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势微

岑乾从宣政殿出来时,外边天光已暗,睁眼便瞧见廊下侯着人,不甚搭理,抬脚略过便要离开。

纪世光忙的歪身挡住去路,伸手不及,险些磕在地上“还未恭贺部堂大人新贵啊,如今手握城防四营,督管三司军府,又得了燕京巡防管辖之权,明眼人见着都要恭维着了。”

岑乾不发一语,只是瞧着廊下之人,手扶着身体,背靠在墙下粗喘,跌宕起伏里头顶的官帽歪了,漏出里面些许白发。

细雨拂黄叶,暮下白发人。

他忽的生了恻隐之心,京都四大家,多少有些旧事情谊在。

俯身恭敬一揖“纪大人节哀!”

“中军不是残了吗?”纪世光眯眼打量着“自五军都督府被拆解区分以来,早就是腐壁烂蛆,明存实亡,如今借势而起,这染着鲜血的果实,你岑氏一族也吞得下去?”

岑乾握紧了手。

“纪大人慎言!”他胸口像堵了块大石“此事与我岑家何干?”

昨夜之事,明眼人瞧着都是岑家得利,今早宣政殿这一出更是将他置于火炉之上,他能理解皇上要革除弊端的举措。

可被人推起来,和自己站起来是两码事。

红馆阁被血洗的厢房内,楼内楼外都透着股诡异,纪知远已被人从红倌阁抬出,安置在刑部验尸所的一处耳房,岑乾去瞧过,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哪像流匪所为。

这风月楼里的无头案处处都是阴谋论,余下的脏水全都泼向了岑家。

纪世光着眼瞧着岑乾,目光如刃“昨日之事未见分明,耿纯固然有失,可对皇城外部巡防也只是附有连带之职,真论起来,京都巡防向来不是一家独大,你中军统营也有巡防辅助之职,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思其原由,纪世光心生疑窦,是因为出事之时,平遥大街毫无踪迹可寻,刑狱里招供的流匪,供词也是漏洞百出。

刺杀,为何刺杀,何人指使,皆无论证。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刻意编织的无头案。

还有流匪!

流匪是从邑南流落来的,这事不管是不是岑家做的,但决计脱不了干系!

见惯了谨言慎行,皇上这一无心之举更像是暴风雨前夕释放的某种强有力的信号。

岑乾见着纪世光恼羞成怒,双手一摊,无奈道“纪大人,燕京那么大,腐壁烂蛆到处都是,冲着大人去的,是仇还是利呢?若是仇,那便与我岑家无关,若是利,那就更不应该了,盯着纪家手里利的人,可不只是独我岑氏一家。”

“荒唐”纪世光呵斥“原本耿纯不必受这苦楚,不过是挨着太后,皇上动了气,真要放平常,好歹也会顾着几分薄面。”

岑乾有些不知所云“此话怎讲?”

纪世光说“那赵津进献的茶盏从我身旁而过时,我闻见了,是渔阳新贡的蒙顶山!”

岑乾只觉浑身的血一下冲到了头顶,心下是百转千回。

渔阳,萧氏!

清风徐来,凉夜生寒,高阳殿内

朱桓缇进了内殿,吩咐守门宫侍轻手轻脚地上灯焚香。苏格儿掀开床幔,窗外轻碧云烟摇曳生姿,琉璃萤光打在青竹屏上,轻轻一晃。

萧后起了身,俯坐在红木雕云纹嵌理石软榻上,新茶暖炉搁置妥帖。

随后,周福明送来消息“太后,耿将军被皇上打发去了北郊的守备营”

“城郊守备营?”

萧后斜靠在软榻之上,敲着案几上的篓金香炉。

朱桓缇递上帕子过去“耿将军是无辜受连了”

“耿纯执掌的是宫庭禁卫,在皇上眼里,没搁心上的人,就如同觊觎环伺的群狼,依赖与恐惧并存”太后垂着眼皮,搁了帕子在桌角“如今济州异动频繁,哀家失了岑照廷的支持,也不好在与皇上撕破脸皮,城郊倒也是个好去处,倘若来日燕京发生异变,也能多分胜算,再则明婵也已归京,哀家这心里也算有个安慰。”

“渝国公是捡了个好时机倒戈,皇上削藩收权之心已定,如今的四藩王侯里,怕是也只有邑南岑氏能落得个善终了。”朱桓缇说“济州隔在皇上心口上,与萧氏是打着血肉连着筋骨,皇上是在敲山震虎!”

