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年久失修的劫,大抵是那晚相互试探里荡起的热潮,卫珂心猛地收缩,事实上她有些骇然。
殿门再次大开,炸起无数粉尘。
打头的侍卫一脚跨进殿门,押着来人徐徐走来,卫珂的眸缩在陆衔青束脚的铁链上,镣铐垂地,随着走动拖拽出刺耳的嘶鸣,他脚腕上还带着摩挲的红痕。
一步一响,打在心上。
乌发横飞,他伏地而跪,三叩九拜“罪臣陆衔青,叩见皇上!”
卫珂初次听闻陆衔青名号时,还远没有如今这般深刻,那时候鸿雁南飞,济州没有十四营。
边外胡人入侵,屠戮西北,是陆霄统领的北境军连夜冒雨急行,驰骋千里,生死不论。
马蹄踏过,扬起的是万丈风尘,挥斥方遒的人在风沙里荡平人间苦难,北境藩王的名号响彻北境。
北境有陆霄,知道陆衔青,是因为他的才名。
陆氏一族的嫡系长子,表字云卿,京都太学府公认的“璞玉”,仕儒大家推崇的燕京神童。
如今却换做了蹒跚爬行的污泥。
为何要这般残忍!只闻不见,都声名刻骨。
怎么办呢?
卫珂不知,为何她要如此耿耿于怀,也许是忆及在济州当年与战士们马踏武关的酣畅淋漓,她想起了陆霄。
燕帝忽然掩嘴剧烈的咳嗽起来,常年阴郁的眉宇,此刻竟生出些许病态。
他朝一旁赵津递了个眼色,赵津立马意会,弓腰走下台阶,将陆衔青的镣铐取了下来。
燕帝问“你囚于汴台,足不出户,如何能为明蝉力证清白?”
陆衔青回“只因当晚大帅与罪臣待在一起!”
“混账”燕帝猛地手拍案几“汴台乃皇家禁院,非诏不得擅入,你半夜私闯宫禁大院,暗中私会罪犯是何罪,需要朕来告知吗?”
卫珂悚然一惊。
“皇上!”陆衔青再度叩下去“大帅是误闯汴台,京都府衙四处搜捕,当夜事发混乱,匪祸横行,四方一团乱麻,如若大帅身处其中,岂不是要被认作匪寇,含冤逮捕,况且大帅归京不过三日,怕是连各司府衙其所在之处都未曾摸透,如何能在当晚行刺完纪小公子后,潜逃至斯。”
“荒唐”岑乾冷哼一声“私闯禁院本就大罪,更何况她还瞒报在先,就算她不是本案疑凶,与夜半三更,途经案发之地,与你私会汴台,如此视法度于无物,所犯桩桩件件那桩不是大罪。”
这所谓的桩桩件件,大抵将卫珂之前直谏不讳,以下犯上的事都提了上去,混淆视听,当真是在旁敲侧击。
“部堂大人说的是”卫珂面着冷意“早便听闻大人刚正不阿,治军严明,这铁面无私的忠贞当果真承了渝国公治理抚镇水师的风骨,我卫珂一人做事一人当,既是我有罪在先,合该依法论处,可今日之事,全系卫珂一人之罪,于在场诸位无甚干系,我卫珂,无愧。”
岑乾当即变了脸色,看向卫珂。
皇权当道,提兵权,这是在虎口拔牙,卫珂的反应太过迅速,竟将风向调转,悬颈屠刀直接搁在了燕帝头上。
她这番话卯足了劲的往尖酸刻薄里说,服顺乖软贴合着坚韧果决,却没有失望和愤怒。
白舸忽的俯身扣头“如今案件尚未侦破,负责京都巡防的是都尉军府,可中军统营不也有辅壁之职吗?难不成岑总督是怕落人口实,想尽早结案。”
燕帝摩挲着玉指的拇指一扣,拢了拢手边狐裘,案角还压着供词,风帘涌动,看不清字迹。
岑乾到底是出身士族大家,纵使卸甲招安归顺,可骨子里淤积的弊端仍在,那些年踩着皇权作威作福,明里暗里使的绊子不少,可他们只是贪,也足以身陷泥沼,如今敛了尾巴,想将自己从世袭门阀的腐蛆里摘除,那有那么容易,逢场作戏玩不好,天子剑即出,那就是身首异处,屠刀落马。
“也罢,这事确实有失偏驳。”燕帝敛了疲惫的眸“明蝉,私闯禁地之事,朕算你上报藏金有功,故不在此追究你责任,可你处事放纵,行迹鲁莽,便罚奉三月,小惩大诫,红馆阁行刺案已由大理寺卿府衙待查,这沟渠藏金案便着人交由交由刑部四司主审,届时有进展,在着人汇报详呈,赵津,得令,传旨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散了吧。”
卫珂心里是疑云重重。
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却又什么都参与了,近来是怪事杂谈,诡异至极。
她的头破了豁口,仰面的血带着惊人的灼烈,疼的黑白不分,云里雾里。
韩呈恨不得一脚踢死她。
他拧了帕子递过去“你是生了颗虎胆,这般处境,还能兜住。”
官禄着手处理着卫珂额头上的伤,撕断了布帛覆上去“我都吓死了,就怕大帅下了狱,此前还去求了礼部尚书卢大人。”
“卢植?”卫珂疑惑“你与他还有交情?”
