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里土气掉渣子,学富五车的白丁,窝在家里吃灰吃得我已经变成了土鳖。您轻轻巧巧地吹拂,我就能闪亮登场。
大人有大量,救了草民一命,再造之恩,令我没齿难忘。享道叩拜,给恩师问安。
“别一口一个恩师,我又没有真正带过你。”
来者正是卿衢,他此次追随兄弟到兆麟镇,一来为了看看卿醇,二来为了等须卜中规。
出使汉室,须卜要劝说榆关公主返回匈奴,跟绳居牧摊牌完了,和他小聚。
二人多年未见,彼此嘘寒问暖。一向厌恶繁文缛节的卿衢,入乡随俗,加之心情舒畅,不免话多了起来。
“我去了一趟你们的县学,那里的县志整得一塌糊涂。”
作为州县知名学者,享道有责任协助府衙将本地的人文地理载入史册。他为了求取功名,独善其身,两眼一抹黑,对社会义务没有适当回馈。
享道羞愧难当,维持小我,木有大爱,不是大丈夫所为。
“弟子知错了。”
“给叫顺嘴了,不当一回师父,这张老脸没地方放。走,我督促你完成作业。”
卿衢享道安步当车,溜溜达达往县学去了。在悦来客栈等待兄长到来的卿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赤衡劝他,派了值班神职跟着你哥呢,没人动他一根头发丝。
失去儿子儿媳之后,镇远将军的神经变得脆弱起来,家人的安全排在了第一位。
享老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打破了屋里僵硬的局面。
“仓先生,有个小孩来给您传口信。”
享有在回家的路上,又碰见享道,与老师同行的还有一位衣着华丽的先生,人家让他去悦来客栈给仓先生捎话,务必当面说清楚。
他平时总往悦来客栈送货,还真没有进过客房,金碧辉煌,处处是奢华。
亭台楼阁,流水游鱼,鲜花着锦。看不够的盛景,若有一天能享受其中的话,我活似神仙。
卿苍拉开门,见到享老板和享有站在那里,很是大吃一惊。
享老板捅了发呆的傻孩子一下,“小子,仓先生的朋友让你带什么话,快告诉。”
在早点铺有一面之缘,仓先生不像好说话的人,置身事内,他胆怵。
“您的朋友和享道老师去县学做学术研究,今晚就住在那里,明天可能会更晚一些。”
享有低着头,说完一大串,手心里攥着热汗。我没有偷看人家室内摆设。
“老板,”卿苍一板一眼地说,“你招呼厨子做午餐,我要留下享有吃饭。”
享有刚想说不用,享老板跟一阵风似的,狗颠狗颠地跑了。
他原地化成冰柱子,深陷其中,没有了行动自由。
赤衡听见来客是谁,为了不打扰他们父子感情传输,转眼遁地消失,趁机跑到地府查岗。
吃喝拉撒睡,一条龙服务在档案管理部,还有阎罗时不时的舔盐,宏迫的插班生活美得不行。
经过一段时间的手忙脚乱,他和玄武青已经掌握了陆择洲犯病的基本规律。
十天为一个旬周期,一三五七九风平浪静,二四六八十则轮番上阵。比如说:上旬二六犯病,中旬则四八石化,下旬最少,只在十突发,但闹得最厉害,四肢同时硬化,并且疼痛难忍。
提前知道日子,就好办了。玄武青的嗉囊是个随身携带的小冰库,血肉保鲜个四五天,完全没问题。
玄武青为此叫苦不迭,多少年来只进食仙果琼浆,有事没事老在喉管里塞着许多血腥,滋味就甭提有多好受了。
今天恰逢完成一次任务的玄武请了一桌大餐奖励宏迫。
阎罗撸胳膊挽袖子,给唯一的肉食吃主布菜,玄武青捧着一盘子什锦鲜果,咀嚼的声音脆生生。
“我的乖徒弟,自己享受,单单忘了为师。”
一枚青果噎得玄武咯娄下子,一害怕差点抖搂着翅膀飞起来。
宏迫啃着一条油炸小黄鱼,外酥里嫩,眯着眼睛咂摸滋味,美呀。美到半路给截胡。
阎王爷绷直了后背,我是不是为老不尊啊。
“师父!”
宏迫和玄武青齐压压地跪倒桌前,吃食都还没咽下去。
赤衡坐进一把靠背椅,似笑非笑地说:“接着来,冷了难吃。”
不用指名道姓,阴阳的就是宏迫。
真君向来不戳穿宏迫食用凡间烟火的事,为何此时介意?再说,他自己也吃,玉皇大帝假装没看见。
宏迫两手揪着袍摆,呼吸不能顺畅。师尊放火没事,我点灯犯罪。
玄武青双膝往前蹭了蹭,“师父,要怪就怪我吧,菜肴是我带来的,跟他们无关。”
赤衡收徒弟,首先要看人品,心术不正,拒绝入职息事宁人司。
玄武不但把师弟择了出去,而且把阎王爷也剔除干净。
“我吃我受罚,师父惩戒我吧!”
