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弦捧过来一盘果子,褚郁等上官三人坐着说话。褚郁周全琼珠,道:“你也尝尝这盘果子,你调过来这些天,可熟悉了司设司的事宜?”
又转头对越薇道:“我年前在尚仪局养病,那时认得了琼珠,我们也说得上话。”
越薇笑:“极好,依你的性子,若没人陪你说话,你如何挨得住呢。”
蕙芹、樊音等听了这样的话,也笑起来。
琼珠道:“并不十分娴熟。但是典设很有耐性,指点我也很认真。再说了,我做掌级,主要是管教女史而已。”
褚郁道:“话虽如此,只是你若理不清司设司的内里,那底下的人也难服你。”
“极是的。”越薇附和。
蕙芹道:“我们掌舆将司舆司的女史们管的恁样妥帖,却也惹底下子人抱怨呢。”
沈越薇瞥了她一眼,婵娟便拉着蕙芹往旁边去,说是有事。
越薇叹了口气,道:“这几天日子倒还暖和,太液池畔春色无尽呢。六局里不乏忙得不可开交的司局,只是我们能在这躲懒罢了。”
褚郁道:“话可不能这样说,她们难道就没有求我们人手的时候么?眼下能轻省,我们只管享清闲……反正连司舆都说了,这都是些小事,何必锱铢必较呢?”说完掩笑。
越薇觉得她促狭,为着崔琼珠的面,不好发作。
琼珠也笑了笑,道:“是啊,当属尚仪局尚食局最忙了。”
听她提到尚食局,褚郁忽而想到梁典酝,道:“也是好多天没见到过梁典酝了,的确是忙得手脚粘地呢。估计她总是要去布膳摆酒……到时候等忙过这阵,她肯定又有不少后宫的消息会告诉我们。”
这时候却见裴裳风风火火地撞进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面色急切,对着庭院中的众人道:“哎呀呀,快去看外面,出事了!尚仪局那边在罚人呢。”
大家心中都纳闷,好端端地又在闹些什么?论罚却也轮不上尚仪来罚呀,这本属尚宫局司记司的职责。于是大家都起身往尚仪局过去。
等赶到尚仪局的庭院,便见院中已团团围了女史、女官不下十多人,闹哄哄的。中间是冯尚仪赫然端坐在那里,又挪来一方小桌,上面放着茶水、醒木。
离她七八步地上,跪着一个发缕飘乱的女史,细看她的面容,确有两分姿色,只是眼下她眸光闪烁、面容惊恐,令人可怜。
冯尚仪冲跪地的女史道:“你好不知羞耻。长阁殿的鲜于才人给了你两分好脸色,才常叫你过去为她打理珠钗翠环,你却辜负才人的信任,紧着才人不在的时候,偷戴主子的钗饰……竟快要倒到陛下的怀里去了。”
此言既出,立刻人声如沸起来,众人的私语之声,如同乱箭射向那司宝司的女史。那女史羞愧落泪,因为生的漂亮,此刻更受嫉恨。
“真是不要脸。”
“真给我们尚服局丢人。”
“我早瞧她不是个安常守份的东西。”
司记站在冯尚仪的右侧,也附和:“司宝司专管嫔妃首饰、佩戴的打理,竟不知如何教出这样的狐媚子来?确实要好好发落。幸得鲜于才人一贯与武淑妃交好,也不是那种爱大惊小怪的人,才没将这件事情闹大、捅到太后那里去。如若太后知道了这样的事,只怕你即刻便没了命。搞不好整个司宝司也都会被牵连。”
冯尚仪便白了那女史一眼,道:“本座不欲枉断官司,此刻再问你一句,背后可有人指使?是不是有人蓄意教你勾引陛下的呀?”
那女史听了便更羞愧,埋下头去,心中情愿立刻去死,也比她此刻被万人唾弃强。
褚郁见了,心里也很惊惧,想到自己前番和礼镡在麟德殿附近拉拉扯扯……还有宜君和赴轩对食的事。这女史生的漂亮,比张美人之流,若真要选在君王侧,其实也担当得起。只是眼下东窗事发,她只能跪地受辱,实在是命中无福。
便听重重一声醒木拍案,人皆心中一震,冯尚仪便又呵斥:“你倘若再不说话,本座便着人拿来老虎钳子,狠狠的撬你的嘴巴。既然做了上不得台面的事,眼下又何必装贞女烈妇呢?”
