不知道了,他师傅虽被诛杀,可他却是极乖觉的,当时便是他第一个到太后身边告发的。又很伶俐,太后很器重呢,虽不曾入得里间,眼下却也同王守澄他们一样的地位呢。”

冯尚宫听她一番解释,这才心安许多,又问:“打听出了些什么?”

“司言今天来过。”

冯尚宫一惊,心中更生了猜测,却道:“司言专司传达太后的旨意,哪怕连日里过来蓬莱殿,也不足为奇。”

司记听冯尚宫语气犹疑,道:“只是娘娘可听到今日太后下达了什么晓谕后宫的懿旨了吗?”

冯尚宫听完便止步,暗想:司言一向同秦尚宫亲近,可谓是她的左膀右臂,她一来,太后就变了主意。凭什么她秦尚宫总能左右上意,人前出尽风头?蔡尚食不识抬举,我竟还斗不倒她吗?说到底,我和她都是为太后做事,不过是办不成的事,太后拿我出气,我总要出回来。又不能同秦尚宫说穿,有些话说穿了就没意思了,总不能太后跟我说什么竟全教她晓得,那样更没指望了。

冯尚宫思来想去又不好发作,转瞬定神,要对司记开口。两人又继续往居所走。

“六局之中,尚服局、尚功局抱团,坚不可摧。尚仪局的萧尚仪为人公正,治局严明,许多事情以后或许还要仰赖她,亦不能造次。眼下秦尚宫却卖给蔡尚食面子,看来她们两个是早有往来啰。便只剩下尚寝局的程尚寝了。”冯尚宫道。

司记突然来神道:“尚寝局中司苑司的廖司苑我倒是有过往来。”

冯尚宫道:“只是司苑司管理宫廷园苑事务,总是辗转离宫、行苑,并不能接近尚寝局的核心事务……”

司记道:“还有一个人,司舆司的许司舆。她从前受过王良媛的气,还是我当时去东宫教导宫女所见。那时候东宫里的嫔御大多怵我,故许司舆因我谏言而逃过责罚。按理说,她应该记得这个人情。”

冯尚宫这才有了些许辞色,道:“甚好,我看也不用再物色人选了,让今天带回来的那个丫头过去,就去尚寝局,给我好好盯住那边。”

司记有些担忧:“只是她原是掖庭宫里的官犯,从未经受过任何教诲,只怕会力不从心。”

冯尚宫并不认同司记的观点,反驳道:“太能干也不见得是好事,有时候啊,本也没打算这些小棋子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不用它的时候,能乖乖的蛰伏着不被发现就是了。同理,哪怕是五品的女官,有时候运气到了,一击即中,也能把对手拉下来。有这样机会的时候,那些棋子若能发挥一次的作用也很是了。”

“奴婢受教。”司记答。

又过去数日。一天清晨,早起黄莺啼叫,天朗气清。

杨褚郁碎步踏到了尚寝局的门前,随着女史的接应,她一路行止不敢插嘴。

前些天自己还是待死之囚,此刻便直接进了女官署,虽然只是最低微的女史,上面还有着八品掌级、七品典级、六品司级和五品尚级,但是她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在这里她不用风吹日晒,不用食不果腹,更不用挨打。看着自己衣服的缎面可要比之前的粗衫舒服十倍,即使仍要做事,可是她也觉得十分公平。

接引她的是司舆司中的沈掌舆,她看起来很年轻,也很亲切,说话温声细语,同时有条不紊。

沈掌舆道:“司舆司是尚寝局中的四司之一,专门负责后妃舆辇和随行伞扇的管理。除了重大的节庆典礼之外,我们是不必亲自为后妃服务的,只肖依照各人品级分派、维护好嫔妃们的出行舆驾辇轿即可。同时,还有定量的华盖、却扇这些物品需要我等打理。我是专门负责管理、训导你们女史的沈掌舆。此外,我还要管理扇伞等象征礼仪的物品。”

褚郁屈身作礼,落落大方,道:“沈掌舆有礼。”

两人穿过司舆司的正厅,来到二进院,院中人等服制不一却各司其职、形形色色,并无一人左顾右盼、闲话家常。

沈掌舆微微一笑,道:“此处便是女史们做活的地方,我们这可不比尚宫局,只肖书写文字,有些活计也是十分累人的。”

褚郁笑道:“我不怕累,我一向是……”

沈掌舆并不耐心听她说完,打断道:“除我以外司中还有王典舆和许司舆。许司舆做事认真,亲力亲为,专管车舆之事。原因大明宫除了跑马楼别的地方不许跑马,所以车舆用马皆在马坊调度。马坊离后宫极远,许司舆来往办事多要半日,因此你可能期日难见。不过,一般的事也不用烦扰司舆,告诉我就行。”

褚郁本因她面不改色有些悻悻,但仍见她神色和蔼,谈吐自若,便也好言道:“明了。”心中其实为着自己的关系有些得意,但不敢显露。

再往里走,要进三进院时,沈掌舆却停了下来,也是打量着看着里面,道:“三院如今是王典舆用着,她可不敢得罪,她是王良媛的族亲。她专管辇轿之事,宪宗皇帝崩逝以来,无数皇亲国戚入宫吊唁。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公主、国夫人,就难免需要征用我们司舆司的辇轿,因此这些天王典舆忙的不可开交。”

褚郁听的认真,但忍不住朝里面看去,见庭院精巧,修竹挺直,便暗想:王典舆忙成这样还能将院落打理的这样整洁雅致,真是值得钦佩。

沈掌舆劝道:“未免打扰,今日便免了给典舆问安。此刻你随我去二院,我授尔职务。”

褚郁郑重道:“是。”

只是脚步刚跨进二院,便听到有个太监急急过来传话,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嗽了半天才吞吐出几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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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