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辰会

待到了五月,盛夏光景。太液池畔皆是盛开的凤凰花树,红与绿经纬交织。有时候吹来两阵缱绻的风,带来荷花的清香,那种麻涩中夹杂清苦的味道让人醒神。伴随着终日里的蝉鸣阵阵,承香殿里一位公主也呱呱坠地。

武淑妃并没有因为诞育女儿而失欢于上,反而六宫嫔妃又忧虑起来,待淑妃出了月子,只怕又要以媚专宠后宫了。

褚郁也是五月里生的。为着今年不同于往年,自己再也不是阶下囚,反而成了八品的掌舆,又拜在冯尚仪的门下,何愁前路不坦荡呢?只要一年强过一年,一岁比过一岁就是了。

如今手头上又有几个钱,于是便有心办个小宴会,为自己庆十六岁的生辰。思忖着到了晚间,天色凉下来的时候,大家也都不忙碌了,再邀请六局里同自己关系好的,一起吃一顿饭,好热闹热闹。

席面便设在自己的院落,虽然局促,却也能摆下两桌酒。此刻,月光澄澈,挥洒银光。又有徐徐吹拂而来的晚风,好不惬意舒服。

褚郁当下已将礼镡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更是刻意早早退回来,好一番梳洗打扮,又换了一件新装。哪里不漂亮?分明也堪倾城。

这时候席面已经摆好,都是婵娟和姚儿布置的,菜食是素弦和蕙芹一同去司膳司花钱请人新做的,酒水则是宜君带过来的。

人也陆陆续续来齐,只见院里有两桌。褚郁那桌的正位坐着邵司舆,心里本是不想请她的,只是司舆的院落就在褚郁院之旁,如何能躲开她的视线呢?因此,邵司舆坐了上席,这是没二话的。

今日是褚郁的生辰,她便坐在邵司舆之右。剩下的便是梁典酝和沈典舆最大,宜君来者是客,越薇自然礼让,因此宜君坐到了邵司舆之左。

越薇便贴着褚郁而坐,越薇之右便是崔琼珠。琼珠之畔便坐尚寝局其他两司的掌苑和掌灯。她们素来与褚郁不过尔尔,但为着她过生辰,大家又都在一局之中况属平级,因而来贺。

宜君之左便是杜掌衣,褚郁谢她为自己裁制新衣,所以也请了过来,更是为自己撑场面。另空了两个位置,对着邱司舆,不曾坐人。

另一桌则是专门给那些女史坐的,有蕙芹、姚儿、婵娟、素弦,还有樊音等别司而来的人。倒坐得满满当当。

一下院中融融如水,时有杯盏相碰的清音。邵司舆看到面前景象似乎也很欢喜,连饮二杯。

梁宜君最是给褚郁仗势,洞悉她的心思,率先举杯贺辞。先冲邵司籍微微致意,便对着褚郁道:“杨掌舆,吾先恭贺尔生辰之喜。祝君岁岁皆如意,年年永安康。长乐无忧。”

说完饮尽,褚郁喜笑颜开,鬓边别的一串九重葛花将她的脸庞修饰得更加鹅圆,眉梢上挑便显现出两分狡黠机敏。

蕙芹听她这样说,立马接话,起身祝道:“奴婢敬贺掌舆大人生辰欢畅,长乐无忧。”

说着又左顾右盼,眉飞色舞,对着众人道:“我们在司舆司的女史,哪个没有受过杨掌舆的恩惠,平日里,不管大事小事,杨大人无有不操心、不想在我们前头的。不然就靠我们做事,只怕没两日,天都得被捅出个窟窿来。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很是肆意,一时都想起来褚郁做事的好处来。

婵娟没有蕙芹那么油滑,却也附和:“大家别慌笑、只觉得蕙芹姐姐是夸大其词。实则杨大人哪里不是这样处事的呢,我且不因今日是杨大人的生辰,就只说她的好话,咱们司舆司能有眼下的局面,更离不开沈典舆和邵司舆来啊。”

素弦本夹了块糕要进嘴巴,这会听了,未及咽下去,便道:“是是是,沈典舆和邵司舆也是领导有方。”又对着褚郁敬酒,合声道:“祝杨大人生辰欢畅、长乐无忧。”

褚郁被她们说了一通,一会笑一会羞的,都显得坐立不安了。

沈越薇也不愿意放过她,打趣道:“怎么平时砌词铿锵、能言善道的杨掌舆,这会子却受不住了?难道她们说的不是真话吗?”

