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这档子事没揭过,卫珂晌午领着屠申去了趟刑部递呈案报,供述经过,回来后闷头就睡,直到傍晚,脑浑着醒来。
今晚是古崤关犒军宴,除了驻守城外北门的城郊军,宫内留守巡防的都尉军,世家贵门及军中统帅们几乎都已齐聚在了中军统营内。
卫珂倒还是一副军中平常打扮,入座的皆是帮臭汗刚硬的军旅汉子,除却世家贵门公子的文人清秀,她身上刚硬的铠甲却硬生生的在这场男人满堂的宴席上杀出股铁血之风。
偏偏是个女儿身,在一众将领面前显得尤为特殊,真是又柔又野。
韩呈拿眼撇着宴席“皇上怎的没来?”
卫珂偏头“赵津方过来传旨,说太后偶发病疾,皇上要随侍在侧,不能如约出席。”
“避着呢吧,太后病疾,咱们在这儿歌舞丝竹,耽于享乐,旁人听着都浑。”韩呈挑眉,看向宴会贵门子弟那角“你瞧那边,醉生梦死的。”
卫珂仰了身子“皇上犒劳抚慰,脸面还是得给,那能因为太后就动摇。这些个公子哥,平日里流连烟花,玩法更是花样百出,挨着这场合,没夜奏春,宫,已是敛了脾性。”
韩呈说“部堂大人倒是一声不吭,上次对峙内阁,他失皇上宠信,心里不定怎么想着使你绊子呢!”
卫珂摩挲着酒杯,有点精神不济“不碍着那事,这关系也好不到哪去,一山不容二虎,他那能容得下我公然入驻领地,与他争光辉。”
“你倒是通透。”
卫珂笑了“皇上调我进统营,分明是诛他的心,要是相处融洽,诛的可就是皇上的心了?”
“这话怎么说?”韩呈没感情的塞了块肉“三司府衙的人也不见,纪小公子这事估计棘手,大理寺怕是已经焦头烂额了。”
卫珂捂了头“这事查不出来,只能囫囵过去”
韩呈停了筷“为何?”
“有人设局,怎会让人捉到把柄”卫珂喝着酒,笑容消失,眉眼间积的都是阴沉“可惜了这何济州,任大理寺少卿多年,做事勤勉清廉,是个难得的好官,摊上这堆烂泥,填不了沟,扶不了墙,还得埋在自己身上。”
韩呈皱眉“世家也不至于一手遮天到此等地步吧!”
卫珂撇了他一眼,抬手将酒壶扔给他“你觉得这事是世家做的?”
韩呈被盯得发毛。
“不是吗?”
卫珂笑而不语。
宴中歌舞升平,酒吃一半,卫珂踉跄着脚,过去和齐小侯爷碰了碰“聊什么呢?”
齐承愈侧头,看着卫珂,悄声说“陆氏,刚才在前营瞧见了。”
卫珂一时怔住。
韩呈百思不得其解“人不是病了,打发到后苑汴台囚着吗?怎么放出来了?”
“这……”齐承愈踌躇“听说是部堂大人叫过来弹曲的。”
这群混球。
卫珂仰头扔了酒杯,作势便要冲出席位。
韩呈一把拉住“别冲动,来的都是皇城权贵以及世家的人,弹个曲而已,先看看再说。”
“荒唐!”卫珂咬牙切齿“寒碜我还不够,这脸是要打在尸穸坡三万将士的头上。”
韩呈握刀的手紧了紧“这帮老滑头要兴风作浪,这会儿出去,无凭无据把人揍了,改明儿我还得叫上屠申一起去刑狱捞你。”
卫珂压下喷涌的火气“会弹曲的人那么多,怎的挑了他来。”
“他曲弹的好”齐承愈说“百年难遇的文曲之才!绮纨之岁,便春帷及第,榜上连中六元,南楚王朝存世数百年至今,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文曲星,前太傅知道吧,明公也只是三元及第啊!”
卫珂眼皮一跳,心里划了一刀。
“皇上留他,对外宣称是为了彰显仁义道德,实际不过是惦记着戚北川手里的虎符而已。”
齐承愈忙往嘴上比了个噤声“明蝉,这话可说不得,祸从口出,天家忌讳着呢?”
韩呈凑头上来“昭昭明珠,皎皎白月,我在济州我也是久闻盛名,确实可惜,一朝入风尘,怕是要受尽欺怜!”
