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对峙

朱桓缇看向卫珂。

着眼见她憔悴不少,西北风沙砺人,严寒冻着骨节,她的手指带着苍弓老茧,上面覆了一层猩红的冻疮。

那是黄沙满渡,雪葬衣衫,兵荒马乱。

可翠鸟岂知鸿鹄,屠戮与俘虏裹挟烈火的味道,带着狂浪的炊烟是朱桓缇不曾有过的世界。

她不懂什么是生死之交,北蛮越踏破西北腹地的时候,她娇养在京都的殿宇内,弹着一曲《马上行》。

“塞外风雨夜,一路风霜,一路雪”朱桓缇缓步上前,扶着她手上狰狞的红痕“明婵,我唯愿你能岁岁平安。”

卫珂心上覆了温凉,面对闺阁女儿,头一次手足无措。

雨越下越大,南华殿外廊檐紧挨着躲雨的人,透过雨帘,着眼见廊外站着个人影,眉眼似不真切,想是感应到卫珂视线,回头往廊内这头瞧来。

朱桓缇识得那人,是翰林院新科状元郎余温辞。

“余大人是翰林院不久前刚刚上任的六品修撰,大抵是为了前日儿个红倌阁失事起草拟诏而来。”

卫珂点头,以示敬意“早识得此人才名,三年前,京都赋林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朱桓缇笑笑,朝着那方行了个万福礼,算是打了招呼。

少年听雨,雨落无声,青伞烟雨客映在余温辞眼眸深处,轻轻一晃。

半晌,他笑道“明婵,赋林宴上一别,竟是一晃三年。”

卫珂远在西北时,读过余温辞的词赋,彼时年少,字里字外都透着恣意张狂,赋林宴上一曲《鸿鸟赋》铺张扬厉。

仰竖鹏飞,展绝四海,能过九州,追云相逐临仙峰,羽翮已就一绝千里。

那时她便想,此少年多方傲气。

“一别多年,晁笙兄,别来无恙。”卫珂拱而立,行见礼“雄鹰岂能没荒山,早知仕兄非池中物,他日定会一展九霄。”

“见笑了,天下才子何其多,那日殿试之上一举夺魁,着实取巧了”余温辞笑道,转身又对朱桓缇一礼“公主福安。”

朱桓缇待人十分谦和“余大人不必多礼”

卫珂是为沟渠藏金之事而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揭出来,伤的是皇上的脸面,如今红馆阁血案置于风口浪尖,也只得简略奏明,待风平浪静之后在做详禀。

余温辞退进廊檐内,捏了袖角的水,他淋了雨,衣襟泛着清冷的雨气

着眼看向卫珂,笑道“今日风雨大,雷鸣电闪却不见,想来是老天安排,要独闻细雨之美,鸿雁归来翻云闹旧事,洗浊留尘,狂浪,狂浪啊”

朱桓缇捂嘴偷笑“大人当真爱打趣,皇上跟前也这般?”

卫珂一时默然,心下清明几分。

京都招贤纳新,置鸿都学馆,每三年一次赋林宴,余温辞都稳夺魁首,俨然胸怀锦秀,文采斐然,可惜过于狂傲不羁,特立独行,只怕锋芒过露招来横祸。

卫珂提醒“好歹承了官职,都察院那帮老御史最是爱捕风捉影,你那性子还是收一收,莫要犯了纲纪。”

余温辞道“明婵所言甚是,我瞧着大雨初歇,内阁议政也该结束了,部堂大人可是一早就候着了。”

岑乾!

卫珂面上骤然一凉。

她的手僵在半空,心下是火急火燎,不待招呼,往右腾挪一尺,拎起青伞,抬脚便往内阁议政学府冲去。

“大帅!”

余温辞忽的叫住了她,卫珂在雨里停步回头。

他道“且心安,是清是浊,自待分辩。”

赵津早已候在内阁门口,卫珂朝前来时,整好撞上。

他抬眼望去,忙去相迎:“大帅来了!奴才正要着人去通传,皇上在里面等着呢。”

卫珂面上一僵“里头可还有何人?”

赵津回“部堂大人也在里面。”

真是草木皆兵。

她在心虚什么?早前因着搁置延误军粮一事,她是急火攻心,口不择言,触了逆鳞,左右今日这顿板子是躲不过去。

岑乾抬首,望着燕帝“皇上,红倌阁楼内搂外一干人等,臣已着人逮捕置刑狱大牢审问,未有结果。”

燕帝扔了半卷述纸口供,斜靠在软金篓花丝枕上“当真没有半点线索?”

岑乾拱手,正要回禀“臣……”

忽的,殿门大开,凉风习习,仰带着湿意迎面而来。

卫珂跨门而入,俯地而跪“中军都统卫珂,参见皇上,臣有本起奏。”

殿内静默,桌案上香炉摇曳着轻烟,不知所云。

燕帝抬手“准奏。”

卫珂说“臣应工部差事,着人前往平遥大街通渠,发现另有其门道,此事干系重大,惶恐拿捏不准,前来回禀皇上。”

“门道?”燕帝思忖着“说来听听”

“沟渠清理完毕,往里延伸一尺,发现……”卫珂顿了顿“发现里面私藏有大批金块,数量不详。”

燕帝捂嘴轻咳,面上不见神色“此事无妨,你述纸写个经过,递呈刑部报案,交由比部司佐官处理即可”

卫珂从怀里掏出金块,呈递上去“若是寻常赃案,自是不敢惊动皇上,可这藏金乃筹铸于天启十年,可与燕京当年北蛮越渡金走私一案有关,干系重大,思量再三,微臣才决定通禀皇上。”