说完与崔琼珠相视而笑,二人又碰杯作乐。

褚郁一时不好意思,憋不出话来又不敢将越薇如何,只去琼珠身边寻衅。

琼珠也笑:“你就会对我厉害,又不是我揶揄你……我好好的喝着酒,你为何要推搡我?难不成你请了我赴会,眼下要推我出去不成?”

这会不知道是谁接了句话,道:“竟不必出去了,院外有个人影踌躇了半天呢,怕是大人的客罢。”

众人听了都相互交接、疑惑起来。哪里有客都没来,竟都酒过三巡的道理?

褚郁看了宜君一眼,也是十分纳闷,邵司舆便发话:“竟很失礼了,吾等安坐在这里嬉笑极不好意思的。杨掌舆,究竟落了哪位客人,怎么就开席了?”

琼珠道:“是啊,究竟是落了哪位客人,还是快请进来吧,免得人久等呀。”

“是呀、是呀。”

褚郁心中计算,环视满院,确信不曾漏请谁人,也只能迷惑着往院门走去。

宜君嘟囔:“谁这样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过生辰呢。”

蕙芹抢先一步越到院门外去,一时不听她出声。此刻院中人等都屏息无声地看着门口、揣测着、猜想着。

忽听一声大笑,这是极放肆的一声笑,是往常宫里很难听见的笑声。

笑的人是蕙芹,只见她拉扯一人进来。那人扭扭捏捏地,只躲在暗处,似乎十分害羞。

“是谁呀?”

“怎么恁样害羞?”

“是冯尚仪罢。”

“胡说八道,冯尚仪排场可大了,怎么会来这里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原来那人是裴裳,她本不在受邀之列,是其他的女史齐凑了份子,托她过来敬献,为褚郁贺生辰。

褚郁原本不怎么喜欢她,但今天高兴,且来者是客,因而也是笑着拉她进来,还让她坐到了自己那桌。

爽朗道:“添双碗筷。”

蕙芹这才道:“你们不知道,我适才出去,以为是谁呢,竟然是她,那样马猴儿高大的人物,居然缩在暗处。”说着冲裴裳道:“怎么……你是怕来了这里,我们大人没有酒给你吃吗?”

“是啊,害怕没有酒吃吗?”素弦也笑道。

如此,众人便更加谈笑晏晏起来。院中充斥着一片和乐、融洽的声音。

放眼望去,褚郁在同琼珠、越薇商定,等会散了还要留在自己房中打牌。邵司舆在和宜君、杜掌衣聊别的司局中事,掌灯掌苑自然陪聊。至于女史那桌更是吵嚷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都兴高采烈、趣味盎然的。

又喝了一盅,邵司籍便先退场了,杜掌衣和掌苑掌灯也借势去了。宜君和褚郁另三人又坐着寒暄了一会,待到女史桌等人都开始收拾便也告辞了。

褚郁是操心的命,便也开始收拾,又扣住琼珠,支使起越薇去房里找骨牌和棋子。

等到身子生了寒意,人便都尽数散去了,院子又渐渐回归了宁静。夜晚又平静得像太液池的水一样、波澜不惊。褚郁等又留下素弦、姚儿,五人玩牌过了三更方各自睡去。

这是一方临水的轩榭,暑气混着錾福寿的熏炉所喷出来的薄香,涤荡漫室。一条长长的胡床横在水绿蔓翠前,有侍女捧着新鲜的葡萄立在一边,又有侍女为床上人打着风扇。

萧婕妤午憩醒来随便拣了本传奇来看,倒能入眼。从王昭仪倒台,她便更没了说话的人;恩宠嘛,也是一日有,一日无的。因为生了二皇子,她心中有了底气,所以也不曾费尽心力去争宠。

有时候她心中笑想,哪怕你武淑妃再年轻貌美,再会跳霓裳舞,又如何呢?还不是只生了个女儿,等到下次再怀孕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况且如今不像在从前东宫的时候,就那么几个人。现在是在后宫,哪有功夫再等你怀胎十月?恐怕到时候太液池附近的宫殿都住满了嫔妃罢。

这天,她看的传奇正演汉朝飞燕合德的故事,看到聚精会神处,萧婕妤不禁感叹:“正是飞燕合德无福,自己不能生育,又妒心甚深,还不让成帝其他嫔妃怀孕生子,不然后面哪里有偏妃临朝的道理。”