宏迫跪趴,主动承担责任。
在冥府谋生的临时工,不但作威作福,而且还明知故犯,师父的教诲抛到深海,别以为功劳大,真君就能对你的错误视而不见。
赤衡垂目,颜面如霜,跟往日平易近人的形象大不一样。
“怎么拿来的,就怎么拿回去!”
命令一来,赦免高照。
俩徒弟像得了圣旨一般,抢上去收拾残局。四个角的桌布,四只手一兜,出了此门倾倒,万事大吉。
“宏迫!”
宏迫抻着物件的手开始发抖,该有的跑不了,对于犯错的弟子,真君最不会姑息养奸。
“背诵《悯农》给我们听听。”
举着罪证,熊孩子吐字如金地朗诵“粒粒皆辛苦”。
多少辈子以前,做凡人的阎王吃五谷杂粮的,修行到一定境界,面对美食已无感无觉,听到这几句诗,他恨不得尝尝盘中餐,深刻体会作者热爱粮食的赤城真心。
哦,我还有罪,地府不允许大吃大喝,即便是为了逢迎上天庭的领导也不成,行贿办事专员,罪加一等。
“武青,你知道怎么做吧?”
玄武青两臂用力成翅,起动托件一飞冲天。
宏迫就像人形拖把,还没怎么着呢,连人带东西已经降落到某地的荒郊野外。
悲凉地有人有炊烟,几顶漏风的帐篷,一些模样各异的人坐在地上吃东西。
玄武青拽着宏迫走向那群人,“大家好,县太爷送东西给你们吃。”
他们说话,宏迫愣是一句没听懂。
完事,他和玄武再次升空,才问起来:“他们是什么人,没有家么,咋都住在野地里?”
“他们不是汉人,是拖家带口的匈奴逃户。”
代代单于好战,也善战,不打仗就没有粮食和金银财宝。
战争耗费人力物力,王室贵族靠赋税徭役维持部族的各项运转。除去自给自足,剩余的口粮交上去,勉强能过活,老百姓是忍字头上一把刀的。
如果连家人都填不饱肚子,劳动力还要奉献给族长,不怕死的就要反抗到底。
不仅仅是匈奴,揉然,吐蕃各族都有不服王的人,刺杀部落首领还不至于,逃离本族区域是大有人在的。
这些流亡者有很多都愿意来到汉人居住地求生存,但一般不被陆帝国的政府接收,一是马背民族与农耕民族积怨已深,难免会起冲突,又或者忧虑所谓流民是斥候作梗,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宏迫摸了摸肚子,刚填个底儿,不上不下的,干活儿没精神。
“走吧,回息事宁人司垫吧点细粮。”
玄武青驮着师弟返程。宏迫翘起二郎腿呼吸仙风仙气,依然对人间美食念念不忘。
赶走了徒弟们,赤衡秃噜秃噜地骂阎王爷。
我家孩子上你这儿摆谱,就是打我的脸。娃娃不懂事,你纵容他们,用何居心?
阎罗君低头任弹,你不说,我不说,地府更没人敢到玉帝那儿打小报告。
别邪乎我,就凭真君在玉帝驾前的地位,即便宏迫玄武青在阎罗殿倒反天罡,仙界也不会有人不服。
俩小孩儿风雨兼程地工作,劳苦功高,比有些神仙还要强百倍嘞。
“要想将来成大器,娃娃的根子就不能烂。”
赤衡吐沫星子淹死了阎王,阎罗一句话没听进去,呼呼欲睡呢。
真君说累了,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新的生死簿,扔到阎罗面前。
“王爷,给小兵卒子当会子助手,他上天调休,你显摆一把,给我找找陆太子下一批次的口粮。”
密密麻麻一大堆,我眼花耳聋,脑子迟钝,看啥记不住啥。多少年不看文件了,老年人不适合伏案工作,腰肌劳损就是我。
“真君,我犯白内障多年,”阎罗君揉了揉眼睛,“吾有不情之请,您给曹驷曹神医递个话,开几副汤药给我治治眼疾。”
你是有白内障,眼瞎心也瞎,为了讨好上级,脏的臭的均无视。
赤衡扯起他的袖子就走,并大放厥词道:“我最爱雪中送炭,看病优先,走走走,跟我去天庭,神医立马给你诊治。”
没有召令,地府一把手私自上天,玩忽职守,死罪。
阎王爷吓堆了,抱起生死簿猛看。
“小病大养,以后再说,救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