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张木枕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风流成性只是一方面,作为霸业成功人士,他天生不带有怜香惜玉的敏感神经。
他更愿意承担做父亲的责任,这关乎传承烟火的大事件,忽视不得。
他派遣给赤衡真君守口如瓶的绝密工作:与迦蓝保持高度联系,掌握张磬淳的一举一动。
双料间谍的工作性质是揍死一头牛不偿命。迦蓝哭死了。说好的,做未来储君的陪侍,我乖我单纯骗上手,是吧?
没辙,玉帝需要顺从唯一的编制人员,瓷埙以后的升迁之路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光杆司令的张磬淳非常不好对付,你不能对他老子为大,可小孩子得了痴心病,为爱杀人,谁能无动于衷呢。
赤衡听迦蓝把张磬淳的最新动态讲完,真君的头大了三圈。
在后辈面前,还得装镇静,办事专员乱成一锅粥,跟玉帝没法子交代。
“你先回去,守株待兔,轻易不能离岗。”
张磬淳要是知道你出卖于他,后果不堪设想。赤衡说话得半斤八两,言辞太直白,能把孩儿吓尿裤子。
迦蓝呲牙咧嘴道:“要不您不藏不掖地教授我千里传音的法术吧,还省得我来回跑道儿了。”
嘿嘿,借机敲竹杠,索求好处。
赤衡睥睨道:“学习机会以后会有的,现在却不是时候。你越无能,越能得到张磬淳的信任。”
自命不凡的人最讨厌自己比别人差。
你在张磬淳身边卧底,是装扮体贴入微的小白花,不是当他的严师慈父。若是功高盖主,他早把你撵跑了。
行嘞,我就是多余来。到哪儿都不吃香,处处萝卜价儿。迦蓝原想再辩白几句,从真君这儿取个经求个妙法啥的,也算没白跑一趟。
铁公鸡,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
看着迦蓝悻悻而去,赤衡笑了:到张磬淳跟前儿接着锻炼去吧,日后自有你的。
半月后,赤衡化身为罗蜜桃花沟的土地爷,秘密找到卿醇,告诉他雅麓藏身在何处。
已经陪伴在卿醇左右的张磬淳,得知卿醇横竖要去寻找雅麓时,也不好强加阻拦。编个理由,他就黯然退场了。
历经磨难,卿醇还是把雅麓从冰山雪洞里带了回来,再浩浩荡荡地携美人班师回朝。赤衡眼看着张磬淳悄悄撵着大队伍同步走,他无可奈何地来到老桃花树下。
真君驾临,老树精慌忙而出,赤衡让他平身。
“你的劫难就在近前,我却不能出手相救。”
我本就是枉活千年,足矣。老树精唯唯对答,没有怠慢。
“叩谢神君挂念,老朽别无所求。”
“枯木自有逢春时,届时还你公道。”
一棵树开了花,一花一命地延续了人间烟火。
卿醇雅麓百年好合,诞下子嗣,把张磬淳气到发疯,整天像游魂似的围绕在卿府打转,他走一步,迦蓝跟半步。
卿府屋后有一段小山坡,坡上种植着各色果树,中秋将至,满眼硕果累累。
一壮一弱两个娃娃,大的抱着小的,都是粉嘟嘟的可爱脸儿。
“太子嘚嘚,你叫什么名字?”
“卿烻弟弟,我叫陆择洲。”
卿烻够着两只小手,从苹果树低垂的枝条上摘下个红喷喷的果子。
“太子嘚嘚陆择洲,我渴了。”
他们去了不远处的溪水边洗手。
张磬淳死盯着俩孩子的背影,呼吸不平静起来。
迦蓝知道他在生气,就好声好气地劝说道:“你小时候,我们也是这么玩耍的。”
张磬淳咔嚓,停住脚步,“我不记得。”
嘿,我白谄媚了。说点动感情的吧。
前天,卿醇挂帅出征,大战匈奴王呼延垿俎十万大军压境。瓷埙再摸不透你身上哪块肉疼,就甭混日子了。
“听说万俟单于一丈半的黄金木铁槊拿在手,挥舞得出神入化,阵前百万之众没有惧色。而且,呼延本人长得体型庞大,怒吼起来好似虎啸龙吟。咱家卿醇小将军跟他一比,那就是美猴王对阵巨灵神,擎等着吃亏。”
卿醇戎装在外,张磬淳却滞留原地,反常的举动令迦蓝十分不安,他怕张磬淳对雅麓母子起了诛灭的邪念。
若无防贼之心,东窗事发,那就只能干瞪眼傻瞧着张磬淳捅大娄子吧。
迦蓝成心使坏,添枝加叶地把单于往高抬,又酸又咸地压缩卿醇,他就不信张磬淳憋得住。
张磬淳埋首沉思良久,迦蓝的一片苦口婆心,似乎正中他的下怀。
迦蓝迈进一步,站到张磬淳眼头里,上赶着说:“我闲得长蘑菇,不如去帮一帮卿将军。”
张磬淳斜眼反击道:“你是去帮他打败单于,还是替玉帝打探情报?”
