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错怀春

话说褚郁得了好参,哪里舍得自己炖得喝了,更不情愿用来巴结邵司舆或傅尚寝,一心唯忠诚于冯尚仪。因此便命蕙芹将好参传递去尚仪局了。

只是冯尚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并不称奇,却也夸赞了褚郁两句,道:“很有孝心,不愁前途。”

等到了四月,日子已经很热了,太阳像要把万物、一切都要晒化才肯罢休一样。此刻,太后、武淑妃和萧婕妤等都在含凉殿中避暑。

自殿中看去,视野广阔,四檐跳珠。远远眺望着太液池,池中荷花已开,暑气浪荡在水面,荡漾着荷花绿叶上下沉浮。近处,池缘锦鲤盘桓,在水中好不自在,有的则时不时跳出水面,激荡起清涟。

太后今日身边的近侍是冯尚仪、宋列等。

萧婕妤这时候感叹:“哎呀,这天气是愈发热了,臣妾也只有跟着太后娘娘,才能来这含凉殿乘凉呀。”

武淑妃也笑:“太后一向最心疼我们这些晚辈了。”

太后本就拉着武淑妃与自己同坐在宝座上,她看着淑妃日益隆起的肚子,很是高兴,道:“淑妃最是讨哀家欢喜。只是你身子愈来愈重,还常常陪哀家游园说话,能经受得住么?”

淑妃面色弛悦,莞尔道:“能时常陪伴太后是妾身的福分。我想多陪伴太后左右,为皇儿积福呢。如今胎像早已安稳,请太后不必牵挂。”

冯尚仪接话,笑道:“下官看着淑妃娘娘的胎,也很高兴。陛下子嗣绵延,这才是大唐的福气啊。”

萧婕妤见这副景象,心里很不高兴,十分嫉妒淑妃。从前她本来就同王昭仪更亲近些,眼看着王昭仪被扳倒,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因而也绸缪许多起来。

太后点点头,见众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唯独萧婕妤低头沉吟,眉间紧皱,便问:“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怎么萧婕妤你不高兴吗?”

萧婕妤便陪笑,道:“哪里呀太后,妾身高兴得不能自已呢。”

太后叱咤后宫数十年,怎会猜不到嫔妃间的勾心斗角,再加之萧婕妤与王昭仪以往亲密,便想要打压一下萧婕妤,警告她不要生事、更不许打淑妃之胎的主意。

太后反而冷笑:“噢?既然如此,怎么不见你的笑颜啊?”

萧婕妤听太后口气骤变,便急急下跪,辩解道:“妾身……妾身惶恐。听侍奉二皇子的宫人说,皇儿这两日着了风寒,适才是挂心孩儿,于是出神了,搅扰了太后的兴致。是妾身失态了。”

太后冷漠道:“每日里这样炎热,二皇子身子一向健壮,哀家怎么未曾听说他着了风寒呐?你既为人母,挂心孩子,倒也是情理之中……那这些天你就去好好照顾昂儿,无事别往哀家跟前凑。”

萧婕妤不知哪里触怒太后,为何她忽然间就发了脾气,只是哪里敢问?更不敢耽搁,便羞红了脸,忙忙退下去了。

太后又问宋列等寺人,道:“皇帝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有日子不曾看到了。”这其实也是淑妃心中想问的。

宋列倾身道:“回太后,陛下这些日子依旧多在宫外面,便是往骊山、华清宫那边去。”

太后道:“哀家怎么听说前段日子,前朝有人进谏皇帝,意指皇帝游猎太过,荒废了国事。”

宋列试探道:“确有此事。奴才以为竟不是什么大事,哪朝的皇帝不游猎京畿呢?天子富有四海,这何尝不是巡视国土的手段呢?周穆王还上昆仑,寻西王母呢。”

太后却板起来脸,道:“哀家却不这样想……有人管管皇帝,约束着他倒是好事,不然一味只知道玩乐,荒废了政务,天下何以治?”

“是、是。太后说的是真知灼见。奴才只是一个宦者,并不清楚有这样的利害。奴才简直鼠目寸光、不值一提。”宋列急忙改口。

他忽而看向冯韵琴,想到有人过来告知她的一桩事情,便又说:“太后,奴才想起来一件事,隐约听见是女官署的一桩丑事。”

话音刚落,冯尚仪便与淑妃对视一眼,揪心宋列狗嘴究竟要吐什么象牙出来。

太后被吸引,宋列为了转移话题,便道:“回太后。听说是六局里面,绞杀了一个女史。奴才也是听别人说的,竟已是上个月的事情,内里也是不清楚。”

冯尚仪心中嘀咕,自己早已三令五申,这件事不允许传出去,那究竟是谁告诉宋列的?

