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设继任尚寝之位没几日,另外五局的上官们便都约定好宴请她,恭贺她升官之喜。秦尚宫、蔡尚食心里对尚寝局仍存芥蒂,但明面上对傅尚寝倒还往常,嘴上也没少说贺喜的话。
待宴会结束,冯尚仪拉着傅尚寝说话,身旁各自侍奉的都是掌级女官。站在冯尚仪身旁的是崔掌籍,即崔琼珠。
冯尚仪客套道:“你如今升官,不仅身份地位不同于以往了,肩上的责任也更重大了。在太后面前,我可没少说你的好话。”
傅尚寝笑起来眼角弯弯,道:“我很是承娘娘的情,哪里不知道其间有你的缘故呢。太后跟前,你一向是最得脸的。”
“尚寝局其余诸司的事项,你可都熟络了?后宫里,尤其是长安殿和承香殿的事,那就是天底下的头等大事。”冯尚仪叮嘱。
傅尚寝道:“那是自然,纵使你不说,我也是晓得的。尚仪恐怕不清楚,我是元和四年,通过女官署考试选拔入尚寝局的,如今想来已经过去十三年了罢。”
冯尚仪听她是考试选拔的,未免又敬重了一些,道:“原来如此。那司设局如今是谁在当家呢?”
“是刘典设升作了司设,掌管司设司。”傅尚寝道。
冯尚仪道:“我仿佛记得,去岁为着萧罪人昭庆殿谋刺的事,太后那时候便要挪宫。你们尚寝局里主要是司设司在负责这件事情。那时我常常过去视察长安殿的布置进度,对这个刘典设有些印象。我倒很见到过几次她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的模样……这样的性格,哪怕事做的再好,也是太后所不喜的。”
傅尚寝听她这样说也还镇定,只说:“我常常看着她倒还能干谦逊……”
冯尚仪便道:“新宫殿即将建造完毕,只怕按刘司设的本领会忙不过来。倘若再高大巍峨的宫殿,里子布置的不甚妥当,那恐怕也会大煞风景罢。”
傅尚寝只能借坡下驴,道:“那尚仪有何高见?”
冯尚仪便笑,面容和善,道:“谈不上什么高见,只是对于这样的事情,本座见的多了,自然有些经验,倒也能助尚寝局度过难关。毕竟六局二十四司本为一体,我不帮你,难不成还指望那些个帮你吗?”
说着她又朝桌案上还没有撤下去的盘盏瞟了一眼,意在告诉尚寝,难道还指望被你们开罪的尚食局等帮你吗?
傅尚寝静观其变,冯尚仪这时挥挥手,崔掌籍便过来,很是伶俐的样子。
冯尚仪道:“这是尚仪局司籍司里面的崔掌籍,一直在邱司籍手底下做事,从无过错。”
说着又压低声音,显得郑重,道:“而且还是世家大族的出身,很有见识和眼光。傅尚寝倘若不嫌弃,本座就将她借你一使,可好?”
傅尚寝面色欢喜,道:“我原先看着她在尚仪的身边,就很喜欢,如此甚好。”
这样一来,崔琼珠便被调配到尚寝局的司设司了,做崔掌设。
原来冯尚仪暗忖,尚寝局之中,司苑司和司灯司总是处在边缘的位置,往往是司舆司和司设司同后宫联系更密切。
本来就有杨褚郁在司舆司,是其一。现在傅尚寝刚上位,地位不稳、羽翼未丰,想来不会好回绝我的话,我便将崔琼珠调过去,为其二。
从此,尚寝局那边有了自己的人手,便可以阔斧操刀,想如何摆布还是全凭自己的心意?
因为冯韵琴在王武之斗中又站对了队伍,故而更得太后的赏识。她与秦尚宫一向此消彼长,眼下她得了意,便更不把秦尚宫和蔡尚食放在眼中。
她便三天两头的寻尚食局的不是,弄得尚食局的女史们都怕她、都躲着她。前两日,冯尚仪在长街教训了司膳司里面的两个女史。
其中的一个,也是年轻,火气大,便很不服气,只这样说了一句“究竟我们分属尚食局,哪里要劳烦尚仪娘娘的大驾呢?”