女史才抽泣着道:“并无人指使。是奴婢同陛下暗生情愫……”
“放肆!你当陛下知道你姓甚名谁么?敢这样红口白牙的攀扯!倘若再敢多说一句这样的话,你全家便都要被你牵连了。”司记警告。
这时候司宝司的掌宝跳了出来,神色凝重,向冯尚仪进言道:“大人,快快发落了这个贱婢。有今天这样的龌龊事,也是下官失察,管教无方。”
那女史原本任人鱼肉,眼下听了掌宝开口,生了怒火,便瞪着她,冷笑道:“倘若不是你经常对我非打即骂,处处使绊子,我又怎会铤而走险、攀附才人,更不会同陛下有情了。”
掌宝见祸从口出,怒色骤起,道:“你满嘴乱喷什么?!自己做了不知检点的事,乱了宫中规矩,自知难以脱罪,便想拉别人下水。”
便听又是一声拍案,冯尚仪哪里愿意管她们的恩怨,便道:“好没规矩!本座面前,哪里容你们相互攻讦、争锋直指?!你这女史,实在没皮没脸,一心想攀龙附凤,给我们女官丢人。来人,先当庭掌嘴二十,以正视听、祛除歪风!”
便有人得令过去掌嘴,狠狠打了地上那女史二十个嘴巴,打得她面容红肿,反而脸颊看起来桃色绯然了。
原本有人心疼她,此刻看了这样的景象,亦觉得那女史不祥、妖媚。
琼珠悄声道:“她反而更好看了。”语气戏谑。
褚郁不接她的话,心里也有些不忍心。想女史固然有错,却也不应该在人前受这样的侮辱。何况皇帝宠幸宫女的事还少吗?
女史又身跪伏地,道:“但求一死。”
冯尚仪道:“既如此,本座便成全你,去拿麻绳来……”
却听,“慢着”。
来者是秦尚宫和司言,并几个典级女官。司记这时看见她们过来,便稍微躲开冯尚仪些,率先给秦尚宫见礼。
“参见尚宫大人。”众人道。
冯尚仪看她来了,也不起身,一味等着秦尚宫先开口。
秦尚宫只得先开口,道:“尚仪怎的管起司宝司的女史来了。论情,归尚服管;论理,也是司记来管。如何涉及尚仪局呢?”
冯尚仪笑道:“这从前可不是我同妹妹一齐管理着尚宫局吗?所以总想着为你分担分担,毕竟大家都是姐妹,哪里有看着你忙不过来了,我还在一边借风乘凉的道理呢?”
秦尚宫越过司记,走到冯尚仪身旁,也有女史为她端来一把椅子。
秦尚宫落座,道:“说到忙,这两天谁能有你们尚仪局忙呢?只要是宫廷宴会,哪里不需要司乐司赞她们呢?”
她的头又侧向司记,道:“你从前便是冯尚仪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今女官署出了这样的事,暂且不说你处置得好与不好。即使处置不了,也应当遣人来回了本座,哪里有请尚仪协理的道理?岂非颠倒秩序,左右错位了。”
司记连忙见礼以示歉意,嘴上也不为自己辩解,她是一贯不怎么把秦尚宫放在眼中的。
“既然妹妹知道她是我的旧徒,我如今人虽然不在尚宫局,但心依旧系着尚宫局的事宜,司记最明白我的心思,一时寻不到尚宫,便来回了我。这不失为随机应变的法子,只要事情能平息,不传到太后那里,就万事大吉了。”冯尚仪道。
她此刻见秦尚宫和自己对着干,便疑心她是否同尚服局司宝司有了勾结。莫不是她见我攀了武淑妃,自己在太后跟前也不如从前,便想也扶持新的嫔妃,同自己对抗争宠?又隐隐怨上尚服、想她竟也有了争斗之意。
所以,这个女史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被处置,这也能狠狠地打秦桂娘的脸。
不及秦尚宫开口,冯韵琴便又道:“司记,刚才秦尚宫说你不得力,当差还不如从前。眼下,你便好好去解决这桩冤枉。把这个女史拖到六局寝院的后三所的空房里去……绞杀。”口气寒冷。
司记刚要动手,秦尚宫便又何止,道:“本座还没发话,谁敢动手!”