“算不上”官禄说“我与卢大人是同乡,同为邑南靳水人,早前得了他的关照,才在中军统营混了个校尉的差值,皇上重掌朝政后,剔除不少世家笼络的人,铩羽凋零,如今官职人员空缺,皇上依赖礼部参与科举选拔,募纳人才,多少得给几分薄面。”
卫珂摘了布帛,嫌腻着难受“我说白舸怎的突然调转风向,肯为我力证清明。”
韩呈撇了她一眼“难为了官禄与屠申,自收到消息开始,便四处斡旋操心,还好屠申提醒的早,没误了事,否则你该在狱里混饭了。”
“这事怨我”卫珂说“合该想过会有事发的一天,今早原本是想着先去皇上跟前打探一番,没想着交待到如此彻底。”
韩呈有些恨铁不成钢“幸好你赶在岑乾呈递供词之前把事情交待了,要不这事还当真没那么容易囫囵过去,你事先知道岑乾有人证?”
卫珂摇头,这是风雨欲来的味道。
官禄半信半疑,思忖着。
韩呈一时语塞“那你……”
“洗浊留尘”卫珂忙不迭的来了一句“皇上存了留的心思。”
这一日的四溅风雨,卫珂是累了,余温辞早前的话,她不是没有意会三分,只是她分不清自己的位置,灌了阴暗的巧言令色虚伪这套,她还是学了个十足十。
可皇上眼里,她是“浊”还是“清”呢?或是附着的“尘”,他要给她换个主。
陆衔青回了汴台,哑叔在院内浇水,早前离开时便说,当晚的事起了祸,白舸来找他,请他去内阁学府作证。
哑叔问“白指挥使如何知道当晚大帅委藏于此的?”
“这粉墙又不是铁打的,那有不透风”他挽了袖口,上前去帮忙,瓷白的肌肤泛着孤寂,脖颈的猩红就这么露着“鸿都学苑里有个名叫崔季舒的人,是个仕儒大家,算算,如今该在礼部清吏司任郎中一职,早前出身西北,塞外讨生时,受了卫家一饭之恩,这事你不是知道吗?”
哑叔不解“白指挥使与崔侍郎有干系?”
陆衔青说“有利就有勾连”
“你是如何发现的?”
陆衔青笑笑“八月殿试,一甲登科决出来的三名人员里,除了余温辞稳夺榜首,余下两人你可知是何人?”
哑叔恍然“你是说白泽!”
“不错”陆衔青浇了一半,起身,带着墨香“此人正是三鼎甲里的探花郎,当年入太学府拜读之际,我曾与之同窗,以白泽的才学进入殿试尚且困难,顶多进士徘徊,若不是有人从中斡旋,如何能一甲登科。”
“可这也不能说明就是崔侍郎啊,也可能是礼部其他官员。”
“有道理”陆衔青说“今日之事没发生之前,我确实只是猜测,可就如今这事结合来看,确凿无疑。”
哑叔骇然“这事若是落到都察院手里,不是很容易引人猜忌吗?”
这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今日这出,若是没有白舸带领陆衔青前去作证,这罪名便是板上钉钉,卫珂决计逃脱不了刑部牢狱制裁。
就为了这一饭之恩,要不惜将自身暴露于四方眼前,听着合情合理,可总觉得万般别扭。
陆衔青丢了水瓢,净了净手“拱卫司都指挥使不过是个正七品衙门,隶属都尉军府,白舸自然是不敢。”
“那……”
陆衔青说“自然是得了默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