当下便被冯尚仪带走,在女官署的内院里面杖责,是动私刑,并不符合规矩。
后来这件事也是不了了之,蔡尚食并没有出面,有人铆足了劲想看她们的戏,便故意笑蔡尚食是“缩头乌龟”,巴不得传到她耳朵里。
这天褚郁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同沈典舆、邵司舆过去,将将进女官署,便看见远近之间,冯尚仪坐着辇抬过来,很是声势威风的样子。
是四人的辇抬,后面又跟着四个女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半个主子呢。冯尚仪炙手可热,来往女史往往左右退避。
眼瞧着她快过来,褚郁等三人便见礼。邵司舆是三人之首,没有人会越过她先跟冯尚仪搭话。
邵司舆眉眼盈笑,道:“尚仪大人威风八面,紫气东来啊。”
辇抬到了她的身前便停下来了,只是冯尚仪似乎原本并没有想同她说话,顿了片刻,才冲邵司舆笑笑,又提一提衣领便撇过头去。
为着身在曹营心在汉,褚郁并不好在明面上和冯尚仪太亲近,只神色自若。
一向很少说话的沈典舆也道:“哎呀呀,尚仪大人的衣领可是缂丝的工艺,实在太耀眼了,上面的花儿像是真花贴上去的呢。”
冯尚仪一味沉默,只道:“走吧。”便被人抬着继续往外面去了。
沈典舆自然有些尴尬,又看了褚郁一眼,见褚郁什么都没说,便也压了下来。
还是邵司舆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道:“究竟是太后面前得脸,风光无限呐。”
事实上,褚郁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世事无挂的邵司舆。她甚至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成为司级女官的。
邵氏自从掌管司舆司来,并不费神,一切只按照旧例来办。褚郁如今正是一心上进的时候,总想着能推陈出新,好往上升一升。因此,她与邵司舆治理司舆司的意见往往相左。
倒不曾有什么大矛盾,只是不喜欢、不亲近。沈越薇自然同谁都能相处下去的,这是她的天性,好像她骨子里的血液都是冷淡淡的。邵司舆既然说不变,王典舆便也不变。
三人中褚郁又是低位,一时便觉得有浑身解数都无法施展,巴不得邵司舆有冯尚仪十中之一的雷厉风行才好。因此,褚郁也经常跟梁宜君、蕙芹等抱怨。
又往后过了两日,快到三月里,日子也越来越暖和,嫔妃们也都愿意出门走走,到太液池游春踏青。武美人便是在这样春风和煦的时候,晋封为淑妃。廉美人进婕妤、□□进才人。
依旧是张韶通过杜掌衣,传来礼镡的消息。可谓是喜上加喜,说是有了褚郁母亲的消息,打听到一个韩氏妇人,确凿是从皇宫掖庭里面流出,曾在西市做过活计。
有了这一个线索,便只用顺藤摸瓜,一切都变得清晰、好办了。
这是三月头的一天,司舆司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众人依旧在晨光氤氲的时候议事。
褚郁便有话说,道:“司舆大人,下官这些日子纠察司中女史们的事宜。所谓有功当赏,有错必罚。如此,才不至于出错。平日里的功夫亦要仔细,不然来日如何能够做得妥当呢?”
越薇赞同的点点头,同时阶下的近三十位女史却有些紧张起来了。
褚郁自顾自地说道:“这个月轻省,阖宫里都不曾有什么事情。可有些人便趁这个机会开始偷懒,哪里凉快就往哪里躲去了。诸位今日在这共听事宜,我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不必觉得我在耍威风或是针对谁。”
越薇帮腔,道:“很是,这是杨掌舆的职分。你们虚心听着就是了。”
“是。”女史们齐声道。
褚郁便点名道姓,说:“菊香,别怪我说话直,你这个月最是懒怠。成日家和裴裳等说长道短的也就罢了,还偷奸耍滑,连一等的女史去支使都支使不动的。你是在司舆司当惯了千金小姐是吗?我只听说过司设司的崔掌设是世家大族、五望七姓的出身,却不曾听过你姓甚名谁。”
褚郁说的夹枪带棒、很不客气,却也是厌极了菊香的好吃懒做。认为这样的蛀虫倘若不修理一番,来日遇到了事,经不住便会有牵连全司的灾祸。
菊香听了仍有不忿,其实她资历很老,比褚郁还长三岁,便是太偷懒,所以历任管理司舆司的人都不待见。就连从前的王典舆都厌烦她。
菊香小声不知道嘟囔些什么,大抵不忿。裴裳因为被提到,也是丢脸害怕,忙道:“奴婢鲜少与菊香闲话呀。”话音未落,菊香便白了她一眼。
褚郁见邵司舆还不说话,模样俨然一副在世观音的姿态,便道:“大人,下官以为菊香实在是集劣惰之大成,如若不严加管教,恐怕往后整个司舆司都将被歪风邪气包裹,这也违背了傅尚寝治理尚寝局的初衷啊。”
不及邵司舆发话,褚郁便又道:“依我看,菊香长期不法,罪该杖打。”
邵司舆蹙眉,道:“从来没有私自杖打女史的道理,你既觉菊香有过,着司记司的人过来管教也就是了。”
褚郁看到她这样御下不严,又怕引火烧身的样子,便很不以为然,道:“大人,这按道理来说,管教女史缘该是司记司的责任。只是司记司服务于整个后宫,我们哪里能为这样的小事动仄麻烦她们?岂非令人耻笑咱们司舆司无人、无能么?”