武淑妃也攥紧了手帕,心里担心太后会怪自己瞒着她处理了这件事。要知道,太后是最不喜大权旁落的。

太后道:“竟然有这样的事?!六局绞杀女史这样的大事,为何无人报于哀家?!”

淑妃强装镇定,忙起身捧来一盘蜜瓜献给太后,道:“太后,坐了许久,您尝一尝司膳司送过来的瓜果、润润喉罢。”

冯尚仪便跪,道:“回太后,实在是丑事一桩,下官便着人不许提及,免得污了娘娘的清听。”

宋列便等着看戏,冯尚仪继续道:“是司宝司里面的一个女史,同太监对食,行迹□□,举止失常,耸常人之视听,更遑论到太后面前来说这件事了。她被人检举后,羞愤之下便悬梁自尽了。不知道宋管领哪里听来的所谓绞杀?”

这一提便令太后又想到了前尚仪萧氏的事情,反而很厌烦宋列的开口。

宋列一时还想再犟,未及开口,便听淑妃惊喝:“如此腌臢的事情,尚仪休要再提。”又埋冤地看着宋列:“无缘无故的,宦者何必提起来。”

太后很是感同身受,又念着淑妃的身子,道:“真是伤风败俗。好了,不要再论这件事情,此刻派人往紫宸殿去,看看皇帝在哪,若是在殿中,便叫过来一同纳凉。”

如此方休。

及尚仪、淑妃等出,两人几乎并肩而走。淑妃道:“今日有惊无险,尚仪来日做事还应加倍仔细。”

尚仪答:“是。今日化险为夷也是仰赖娘娘。”

淑妃道:“太后一向不喜嫔妃擅权后宫,虽说很宠爱本宫,我却也知是怀着身孕的缘故,她始终不曾放权、着我料理宫廷的事。”

尚仪道:“娘娘何必着急,您如今已位列四妃,还愁没有掌领后宫的一天么?只是早晚的事,眼下等待皇子平安降世,这才是头等大事。”

“极是。尚仪见事明白,本宫受教。”淑妃谦和道。

尚仪道:“哪里谈得上什么指教,娘娘过谦了。这些日子,直到淑妃生产,下官都会勒令司药等好生费心,不容有失。只是……下官看娘娘的怀象,倒十分像皇子呢。”

淑妃惊讶,道:“尚仪莫不是在逗本宫开心么?我私下里问了好多太医、女医,他们都说的模棱两可。我便揣测,怀的多半是个公主罢。”

尚仪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这天,敏芳竟到司舆司来。时隔多月,再见她还带来了姚儿。姚儿跟在她的身后,已不再是那时候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模样,穿的很是整洁,身体也养得要比原来好。

褚郁看了很欣慰,忙将她们拉到庭院里,又命人筛茶。

敏芳道:“我今天来不为别的,还是姚儿的事。你知道,三月前我们发现了她,那时候我便把她带了回去。想来想去,将她放到掖庭哪个院究竟是不放心,想管事的大多是黄秋容那样的货色,于是便让她在我的身边,做个三等宫女,协助我做些事情。只是我事情多,不能时刻周全姚儿,她如今像变了个人一样,话也少了。我不在暴室的时候,那些太监总欺负她,她性子软,总是任人揉搓,我毕竟只是一等宫女,很难照顾好她。想来想去,我便只能找到你这里来了。”

褚郁心下明了,又看着姚儿目光躲避,想从前她何尝不是牙尖嘴利、行事利落的一个人,从鬼门关溜了一圈回来,真的失魂落魄了一样。

哪怕从前与她总是吵嘴,可毕竟那几个人里就活下来我们三个。敏芳确实有自己的难处,很难再顾及到旁人。于是,打定主意让姚儿跟随自己。

便允诺:“我细想了想,司舆司如今不缺女史,倒也没什么,我们如今的上官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料想不会拒绝姚儿过来。敏芳你即刻回去为她收拾行装,明日便过来女官署罢。仍做三等的女史,往后跟在我身边行事,也是我的羽翼。”

“是。”姚儿道。她眼神感激,心里十分高兴。

敏芳也笑盈盈的,又把桌上的茶递一杯到她手里,姚儿这才接过,舒心地喝了两口。

天气愈来愈炎热,褚郁心中愈来愈烦躁。主要是不见杜掌衣传来礼镡的消息,自己其实也盼望着能和他见面呢。毕竟那时候他说的那般情真,谁能不动容呢?