萧后笑了笑“他卫候渊是拥兵自重,原自惠文帝期间出了个边陲重臣陆霄,而至邠州沦陷之悲至今未愈,如今南楚民生凋敝,国力不济,百废待兴,西南漠北盘踞藏龙,这西北啊!是要出个与其争雄的卧虎了。”

“皇上……唉!”朱桓缇犹豫“只是大帅心气甚高,怕是不能如母后的意。”

“天子侧旁岂能容他人酣睡,一个戚北川已成心腹大患,皇上如何容得了济州!”萧后捏了捏手上的佛珠“可与天子不同,哀家却能容,哀家是女儿身,做不得那九重阙的王,而今也只能倚靠权臣来巩固萧氏多年积累的声望与几代的荣光,卫候渊心里是有杆秤,否则他也不会毫无保留的将明婵送回燕京了”

朱桓缇淡淡道“只怕这事也正好如了皇上的意,倒是委屈了大帅,连带着文菁姨母远在西北,还要惦念着。”

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朱桓缇是养在金玉笼的闺阁鸟,没有见过烽火狼烟,可她也知道,为着荣权,这场调动,掀起的是整个北境的动荡。

“哀家不怕她委屈,就怕她不委屈,只要明婵与皇上之间的积怨越深,那么卫家这把锋利的钢刀便能愈发稳固的握在哀家手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明婵就是哀家的桑榆。”萧后说“当初哀家千方百计将文菁送去济州,与卫氏结两姓之好,就是为防有朝一日,前朝异动,桓缇,你要记住,皇上并非哀家所生,心有殊异,对门不通,这次革职耿纯就是一个警醒,哀家失了内围防护的铠甲,风雨晚来急,独舟自横啊”

当年的腥风血雨,朱桓缇多少有所耳闻。

“桓缇明白,母后如今是独木难撑,国政之事也逐步集于皇权,世家也说不上话”

萧后眯着眼睛,面色十分难看“国政是收了,只可惜民心不齐,根基不稳,军权外放,世家即使逐渐势微,可汴台里还悬着把能随时要人命的刀啊,好刀用得趁手,是因刀口对准的是别人,若是把无柄双刃,现在用的有多趁手,将来便会被扎的多深。”

朱桓缇抬眼愣住。

汴台,囚禁!

陆衔青!

她想起了旧事,这三个字像是砸在她心间的豁口上。

她垂首略显犹疑“母后说的可是陆家那位……”

天光晦暗,外头乌云一层压过一层,落在殿内一角,像是被什么撕裂。

朱桓缇身在宫中,身前身后都是人潮,她被闺阁束缚,终日落在漆红朱门的四方天里。

那年春天,跌跌撞撞披了一身惶恐的谨慎,眉睫下是微醺红润的清眸,墙外是锦街香陌,万年桃符起祥烟,她在流杯曲沼,满路行歌的顷刻,窥见了满眼春光。

年少旖旎,一枕黄粱,流绪微梦,不清晰,却染了满袖花香。

萧后捏了捏眉角“早在太祖世宗年间,南楚北境一面主要防御的,便是从北越南下分裂出来的哈敕部落和鞑靼部落,这两个部落涵盖了几乎整个南楚北境,所以太祖世宗便在北境一线廷设了九边重镇,后来北越一统南下哈敕部落,与北境东面只一山相隔,而鞑靼部落则与北越以群山万壑相隔,且内部由于王族割据分裂,就形成了如今的边沙五胡。从太祖世宗直至先帝在位数十载,九边重镇一直都由陆氏一族在统领镇守,当年烽火烧万里,中州失守,北越重甲越过沂水,血洗邠州六城,直至古崤险关才止,那汴台牢笼里囚着的可是所有陆氏一族人的命脉”

陆霄构筑了忠贞的堡垒任由胡人的弯刀高高举起,却又在半世荣光的瞬间,带着波澜跌岩坠入了浪潮。

朱桓缇柔和笑着,眼里似汪清亮“母后当初又为何又要留那遗孤一命,如此岂不是为日后埋下了祸端。”

忽然而来的穿针孔似游走在胸口,纷乱的思绪带着波涛汹涌决了堤。

萧后眯了双眼,眼角带着狰狞的裂痕。

她又怎会如了戚北川的意,养虎为患。

“因为漠北戚家”萧后说“陆氏倒台,担了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戚北川接了当年北境藩王的旗帜,本可以做那一方藩地的君王,不成想却固步自封,成了囚笼里的鸟,那桓缇觉得漠北王为何要卸了手中五大将领兵权还给燕京,还将整个北境以平凉关为界划为关中与漠北,要对燕京俯首称臣呢?”

