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想入非非

支走张非,不是嫌弃他,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享有想让耳根子清静一会儿。

林鹿来到享有的桌前,拿腔拿调地说:“客官,吃剩下的,需要我帮着打包吗?”

“给我一张油纸,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享有克制有礼,即便对板上钉钉的未婚妻,依旧保持适当的距离。

“有哥,上回那位远客又来买鲜果?”

享有含笑点头,明面是招揽回头客,我怎么觉着他好像专为咱俩订蜜月房才二反投唐。

一个小东西塞到享有手里,林鹿转身去邻桌收拾碗碟。

滑溜溜的玻璃狗,小巧动人,呲牙的嘴巴,支棱的耳朵,大扫把的尾巴,好像一口就能扑上来。

我也属狗的,咱俩狗咬狗吧。

享有“汪”地叫一声,“哪来的?”

“姚姐姐送我的。”

享有捏着狗子玩了一会儿,失神地说道:“小鹿,我有话跟你说。”

一摞餐具交给堂倌,林鹿坐到享有身边,听他把田袁和张非发生口角的经过讲了一遍。

“张非哥和田袁犯相,他俩最好敬而远之,江湖两忘。”

我的两个铁哥们,彼此摩擦不断,我夹在其中难做人。

甲乙,甲丙,是契合金兰,乙丙却是水火不容。

“我不想失去童年的光阴。”享有委婉半天,终于说出真实意图,“我们推迟婚期,等等他们吧。”

张非和享香姑娘的婚期待定,田袁还单飞着,如果将来三个好伙伴能在同日大喜,那才叫功德圆满,佳话传奇。

贤妻有了,再添一二金石之交,则生无遗憾。

林鹿拍拍自己的脸,叫他看,享有一时没弄清楚她啥意思。

“我青春豆蔻,面如芙蕖,老早进入厅堂,灰头土脸地伺候你和你的一家人,折煞人也。”

看周围没人注意,享有偷偷亲了她的发梢,敞明恋爱宣言:“我娶的是心爱的女孩子,而不是八抬大轿地把老妈子迎进家门。”

林鹿歪过头,不看他的眉和眼,嘴角抿得紧紧,神情庄重。

“从现在开始,你要努力学习在家中说话做事占地方,我当不来受气小媳妇儿。”

在桌子下面,享有捏住她的手心,揉啊揉。

不用抢班夺权,爹爹已经让我参与里里外外的家族产业,只要我们一结婚,就得扛下养家糊口的重任。

“谁欺负你,你就从我身上欺负回来。”

享有夹着油纸包正往街上走,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径直撞上来。

“哎哟——”他踉跄着扶住来人。“看路!”

男人猛一抬头,“啊……没事吧——享有。”

“享老师,收摊了,您改吃中午饭呀。”

享道的衣襟凌乱,脚面沾土,好像刚干过体力活儿。

“有点事耽搁了。”享道问,“你匆匆忙忙地为啥?”

“点餐剩下的,我拿去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吃。”

老板娘悄无声息地出现,挽住享道的胳膊,尖声尖气地说:“哟,瞧我们大先生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刚从温柔乡里来?”

享有明白姚凤芝那点心眼子,说得男孩薄脸皮红了一片。

“先生,我先走了,有空我去学堂找本书看。”

食客稀稀落落地散了,有俩仨也是赶路的外地人,没谁看他们这里。

享道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本想一走了之,可又觉得就这么溜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太尴尬了。

心如死灰地坐上长条板凳,享道刚要倒一杯凉茶,手就被姚凤芝按住。

“饿着肚子吃茶闹胃病,跟我怄气呐?”