赵津接了金块,呈递上去。

岑乾冷笑,侧目而视“想来那日轰动全城逮捕的盗匪正是大帅了,也是,拱卫司高手如云,能在两位都指挥使合力追击之下逃脱,放眼整个京都,也就只有大帅有此等身手了。”

卫珂泯唇不语,扶手撑地的掌心冰凉。

岑乾再次拱手而拜“皇上,微臣也正为此事而来,红馆阁一众人等不知情,可昨日巡防,微臣在红馆阁角楼附近,逮到名行迹鬼祟的贼人,据此人所供比对,当晚拱卫司连夜逮捕的高手就是卫珂,这是供词。”

赵津哆嗦着手,再次递了供词上前,他双腿发抖,额角冷汗连连,四下里冷风刺来,隔着裤腿,心肝颤了颤。

燕帝面色阴郁,接过述纸一扫,捏着藏金的手背青筋陡然爆起。

“卫珂,你好大的胆子,拱卫司连夜追捕,闹得满城风雨,竟被你戏弄置此”说着将手中杯盏砸向卫珂,怒不可遏“连朕都被你玩弄于股掌。”

卫珂头皮发麻,额角被砸破了口,鲜血轱轱而流,她不擦不拂,像朵残桓的花,看起来满是恶意森森。

“皇上,藏金便是那日发现的端倪,只是碰巧撞上大理寺府衙缉捕盗匪,至于为何判定我成了盗匪,那就要问问拱卫司的两位都指挥使大人了。”

鬼话连篇。

岑乾看着稳立殿堂,云谈风轻的卫珂,心里不由开始生出些许烦躁。

这卫珂当真不好对付,如此圣怒之下,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当庭搪塞狡辩,看来西北风沙吹养出来的当真不是个绣花枕头。

“你若不是心中有鬼,那日发现藏金之时何须潜逃,何况如此重大案件,当时不报却拖瞒至今。不是同伙,此事也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卫珂冷眼一扫“部堂大人,栽赃也得找个好点由头,就算供词不假,那也只能认定我当晚去过平遥大街,如何断定我就是同伙?再则,当晚之事,我也清晰禀明了,至于潜逃?可就误会了,拱卫司缉捕盗匪,不问缘由,逮人就砍,说潜逃是别有用心,大人,我可是在躲命啊!”

殿中二人各抒其词,燕帝扶额,有些头疼。

“行了,都不是傻子。”面色到底缓和了几分“明蝉,你且说说,即是当日发现端倪,为何拖到今日才报。”

卫珂抬手一礼“皇上,当日之事,事发突然,为避风头,思虑不全,事后微臣专研此物,思量再三,费了些许时日,本想着直接递呈刑部,可此案重大,唯恐误了大事,故今日特来禀报。”

凉风习来,吹散了案桌上的供纸,燕帝被篓金的香屑迷了眼,思索着,仍旧存疑。

岑乾不忿,不肯将此事揭过“皇上,就算此事乃两方误会,但卫珂行迹终究可疑,没有人证,她也无法自证清白,按刑法章程,涉及案件本身可疑人等,一律收押牢狱待审。”

进了刑狱,那就是仰头一搁,生死由天了,剥了皮的泥足深陷,三十六把剔骨刀,削皮挫骨,没了方向,是人还是鬼?躺着出大门都能作运气。

卫珂没在自辩,原因无它,她确实无法自证清白,镶了割刃的笼子本就是为她备的,不进去,这些人如何能心甘。

他们要用一个死人来以儆效尤,让她置身于断头的浩劫。沾了鲜血的活人附着阴谋,他们在警告……

警告她孤立无援。

燕帝撑着从桌案上起身,赵津忙不迭的送了披风上去“明蝉,此事你可还有何辩解之处。”

卫珂视野中模糊了一片血色,黏腻的猩红直流而下,贴在面上蜿蜒潺潺,拖出几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臣愿赴刑部大牢待审,以证清白!”

燕帝闭了闭眼,作势为难着人缉押。

少顷,殿门大开,数名兵卫跨殿而来,打头而进的名是头戴凤翅盔,身穿锁子甲的侍卫。

卫珂跌跌撞撞起身,心生疑窦。

锁子甲,拱卫司!

来人正是当晚与卫珂平遥大街交手的拱卫司左都指挥使白舸。

白舸进殿,单膝跪地,高呼“卑职叩见皇上!”

燕帝挥手“朕传的是都尉军司,你来做甚。”

“皇上”白舸拱手“那日同大帅交手的正是卑职,当晚天黑,人影重重,着实看不清人脸,只因大帅半夜通渠,不燃灯火,行迹鬼祟,卑职才误将大帅认作了盗匪,那日与卑职同行还有大理寺府衙一干人等,少卿大人也可作证。”

燕帝深锁眉头,手指敲击着案角“如此,当真只是一场误会?”

岑乾心下不甘,箭在弦上,如今却要承认这是桩误会,他接手京都巡防才三天,执掌中军四大营,本想借此事博得圣心,排除异己,现下叫他如何能当庭自认无能。

“皇上,保不齐这正是卫珂为了开脱罪行所设之局,微臣去刑部验尸房查看过纪小公子尸体,刀口平滑齐整,深可见骨,一刀毙命,像是军中长使重刀,腕力过人所为,不是一般盗匪所能及,即是在当晚发生,又行迹可疑,没有人证,仵作验尸指向又如此符合,怎能以巧合推论呢?”

白舸不看岑乾,望着燕帝继续道“卑职有人证可证明,大帅当晚与此事无甚干系。”

“哦?”燕帝所有所思,摩挲着腕上的珠玉扣“是何人?”

“陆氏罪党,陆衔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对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