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褚郁赶过去,张韶正要同杜掌衣分别。褚郁哪里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便一跃而上,死死抓住张韶的手腕、不让他脱身。
杜掌衣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险些大叫出来,看着褚郁失态,道:“杨掌舆,你这是做什么?”
褚郁自知失了分寸,又恐与礼镡的事被泄露,这才稍微放松,冲杜掌衣勉强一笑,道:“我有些话今日要问张韶,麻烦掌衣稍微回避。”
杜掌衣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并不对他二人的**感兴趣,故而也没有多问就姗姗离去了。
褚郁见她退场,便生拉硬拽着张韶去往远处的几棵大树下,心想势必要问清楚。蕙芹则为他们把风。
“哎呀呀,大人这是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呐。”张韶道。
褚郁是心急如焚,而张韶还在玩笑。
褚郁问:“我问你,我一向待你如何?”
张韶也是笑,道:“大人待我一向大方,小人很感激大人的恩德呢。”
褚郁道:“这样的场面话就不用说了,二来你也对我有恩,若不是昔日拉住女史小玉,我焉能站在这里做官?我便问你,你们家公子如何不来信了?我母亲的事寻得怎样了?”
张韶想想,道:“原来是为这个,都是小人的不是。每日起早贪黑,倒把这样重大的事情忘记了。公子着我告诉大人,你二人的情便从此了断,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终究是没缘分的。”
张韶的话,一字一音像跳动的雨珠都落在褚郁的心里,嘀嘀嗒嗒的,又像眼泪,快要流出来。
褚郁恍惚觉得自己对张韶都陌生了两分,这才松开他,缓缓道:“这是在说什么……我要问的原是我母亲的事情……”
张韶看穿她的失意和落寞,又清楚这种事情谁人能一下禁受的了呢,何况我公子是恁样的人中龙凤,待杨掌舆还有救命之恩,她一时间羞怨丛生其实再正常不过了。
原来张韶并不曾忘记这桩要事,实在是不愿意看到这副场景,故而迟迟不愿传递这个消息。
张韶好心宽慰:“大人您也不必硬撑,我很是体谅您心底的苦楚。只是我们家公子是大家族的出身,如今婚事在即,如何还能分心给您呢?究竟是有缘无份呐。”
褚郁暴跳如雷,一把拽住张韶,怒道:“我问我母亲呢?我母亲呢?!”
张韶被她这样弄得惊慌失措,连连告饶,这时远处的蕙芹被声音惊动也寻回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两人哪有功夫理她,待褚郁回神,便很惭愧,更像失了心力,不愿意再伪装。的确,礼镡断情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甚至甚于寻母中断。
“何时有的婚事?”褚郁缓缓问。
张韶稍定,喘了两口气,才说:“便是两个月前了,将要娶卢家的姑娘。小人只知道卢家和褚家都是失了势的大家族,实在是没得法,才凑成一对的。”
褚郁强忍着才没能落泪,眼眶红了一圈,舒一口气后道:“他还有没有什么话带给我?”
“公子么?呃……不曾有了,只告诉小人,说只是断了,不然对大家都没好处。如今,府里的气象的确变了,公子也很少跟在陛下的身边了,为寻一官半职,老爷也很是头疼。”张韶叹道。
褚郁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只是恍惚记起来那晚麟德殿,礼镡在自己的面前那样端重、真诚,连说句重话都不曾?怎么才过去几个月,一切便都变了?人心善变,真的能这样之快吗?只是你何必从一开始对我示好,又恁样暧昧呢?招之惹之,厌之弃之。
褚郁此刻怨气冲天。
她又问:“我母亲的事,你们公子可说了什么?”
张韶想了想,道:“竟从那时我传递给大人最后一封信以后,似乎……似乎鲜少听公子提到了。”
是啊,别人又凭什么帮自己做这么多的事情呢?哪怕是如今他说断开,我仍旧是欠着他的。他的救命之恩,我是一辈子换不清的。这样也好,直截了当,剩的我终日悬心。至少母亲的最后一条线索我是清楚的,从今往后,我要自己寻母。哪怕用一生,我都要去做。
褚郁抬起头,又长舒一口气,然后伸手进袖口,探到臂膀的地方,拿下来一个臂釧。上面的红宝石十分耀眼,这是从前冯尚仪赏赐给自己的。
她将这个臂釧交给张韶,道:“你拿了这个,出了宫便典当了,不许跟任何人说是我给你的。从今往后,我与你们公子的事,你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倘若宫里有一个人晓得的话,我们都没有好下场。”褚郁口吻严肃,说的像断臂求生一样。
张韶大喜,喜不自胜。他点头哈腰,只唯褚郁称是,又磕了一个头,才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些事本来也没有别的人晓得。就连杜掌衣,常常想问,我也是咬紧牙关的。小人虽然没有才智,却也知道这些事情事关重大,从来不敢走漏的,免得牵连全家和公子。大人放心便是。从今往后,大人若还……”
褚郁狠下心肠,只听到他的承诺后便转身而去。
当晚褚郁噩梦连连,并不曾梦到礼镡,只是梦到母亲。她一会落入池塘,一会遭人驱赶,好不可怜!