不修边幅的享老师眉目清奇俊秀,相对普通人来说,除去迂腐,剩下的书卷气自带狷介。

年纪不小了,有房有地,开着学堂,靠教书为生,把上赶的媒婆一波一波拒之于门外,理由有一:不入翰林院,誓不为人。

官儿迷。这是老百姓对他最精准的评价。

可姚凤芝不这么看,以她女性特有的第六感,享道是纯粹的读书人,有强烈的自尊心,散落民间的知识分子,自娱自乐地做学问没前途。

翰林院是整个国家文化输出输入的职能机构,小到起草皇帝诏书,大到编撰汗青通鉴,做实事,求实效。

享道的读书不是为做官而做官,读书是载体,哪怕待在皇帝身边,做一个微末的文字录入者,也有他伟大的历史责任感。

姚凤芝早年在原籍有过未婚夫,可惜命运不济,还没过门,未婚夫就突发疾病亡故了。

克夫,头上顶着这么个炸雷的标签,长得赛西施又有什么用,媒婆子都不乐意登门。

她的父母疼爱女儿,从南到北,跋涉千里,远离是非之地,落户到兆麟镇,开了间早点铺,生活宽裕,又逐渐冰雪融化。

享道在兆麟镇大小算个名人,落榜的秀才有饭吃,县太爷高薪聘请他去当办公室主任,被榆木疙瘩委婉推脱。

我不入仕途。学海无涯苦作舟。摇橹人绝不为官差的几斗米折腰。

姚凤芝欣赏他的人格,敬重到爱慕,人之常情。不用媒人介绍,享道每天来早点铺,有的是机会表达感情。

被兆麟镇最美的一枝鲜花当场告白,享道犹如遭到月老暴打。

他两眼朝上翻,暗自检讨:我没有风流潇洒的作派,更没有欲擒故纵,只不过每天准时准点地来吃早饭,饭后又非常自觉自律地规整桌面,就这都能让女孩子误以为是传递爱情讯息?

追求姚凤芝的人能排出三里地,我一个又穷又酸的文人不在其中啊!

二十佳人看着不像缺斤短两的愚钝,咋能相中鄙人呐?

拷问半天,享道调整语态,郑重其事地说:“姚姑娘,我立志此生不进翰林院,誓不为人,你知道吧?”

姚大姑娘微笑点头,没有半点羞涩之态。

“我喜欢有抱负的男子。”

享道更近一层楼地说:“我每日做饭都嫌麻烦,早上你这里,中午和晚上学生送餐,我要把毕生的经历都爬在朝圣翰林院的路上。”

女孩子挺了挺胸口,举手宣誓:“一切家务活我承包,勿用你操心分神。”

享道完败,再说下去没意义。

我强你比我更胜。

我是衰菜你是火力全开。

享道礼貌作揖,躬身而退。

以静制动。

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

我不是柳下惠,却比柳下惠更加六根清净。你不是死皮赖脸之人,也没做坐我怀里,苍蝇叮不透完整的蛋壳。

早点铺照旧光顾,来去的时间有所改动,享道学鬼了,只在客流高峰期就餐。人多不好说话,你不可能跑学堂上找情郎。

被拒后,姚凤芝没有再冒冒失失行动,该说的话一句不让,不该说的一句不废。

维持现状,对大家都有好处。

不让喝冷茶,享道四下找堂倌,看见林鹿的影子,好奇地问:“林姑娘,你在这里做甚?”

林鹿给享老师端过来一大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云吞面,薄皮大馅的馄饨,细如银丝的鸡蛋面,汤水上点缀着翠绿的香菜。

享道咽了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我没点这单。”

“您慢用,是我和享有请您的。”

享道举着筷子,像看一幅画似的瞅了瞅姚凤芝,后者拧着腰,水汪汪的大眼睛冒着泡,不关我事,我还没有贱到那个地步,林鹿享有不是我买断的捉刀。

享道读书是把好手,玩心机只有三尺孩童的脑力水平。

临走,一把铜钱撂在桌面上,享道掸了掸袍摆的褶子,迈着四方步,走到街中央。

硬顶着的气松懈下来,他头顶一阵晕眩,身体给尖刀掏空了一样。

从郊外学堂过来吃饭的路上,他看到不远处骑马旅客的身影与恩师卿衢重叠在一起,起初他以为思念心重引起的幻觉,人家不经意地一回头,天啊,就是他。

备受老皇帝器重的卿衢在翰林院一脚踢,官品最高,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衡门深巷的兆麟镇?

卿衢催马而行,他抬脚赶上去,两条腿慢不敌四蹄快,眨眼间连人带马就成惊鸿掠影。

他喊不出口,形容落魄,事过多年,人家不认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追啊追,追了个虚无,半道他连连跌跤,也没薅到恩师的衣服边。

现在又回到刚才遇到卿衢的地方,只有一片茫然若失。

忽然泪落,空守信念多年,以为能去到恩师身边服务,结果一再拖延到今天,年年落榜,日日郁闷。

其间,他有过放弃的念头,但酒醉之后觉得生活没有追求就等于孤苦求死,还是拼吧。

恩师曾叮咛于他:保持平常心地做事,死磕损坏五脏六腑。

金玉良言是用来说教的,真要照章执行,那就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的典故了。

今日学堂放假,县太爷要他帮忙整理县志,几次邀请,而且是赏金先付,再不去的话就太不知好歹了。

回学堂取笔袋,前往县学例行公事吧。

一匹高头大马站在自家矮门前,风度翩翩的男人负手而立,遥望他走来的方向。

享道头“轰”地炸了,腿脚不稳,当时跪了。

男人疾步过来,拉起他,笑道:“瞧你这一身土,比我这远道而来的客人还吃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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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
连载中段下琇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