褚郁听了,十分惊愕,和崔琼珠面面相觑起来。想秦尚宫几时这样说过重话,今天是怎么了,非要同冯尚仪做对。
冯尚仪也是少见她这样的面容,以往两人共处一司,虽说有些面和心不齐,却在人前都是作姐妹之态的。
困惑之下,便生笃定。想你秦桂娘总是装老好人,人人只道你贤能、善周全,这些个日子来,见我节节攀升,你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吧?老娘今天便跟你斗个三百六十回合,灭不掉你的气焰,我便不姓冯。
秦尚宫接着道:“这女史的确有罪,可关系到鲜于才人,又涉及天子的名誉,不能草草了事。哪怕要处置,却也要本座亲审以后再照章办事。不用旁人发号施令。”
秦尚宫言简意赅,不顾众人在场就拂冯尚仪的面子,冯尚仪自然气得半死。
冯尚仪看着她道:“不用再审,本座已经审过了。从前在尚宫局的时候,本来也是本座管理司记司的。你一向不清楚这些事务,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
说着又“呵呵”两声,道:“莫非尚宫是看着此刻人多,自觉失了颜面,便急急要立威于人前吗?这未免有些太小肚鸡肠了。”
秦尚宫反驳:“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冯尚仪摆摆手,一副不愿跟她废话的样子,快刀斩乱麻道:“还不快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按规矩处置!再敢耽搁,本座便拿司宝司是问。”
冯尚仪极有威信,此刻这样说,立马就有人将那女史拖下去了。
秦尚宫大失面子,尴尬不已,半天哽不出话来,只能黯然退场。她便把气全都撒在司记身上,转身离开时狠狠冲她撞过去。
司记被撞的肩膀疼,更不忿秦桂娘明着给自己气受,但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夹板受气。
褚郁看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此刻她倒希望秦尚宫能把那女史救下来,或许还能轻判,不至于丧命。她也清楚冯尚仪的性子,那女史是必死无疑的。
一晃连着一些日子,都不见张韶借杜掌衣传递过来消息。褚郁一面盼望着礼镡的消息,一面又觉得没有消息也好。眼下虽不知道冯尚仪待尚服局的明确态度……却也料想多半不会好。
女官署里净是冯尚仪的耳目,如若被她知道自己跟司衣司来往密切,那还了得!故而最近没有消息,也是好事。褚郁亦很少出门走动,对崔琼珠也有些闪避,毕竟她也是冯尚仪亲信。
一连过去十日,这日刮了一天的春风,将有些刚结成的骨朵儿也吹得飘散了。褚郁方卸下手头的事情,婵娟便急匆匆的赶来,说是有人找。
褚郁心中便忐忑,莫不是杜掌衣寻我?她怎的恁样不知趣,眼下是什么事态,便是天大的事情也应当压一压,往后再联络呀。
褚郁走到司舆司厅前,才松了口气,来的是梁宜君罢了。她是来为傅尚寝送酒水的,故而绕了过来和褚郁说说话。
原来她是一心想晓得前些天冯尚仪处置司宝司女史、又同秦尚宫争锋的事情。缘那时候她不在女官署,后来听司中的人谈论起来,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司酝司里的人也是道听途说,并不能将事情讲的清楚。又听人说当时杨掌舆在场,于是她便一定要来褚郁这问清楚。
待褚郁给她原原本本的说完,梁典酝仍要追问:“究竟是司宝司的哪个女史?我见过没有?”
褚郁道:“我哪里知道你见没见过,我都没什么印象呢。只是那女史的确生的漂亮,可怜最后却死于非命。”
梁典酝也嗟叹:“唉,红颜薄命呐。她呀也是太心急,赤头白脸地便往陛下怀里扑。好歹不能在长阁典呐,那里是鲜于才人的住所,如何避开眼线。”
褚郁见她来劲,便道“呸”,又打量着她说:“啧啧,姐姐真是今古难见的奇女子,天下间竟有教人偷情私通的道理。从前我在司籍司整理过典籍,见过一本叫《淫技十八拍》的书,教人如何掌握工具技巧的。真真应该将你的道理、技艺放在首位,方不至于沧海遗珠、埋没了你。”
梁典酝羞煞至极,便作喷:“你这个死妮子,若不是在你们司舆司,我定要把你的脸撕烂。我原本给你带了好东西,眼下你便是求爷爷告奶奶我都不会拿出来了。”
褚郁便借这个机会恳求她,也是给她挽回一些面子,接连叫了几声“好姐姐”。
梁典酝才从阔袖里面拿出来一枚老参,是用红巾包着的。她又拉褚郁到角落,道:“这是郭太后生辰日宫宴剩余下来的,我也是费了些力气弄到的。你拿回去不管是私炖了喝了,还是去送人,都是顶好的。”
褚郁接过细细一看,见果然是一枚极好的,便去到房里,绞了四分之一的银饼,另附一吊钱,都给了宜君,很是言谢。
宜君也不客套,接了钱也很欢喜,又问:“你那时候在司籍司,邱司籍为人怎么样?”
褚郁便又说了一小柱香的事,如此两人才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