朱桓缇敛眸间墨色,垂头闭眼。

“桓缇不知,只闻得那陆氏遗孤绮纨之岁时便名动整个北境,轩然霞举,就连十三太学府都为之拜服”

狼台烽火胭脂色,傲骨横生阔英姿,世道君子行藏是,公子笑畅天下生。

那是陆衔青的芳华。

萧后摩挲着杯盏,凉了茶水“数十年间,朝堂斗争拢于腥风血雨之下,数数这些年,诛杀的朝臣还少吗?如今风云起势,确实求贤若渴,可桓缇,他陆衔青做不了“贤”,只能为“佞”。”

朱桓缇一时默然。

陆衔青刚入太学时,她随太后在清国寺礼佛,后来关于他的才名,还是以一副《万邦朝贺图》为印象。

与传统丹青水墨不同,她在绚丽灿烂的光色里瞧见的是整个南楚的气韵。

北伐十年,黄沙漫渡,身出京都的各方名流雅仕似乎习惯了南方的春暖花开,多少次画里的“梦回吹角连营”闪现。

只有他带着北境狂浪的野风,掀起着少年的赤诚情怀。

直到失势那日,她站在皇城角楼,看着他坐在囚笼里,一身是血的踏进燕京,向万人请罪。

沤珠瑾艳,青松落色。

朱桓缇沉着口气,不动声色岔开话题“如此这般,这皇城围固下的巍巍天子,想来身侧也是杀机四伏,处处受制。”

“他如今想做一个独断专行的君王,那有那么容易”萧后郁郁道“当年他可是踩着哀家与燕门五姓士族才登上的王位,如今的南楚政权盘根错节,且极度依赖士族统辖,就说如今的岑乾,纪世光,内阁次辅陈铎,那个身后没有士族的影子,若说士族高门与天下“共天下”也不为过,若不如此,其根基不正,血统不纯,如何当得正统,直至今日哀家才觉庆幸,得亏当年扶了卫氏上位,否则如今可就真要身陷囹圄了。”

“那母后觉得纪小公子这事蹊跷吗?”朱桓缇又奉了盏新茶上去“黔南四道商路失势,此番最得意的莫若岑家,此事莫非是岑家做的?”

“傻孩子,如此明显的利弊得失,倘若真是岑氏一手策划,又岂能让人如此轻易猜疑与忌惮,这么做不仅将自己置身于士族贵门的火炉之上,也让朝中各大权臣纷纷不寒而栗,暗自敌对,如今士族门阀统治里,岑氏一族独大,对邑南有着不可言说的决定之权,自然是要加以遏制的,统御制衡,谋的可是帝王之术啊。”

朱桓缇骇然“此事难道与皇上有关系?”

“饥荒失马来的,不是来找事的,就是来杀人的,有的不是筹谋已久,而是顺水推舟,这盗匪来得蹊跷,里面翻弄着多少双手,现下哪能知道呢?”

萧后咳了几声,鬓白的额角渗出些许冷汗,她扶了扶额角,苏格儿打着灯笼掀幔进来。

“太后,夜深了,冯奕还在偏殿候着呢?”

朱桓缇心下了然,知趣的俯身一礼“母后早些安置,孩儿就先告退了”

次日晌午,早朝方过,天色微变,四方**轻拂。

卫珂没来及撑伞,眼见一场急雨将至,却没想着避开,索性连披风也扔了。

她候在南华殿外围已多时,皇上早朝过后便入了内阁议政,她是武将,按理不应涉及政事,为着避嫌,便在距离内阁学府不远处的南华殿侯着。

殿内掌事内侍捎来了伞,撑出一朵雨花“大帅仔细着身子骨”

卫珂接过,抬头望向伞面的青松翠鸟图。

是把上好的青凉伞。

“大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卫珂回头,只见来人着一身华丽宫装,娟纱金丝绣花,外披翠纹织锦羽缎斗篷。

是文禧长公主朱桓缇。

她生得貌美,纤腰微步里透着几许清丽柔和。

眉眼带笑,晔兮如华,温乎如莹。

卫珂忽的就想起了高山脚下的并蒂莲。

她俯身行了个礼“这里是议政内阁府,公主怎会再此?”

朱桓缇声音柔和,温和有礼“不日前,吏部考功司送来的各州府衙司督察考评的官员,母后初拟了份名单,遣我来送名册。”

她没有以“本宫”自称,而是以“我”字谦逊,端的是金玉贵族,却是通情达理。

卫珂不曾见到名册,不由道“皇上可有中意人选?”

这一轮的官员升迁名单,主要是为督察院挑选人才,虽不是决策中枢,却有着督察,弹劾之权,如今的朝堂,除却内阁学府,都察院,六部以外,其余官职皆为虚名而已,想不到以太后如今处境,竟还能插手官员升迁调动。

朱桓缇抚了抚鬓角的乌发“大帅说笑了,桓缇不过一闺阁之身,那能妄言政事,如母后那般,如今在朝中都已威信全无,议政殿虽是同以往一样每日往高阳殿递送奏折,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做不得数的。”

卫珂听了个大概,皇上碍着面子,大体不想直接撕破脸皮,毕竟世权门阀根深蒂固,除却招安归顺的岑家,其余的,还是萧后掌权。

“倒是我愚钝了,归京不足七日,对京都之事不甚了解,冒昧了!”

朱桓缇欠身一礼 “大帅见外,归京多日,桓缇也未曾去拜访,不知姨母在济州可还安好,母后也时常念叨呢。”

“公主且心安,母亲一切安好”卫珂再次行了见礼“为着我的事,倒是劳烦太后她老人家在燕京斡旋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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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势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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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