偏妃临朝指的便是汉成帝无嗣,只能从兄弟的子嗣里挑选继承者,便选中其庶母傅昭仪之孙继位为皇。成帝崩逝后,傅昭仪以王太后之妾身同成帝母、皇太后王氏争权夺势、势如水火。

萧婕妤又叹道:“依我看呐,若无飞燕合德,焉会有后面的王莽灭汉呢?再者,成帝钟爱飞燕合德竟能不惜杀死自己的孩子,天底下真有如此长情眷恋的君王吗?飞燕合德狠毒无疑,可见宫廷争斗自古有之。她二人只知穷奢极欲,顾得了一时,却鼠目寸光,未思虑身后之事啊。最后死于非命,又有何趣呢?”

她又想起来如今身在冷宫的王氏,便心中一紧,连带暑热之感都脱去大半。王昭仪以前是多么风光啊,自东宫始便执掌宫事、雷厉风行,专宠于上不说,更得太后的宠眷,谁知顷刻之间便轰然如山倒了。

故而萧婕妤更觉得自己要为将来打算。筹谋长远,方得始终呐。

萧婕妤突然坐起身,像有了什么主意,眸子一闪,便对贴身侍女莲华道:“陛下酷爱舞女,连武淑妃那么得宠不也是因为这个么……你去联络到母亲……”说着命莲华凑近,小声嘀咕起来。

六月里的一日,天气渐渐没那么热了,只是蝉鸣声依旧不曾减弱。武淑妃从太后的长安殿中出来,由宫人举着华盖,轻步上辇,缓缓回宫。

宫人一步一趋,辇轿一行一晃,武淑妃两颊的坠珠便也跟着前摆后荡,相映成趣。

宦者宝儿跟在她身边,很是殷勤,道:“娘娘愈发得太后的欢心了,太后说等公主大了还要亲自抱过去养呢,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娘娘生的公主。”

武淑妃浅浅一笑,不作他声,似乎有些疲惫。

宝儿见提不起她的兴趣,便又想到一个话,道:“娘娘,奴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为着公主才刚刚满月,因而不准人说与娘娘听,免得坏了您的心情。”

宝儿继续道:“只是这些话都是冲娘娘的,奴才实在不敢不禀告了。是冷宫里的废昭仪王氏,她很不安分,听说经常在冷宫里大骂娘娘,说的尽是恶毒的话。娘娘,要不要……”

武淑妃听了,心中并不十分触动,似乎这样的事情早在她预料之中,便道:“什么都不用做,她已经被打入冷宫了,不值一提。本宫又何必再赶尽杀绝?胜者为王,败者寇。我既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无需再同她这个手下败将纠缠了。反正……她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的。若再同她计较,反而显得一切像是我算计好的,倒让人觉得我不能容人,那和从前的她又有什么区别?”

宝儿点头,一个劲说,是。

武淑妃睨了他一眼,清楚宝儿是为讨自己欢心,又道:“我听说昨儿陛下在绫绮殿封了一个宫女为御女,你可知道?”

宝儿显然不知道,有些惊诧之色,忙欲告罪,想言失察之罪。

为着在园子里的长街,武淑妃哪里容他作态,打断道:“与其有功夫打听手下败将的困厄之音,不如帮本宫好好盯着后宫。不过也是,究竟托冯尚仪来做这些事情,更如鱼得水些。”

宝儿很是惭愧和后悔。

武淑妃不再教诲,又突然回到方才冷宫王庶人的话题上,道:“不过王氏也的确可恨……不妨告诉她,吾乃武氏之后,她是王氏之族,武王轮回生生世世都是本宫压着她的。遥想从前,高宗皇帝时期,武昭仪斗王皇后;玄宗皇帝时期,武惠妃斗王皇后,武氏者何尝落过下风!王氏者何尝胜过一筹?这都是命定的成败结果。若她再到冷宫叫嚷,你便将本宫这番话转述于她,便是断了她最后的念想,教她知道自己永无翻身之时。”

宝儿听了得意,说是。

从那以后,冷宫里的王氏的确不再诅咒淑妃,像偃旗息鼓了一般。至于后宫新来的女人,如绫绮殿御女等,哪里知道从前后宫的主人是生了大皇子、如今却身在冷宫的王氏呢?王氏便像太液池畔衰谢的芙蕖,秋日将近,哪里能还有重开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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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