邵司舆莞尔,道:“既然杨掌舆也说了,这只是小事。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长日无聊的女史们呢?都是爹生娘养的,何必如此锱铢必较呢?”
听了这话,在场女史也都松了口气,心里都很愿意听邵司舆说话。
褚郁却听了窝火,想这个邵司舆究竟是来管理司舆司的,还是来搅乱司舆司的。我在管教女史,她不仅混淆视听,还当着诸人的面反驳我,我以后还如何御下呢?且不提冯尚仪,哪怕是换司记或者司籍她们过来,此刻菊香哪里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
如此一想,褚郁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刹住这股不正怠惰之风,便再进言:“大人可听说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吗?她们如今偶尔偷懒耍滑是小事,只是养成了习惯,来日遇到大事,便也以为可以敷衍应付过去,或者自身失去了能力和本领,到时候还会是小事吗?”
越薇听褚郁说的在理。邵司舆也并非是同褚郁做对。
事实上,邵司舆是很随性恬淡的人,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性子。在她看来,目前菊香等人的偷懒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不会影响大局,只要是这类不会动摇根本的事情,她便听之任之,并不过分干涉。
闲暇时她爱读些黄老,故而愈发讲究师法自然。凡事倘若太上纲上线,一味照章办事,反而惹底下人的怨怼。下位者虽然低微,可若被逼到绝境,照样能做出惊世骇俗、对人无益的事情,更何况是这些长居深宫、永无归宿的宫女呢?
所以邵司籍便不觉得菊香有什么值得杖责的地方,却也能理解褚郁的想法。
还是沈典舆见她们二人有些不对付,立马打圆场,带些笑意道:“杨掌舆是风风火火、前瞻后虑的性格,管教从严也是为了防微杜渐,将灾祸扼杀于摇篮。邵司舆则是虚怀若谷,是大智孕于俗,取严宽相济之法,看的更是长远。既然二位女官各执一词、踯躅不定,不如听我一言。”
她见诸人没有异声,便道:“方才杨掌舆说的菊香偷懒耍滑,并不曾有冤枉,确实应该受罚。只是杖责未免太重,凡事可一不可二,大家共处一司,低头不见抬头见,却也没有不提醒就重治的道理。依我看,罚掉这一个月的俸禄也就是了。倘若再不改,便送去司记司,听凭发落。”
如此,司舆和掌舆便再没有意见,都不再吭声。至于菊香便千恩万谢,逃脱了杖责不用受皮肉之苦已是万幸了,只承诺往后一定痛改前非。
转眼间,春天群芳落幕,已经是立夏了。晨起时就有些灼热,只有微风吹过来的时候仍有些许凉意。司舆司里面开满了茉莉花,红的有石榴花,还有些颜色并不艳浓的绣球,一簇簇、一球球的挤在一起。它们的绽放为整肃的白墙绿瓦增添了许多生机,磨灭了残冬遗留下来的枯燥和单调。
嫔妃们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个的大放异彩、争奇斗艳,你要把她比下去,她又要再我这争回来,好不热闹。于是,一场场宫廷的宴会便在这个季节展开,越往后日子越热,反而大家都懒懒的不会出门了。
昨儿是萧婕妤在含凉殿请陛下赏鱼,明儿又是武淑妃要游船,请太后上蓬莱山。因此,六局这两天是忙个不停,尤其是尚仪局、尚食局和尚服局。
尚仪局里便是司乐、司宾和司赞这三司最忙了。
这些消息便是褚郁在崔琼珠那里听来的,为着尚寝局料理完新宫殿的事情,故而都没什么事,这天褚郁、琼珠和越薇便在亭中说着闲话。身边还有蕙芹、婵娟,琼珠带过来的女史樊音,一向为越薇做事的司舆司一等女史素弦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