次日里,褚郁和琼珠都得到冯尚仪的一条指令,应该说是宫里几乎所有她的眼线都得到了这样的指令。便是大肆宣扬武淑妃怀的是皇子,陛下甚为宠爱,待皇子降世,立刻就要立为太子。
不出三天,这一谣言便水涨船高,传遍整个六局,以至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更是成为女史女官们闲来无事最热点的话题,茶余饭后无不津津乐道。
这天起早天色阴沉沉的,天空如泼翻的墨汁,一洗碧蓝,取而代之的是翻腾的黑云,其间传来阵阵龙吟虎啸的闷雷声。
冯尚仪刚出门,便刮起来风,在这炎炎夏日,反而令人感到舒适、解暑。冯尚仪是去武淑妃的承香殿。
淑妃才梳洗完毕,只是稍微挽了个松散的发髻,还没来得及戴任何饰品。她听见殿外是冯尚仪急着求见,便很郑重,随手拣一对凰鸟纹理的金簪便插上。又稍做收拾便围上襦裙、披上帔纱,行至正殿会客。
冯尚仪行参,道:“淑妃娘娘万安。”
淑妃道免,见冯尚仪神色不安,便屏退左右,道:“尚仪上前说话,何故来的这样早又神色焦虑呢?”
冯尚仪小步上前,凑近了道:“大事不妙,娘娘。娘娘临盆在即,下官担心后宫中有人妒心作祟、会加害您和腹中龙胎。加之太后娘娘曾三番两次向下官提及,一定要好好照看娘娘的胎儿,于是我便命尚仪局中信得过的、又通药理的人日日守在承香殿。”
淑妃目光也变得凝重,道:“究竟为何?”
冯尚仪道:“您的药都是照规矩由尚食局的司药司煎了送来,奴婢怕有歹人打这安胎药的主意,故而严加防范,安胎药送过来还得下官派过来的人再查一次。昨日娘娘是否不曾喝药?”
淑妃稍作回想便确定道:“是了。本宫一向怀像好,安胎药喝与不喝也总是随意。可有问题?”淑妃警觉。
冯尚仪道:“昨日下官派来承香殿的女史,将安胎药送到了我那里。经查验,里面被人混了附子。娘娘虽然怀像好,却有体质虚热的毛病,司药司皆知。如今天气愈来愈热,娘娘虚火极旺。喝了掺有附子的安胎药一时半刻虽不会立刻怎样,只是长此以往,不出半月便会与娘娘体质犯冲,严重以致滑胎呀。”
淑妃一惊,忙道:“的确查证清楚了?”
冯尚仪语气肯定:“确凿无疑。是昨日承香殿女史亲手截获的,为着那时候娘娘快要安置了,因此便没发作。于是她便找到下官,我那时便扣住司药司送药的那个女史,严加拷问,连药渣都弄到了。里面却有附子无疑。”
淑妃气极,道:“她们为何要处心积虑的谋害我?!必定是后宫里嫔妃的指使罢,不然这些女史焉有这个胆子!只是会是谁呢……是冷宫里的废昭仪王氏吗?为着她害人的伎俩被我揭发,一定恨透了我。”
冯尚仪道:“哪里会是王庶人呢,她早已被打入冷宫,无权无势,如何买通人等做这一系列的事?娘娘可曾听到前段日子里,后宫都言陛下宠爱您,要立您的孩子为太子的事?”
淑妃唏嘘:“陛下都好久没进后宫了,哪里说过这样的话……何况我肚子里,男女未知。”说着托着自己的肚子,忧心忡忡起来。
冯尚仪道:“那便是无风起浪的谣言了。可是您想想,若是后宫其他的女人听说了这样的话,谁会忌惮娘娘的孩子呢?后宫里如今统共三位皇子,大皇子是王庶人所生,王氏再想为儿子铺路却也有心无力了。三皇子是廉婕妤所生,只是婕妤与娘娘情同姐妹,必然不会行此歹毒的事。便只剩下……”
“便只剩下二皇子的生母萧婕妤了。”淑妃接话,“她真是个恶毒的女人。那送药的女史怎么说的?”