迦蓝的伶牙俐齿拧了大疙瘩。原来臭小子对自己减少了信任度。
阳光开朗的张磬淳,在父母各自安好以后,性情变迁,善用谋略又冷淡阴鸷。
上天送来一个玉树临风的卿醇,才给他雾霾的生命增添了亮色。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动于衷。
“就怕你起疑心,我都不敢去天庭与老友们叙旧。”不要脸的迦蓝起誓道,“我暗度陈仓的话,就头顶长疮脚底流脓,遗臭万年,不得好死。”
迦蓝在心里默念千遍:谎言顺耳,说多了就成真的了。
还好,我泥胎出身,烧成瓷器,没个烂。
在赤衡真君那儿,我举报你。在你这儿,我还得撇清一切。麻辣干锅鸭头就是我。
急啥,我埋怨你了吗?张磬淳两手朝下压,合眼半晌道:“不管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热血冲头。迦蓝涕泪横流,你懂我啊!
“我为磬淳死!”
张磬淳苦笑,你口口声声地为我奔波,我的命已枯萎落败,终不见灿烂光芒。
“我不做孽子,不用拿你的命抵偿。”
爱情迷花了眼,迷乱了心智,你说什么我觉得最好不要信。
“你不便出面帮助卿醇将军,”迦蓝就坡下驴,“我去两军阵前散发正能量,稍稍施展点成人之美的小技巧,触犯不了天条。”
如意小算盘扒拉得噼啪响,你插手人间战局,越界行为实属大逆不道。一根绳子拴俩蚂蚱,跑不了你也走不了我。
人有人道,狗有狗道,仙有仙途。
张磬淳平个山头儿自立为王,众仙家可以忍,他若是强制凡间的皇帝改朝换代,玉帝绝对不能坐视不管,也就有了拿住儿子的口实。
张磬淳冷嘲热讽道:“与其绞尽脑汁讨好赤衡,不如去息事宁人司问问,他们会有一万种法子告诉你。”
“当我什么都没说。”
想钓鱼,鱼不咬钩,浪费唾沫。
我是瓷埙,没长脑浆子,再怎么灵活亦不如人。
迦蓝咬了大舌头,他发现自己斗不过张磬淳了。
“镇远老将军卿苍让独子打前站,他运筹帷幄,自有分寸。”张磬淳又道:“我是孝子,你承认吧?”
我体味不出来。玉帝为了苟活的儿子,灯油榨干,你还不是咸咸淡淡的五脊六兽。
“我不承认不行。”
迦蓝瘪嘴翻白眼,父亲,儿子,两种人我都没得体验,怎么会知道孝子慈父啥样。
你跟玉帝繁华入梦,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蚩尤叛父,丹朱之乱,古书上的记载现世重演的话,太不幸。
“我父王喜爱瓷器,而我外公家里执掌着天下第一的窑口——怯渡。”
张木枕除了爱江山美人,对瓷器更加如痴如狂。
美人迟暮。江山易改。瓷器令我英雄不变色。
“我就是高手工匠的怯渡烧造。”
说起故乡来,迦蓝的回忆平添了哀愁,留恋青山绿水的缱绻不断。
他眼见过以弥温与张木枕朝朝暮暮的儿女情长,直到张磬淳出生以后的数年间,他们一家人同样是羡煞旁人。
“你想不想再回去?”
绕个大弯子,却原来是要把我解聘呀。
“我服从安排。”
无敌神器到脚底泥巴的距离,其中的曲曲折折用尺子无法丈量。
泥里来泥里去,岁月流转,归宿成真。
“我要制造绝世的珍品流芳万古,回到怯渡,监造官的位子送给你。”
迦蓝哭笑不得,心海潮起潮落,干净的结局在他意料之外。
“我走了,你干嘛去?”
“找个古刹,修行起来!”张磬淳忽然欢欣鼓舞地说,“卿醇的生命再一次轮回,我说了算。”
他疯了!迦蓝哆嗦着后退。
卿醇至今不了解张磬淳为他穷尽所有,没有心心相印,我索求为何?
张磬淳伸手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再现江湖。”
同意,我乐意隐藏,不用东奔西走,美哉。玉帝找不到人,自然会去问你,矛盾升级,没有笑话,还是笑话。
支走了迦蓝,少了贫叨的伙伴,清静的同时,张磬淳的寂寞数不胜数。
他回到臧炙山,站到老桃树对面的巨石上,少了英雄气概,周身上下暴涨杀气腾腾。
桃树精装死不现身,不可一世的玉帝之子,大扫·荡来的。
横竖都是死,不必抱希望,侥幸更渺茫。
“老东西,再不出来,我就拔断你的盘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