可是为何转头,他的消息就少了呢?难不成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或者他并没有寻找到母亲的消息,怕我怨怪他吗?

礼镡你若是这样想便是大错特错了,我杨褚郁绝不是那样斗米恩升米仇的人,你的恩情是一辈子还不清了的,我如何还会怨怪你呢。你若是再不来信,我才真的要怨怪你了。

少女的心事往往是最多的,尤其是在男女情感纠葛上面,总是猜忌、揣测、犹豫,甚至怀疑。疑心生暗鬼。疑心真是个不妙的东西。

若是疑心对了,那便是心底深处的良知见识发挥了作用,它在帮助困情的女子斩断情丝,告诉她你们两个的爱情并没有你想象的坚如磐石、刻骨铭心。只是这样的结果是残酷的,是对怀春少女的当头棒喝,能直面现实的人往往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

若是疑心错了,那便是无风起浪,爱情的小船便只能无助地在惊涛骇浪里面飘荡,能否躲过电闪雷鸣那便全靠运气了。

褚郁这些天有一半时间都在为这样的心事困扰。它们如同见光就攀缘、得水就蔓延的荆棘,狠狠地缠踞着褚郁的心,每一根刺都扎进心脏,又被心脏泵到全身的血管里,无时无刻不为这些刺所痛。

褚郁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坐困愁城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见礼镡一面,把话说的一清二楚,不然我是没有精力去做任何事的,那生活便要从此被毁灭了。

此刻已经是月华高悬的时分。褚郁自知无心睡眠,于是便寻到姚儿房中。因三等女史是群居而住,避免人多口杂,褚郁便叫她出来说话。

今晚的月亮毛毛的,像表面上覆盖了一层霜,像笼了一层烟,又像是自宫外飘过来的一阵雾。

褚郁便问:“这两日你同大家伙起居坐卧可还惯?”

姚儿有些小心和拘谨,道:“这里一切都很好,实在是谢谢褚郁。”话刚说完又自觉不妥,改口道:“谢谢大人。”

褚郁笑道:“随你怎么叫罢。你毋需再将从前勤杂院的往事记在心中,那时候大家都不懂事罢了。”

姚儿见她直言不讳,便要作礼,道:“从前我总是跟着银铃绿水她们欺负你,实在该说声抱歉的。盼望你能原谅。”

褚郁很欣慰,拉她起身,缓缓道:“我已经说了,都是往事了,逝者如水,昼夜不停……我们以后便只当忘了那些事情。”

姚儿感激的点点头。

褚郁道:“你若有哪些衣食不周全的地方,不便来找我的时候,可以去找蕙芹。她一向是听我的吩咐办事的,跟着她你也能学点东西。”

“是。”姚儿郑重道。

说完两人便别过,褚郁便往自己的院中去。将进门到堂屋中,便听见右阁传来沈越薇的声音,她道:“这么晚了,可是去宜君处了?”

褚郁也隔着门扇道:“这么晚了,各局都落锁了,哪里能去,只是在司里略走走罢了。”

越薇沉吟片刻,又来声:“怎么不叫我陪你走走?”

褚郁道:“只是去新来的女史,那个叫姚儿的房中,叮嘱了两句。为着白日里没有功夫,眼下才去的。”

越薇听了“噢”一声,便灭掉最后一盏烛火,不再说什么。想应当是歇息了。

次日,司舆司人皆各司其职。蕙芹匆匆而来,寻到褚郁,便小声说道:“奴婢方才看见那个叫张韶的染工,又去司衣司送染好的布匹呢。杜掌衣也出门来迎他,千真万确。”

褚郁听了一下坐了起来,不管越薇还在一边,只道:“姐姐帮我照看一下,我眼下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错过了这次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问清楚了。”

说完便拉着蕙芹,让她引自己去。只剩下越薇看着她们火急火燎而去,道:“这是怎么了?天被捅了窟窿不成?”

恰好这个时候菊香经过,她是要来殿里禀事,见杨掌舆风火而去,对她仍是心中有气,便嘟囔:“赶着去见你爹啊,还是见你娘啊?”

一抬头,便看见原来殿中还有沈典舆,她正紧紧盯住自己。菊香便吓得腿软了,道:“大人……”

沈典舆道:“去日头下站一个时辰,午膳你也别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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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宫嫱
连载中东门枌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