冯尚仪见她问到点子上,道:“送药的女史经查证确实是不知情,同时下官顺藤摸瓜查出了下药的女史,眼下着暴室正审问呢。后半夜送去的,估计很快便会有消息。”
淑妃这才稍定定心,又握住冯尚仪的手,道:“这次还得多亏尚仪大人,若不是你仔细小心,恐怕本宫真的要被算计了。”
冯尚仪颔首,道:“下官认为,这件事一定牵连众多。凭萧婕妤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的恶事,恐怕还有六局里面的女官与她勾结,如此她们方如鱼得水、做恶游刃有余。”
“那会是何人?”淑妃问。
冯尚仪道:“下官为娘娘做过事,娘娘亦抬举下官。萧婕妤嫉妒娘娘便出此下策,照这样看,与她合谋的多半是六局里同我不睦的人了。她们便狼狈为奸起来,想一并除去我等。”
淑妃倒吸一口冷气,道:“好重的心机,好歹毒的心肝。这件事若查清,必要告诉太后陛下,教那起子贱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冯尚仪很认同,道:“是。”
待淑妃用完早膳,暴室终于传来消息。来者是裴监和邱司籍。裴监是代表暴室过来回话,邱司籍则是审问过程的见证者,以避差错。
裴监道:“下官等连夜拷打那罪人,终于得出结果。原来是长阁殿的鲜于才人,她同娘娘走的近,更熟悉娘娘的用药、体质。下药的女史说是鲜于才人嫉妒您的恩宠,于是便给了她十分丰厚的报酬,想害您腹中龙胎。”
淑妃听了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鲜于才人,她可是同自己很亲近的嫔妃,二人也是一同入宫的。怎会……怎会是她?!
冯尚仪也皱起眉头,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忙道:“确凿无疑吗?竟是鲜于才人?”
邱司籍便一旁作证,道:“下官全程在暴室听审,那下药女史亲口说的,是鲜于才人指使的。”
冯尚仪这才坚信不疑起来。心中很是遗憾,自己设了圈套,等着对手往里面钻,没想到却钻错了人。
后面便是按照流程,让天子和太后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很是震怒,即刻赐鲜于才人鸩酒一壶,下药者判处斩刑。
事后,冯尚仪依旧存虑,背地里和邱司籍讨论起这件事情。
冯尚仪说:“原本本座见秦桂娘同我打擂台,以为她是寻到了靠山,又疑心尚服也有参与,因而便用谣言撩拨背后的异心之人出手加害淑妃龙胎,我再来个瓮中捉鳖,教这些异党自作自受。没想到,六局竟没有任何人接招……想害淑妃的不是萧婕妤,居然是住在她身边的鲜于才人。”冯韵琴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邱司籍便道:“可能……秦尚宫等确实不曾想过要打压大人呢。大人如今如日中天,谁敢陷害您呢?何况让她们去谋害淑妃的龙嗣,她们哪里有这样的胆子?”
冯尚仪横了她一眼,道:“你才知道多少,从前这样的事情还少吗!后宫不就是这样,表面上花团锦簇、一片祥和,背地里便是最阴毒的算计与计谋。去了一个年纪最大的程尚寝,便说本座是六尚之首也不为过。倘若淑妃滑胎,必然会有人参我一本,届时我哪里受得起呢。”
邱司籍才明白一二,也叹:“大人深思熟虑。只是事实摆在眼前,她们的确没有同大人争锋的本事呢。或许从一开始便是我们想多了。”
“不会。我总感觉秦桂娘不似从前了,蔡尚食更不会是什么好人!说不定,她们有更大的阴谋。”冯尚仪斩钉截铁道。
邱司籍见她想不明白,便岔开话,道:“散布谣言这件事,她们都做的很利落。尤其是杨褚郁,很会掌事用人,听说司舆司如今她掌半壁天下呢。”
冯尚仪又恍惚想起来褚郁送她人参的事情,便也有了两分认可,便道:“许久未曾赏赐她们些什么了。一连倒是淑妃常常赏赐东西。既然做得好,那就赏赐她们一人一枚银铤,也好教她们办事更加得力。至于褚郁,便加赏一枚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