“副帅所言极是”齐承愈说“燕京三风十愆盛行,好男风的人比比皆是,那陆氏生得那般模样,当年太学门府一眼风姿,世家子弟那个不牵肠挂肚,陛下虽未处死,可依南楚律法,叛国通敌者,其族中子弟若有存活,一律没为奴籍,青玉染污泥,那能悔得了。”
“到底是揣着文心的仕儒,燕京竟当妓子养。”卫珂脸色不太好“照着如今世家那帮孙子的玩法,见着了,得把人往死里整。”
齐承愈使劲摇着折扇,敞着衣叹气“得了皇上的令,看的严着呢,四方驻守的可都是拱卫司数一数二的高手?依着陆氏叛党这个身份,平日里见一面也难,沾上即是死,太常司府里也不太敢搁这位的牌。再则碍着漠北的面,这些个公子哥到也不太敢玩出格,不过半年前,太常司府里传话出来,说是病得起不来身,皇上打发他去了汴台,如今倒是难见一面。”
卫珂心下百转。
可那日误闯,她并未见着拱卫司的人驻守汴台。
韩呈挑眉“齐小侯爷茶余饭后聊得还挺得劲。”
齐承愈越笑越坏“美人嘛,自然是得多多关注。”
韩呈轻咳“小侯爷也好这口?”
“我哪能啊”齐承愈拿扇挡脸,悄声说“就我娘那脾气,估计得拿马鞭把我抽死。”
清河郡主早年丧夫,郡马爷死在了行军漠北的半路上,一生无子,几十年前受老平阳侯夫妇病殁前所托,接了齐承愈这个继子,才不至于孤苦伶仃,自然也是疼爱的紧。
混小子倒知感恩,平日里是浪荡毕现,碍着清河郡主的面倒是知几分羞愧与廉耻。
卫珂笑了“你是混球,马鞭子抽你都算轻的了。”
酒过三巡,周寂见气氛尚可,走到宴席中央“各位,今日皇上恩德,特设此宴为大帅接风洗尘,我等同沐圣恩,不如共同举杯敬大帅一杯酒,如何?”
此话一出,席间之人纷纷起身响应,
卫珂并未动作,只是坐在席间未动,
一时之间,席间已然寂静无声,世家权臣以及一干将领都举杯不动,气氛也是愈发的尴尬。
“周都统!”岑乾站了起来“大帅是千金贵体,咱们一众男儿,怎可与红袖争雄,也不怕笑话。”
岑氏如今可算得上是五姓士族之首,心气甚高,三年前渝国公嫡子岑硕亭承袭了世袭公爵之位,远赴南楚邑南四郡靳水驻守二十万抚镇水师,也是如今南楚三方名将里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几代人苦心孤诣经营,抚镇水师的威名一日还在,无论这兵权实际在皇上手中还是在岑家手中,都可保住燕京表面的安稳,以士族出身,统领边陲二十万大军,也算得上是奇谈了。
户部侍郎高士廉也忙着附和“部堂大人说的是,唐突,唐突了。”
这军中宴席,都是些莽粗汉子,酒香添助,美人在怀,卫珂被那酒味与脂粉熏得头晕。
“众位客气”韩呈忙站起来打着圆场,说着踢了卫珂一脚“大帅”
卫珂眯眼笑,手指沿着杯盏摩挲,顺手就将杯盏打翻在侧“对不住,手滑!”
岑乾眼里含满了狠意。
卫珂拽着衣袍随意擦了擦,又重新斟了杯酒“众位折煞卫珂了,卫珂不过一介女流,不懂礼数,常年厮混军营,粗俗蛮横惯了,到叫各位大人们见笑了。”
说着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她算是看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些人如今庆祝古崤关比庆祝当年陆贼伏诛还要‘兴奋热闹’,以为叛贼已死,能显出点改朝换代的样子,哪知道这些个人同北蛮人一样,恨着军门与官宦,这歌舞笙乐里辖制的是燕京贵门世家子的精神,荣权的享受与肉,欲的放纵成了他们发,泄的唯一的出路。
他们看不起那些模仿着他们的女人们。若是路上遇见位抱着‘小脚女人’的男人,保管就能到平遥大街的花楼里大放厥词的畅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们不愿意守着‘气节’,却愿意守着一切旧的东西,可怜吗?
卫珂以退为进,倒是让准备接话的世家众臣哑然,她冷眼瞟了下不远处的岑乾席座,没感情的酒。
于此同时,帘帐突然被掀开,乍起无数冷风。
齐承愈拢着衣服裹紧,卫珂下意识的朝门外看去,只见来人身着素衣,嵌在朱红色的大门里,傲然风骨是难掩的仕儒之气,像是朱砂痣里的一捧净雪,清艳至极。
“陆氏,那,人……”齐承愈呆愣的指着门口
韩呈紧了握刀的手,抽刀半出。
陆衔青手抱长琴,跨门而入,对着岑乾一礼“大人”
卫珂眉头紧锁的厉害。
陆衔青眼中有似曾相识脆弱的光亮,像条离水的鱼,艰难的将曲意送来,可他的罪恶却是与生俱来的。
邠州陆氏,通敌叛国,其罪当诛!
岑乾挥手吩咐“将后台案几搬来。”
韩呈皱眉“群狼环伺,这下想粉饰太平都不行了”
冷空气里生了热风,人的皮肤上起了燥动,心在发颤,似有唏嘘,似有痴叹,卫珂想,赶紧谱个鬼曲吧!送走贵门人。
她也参加过不少军中酒宴!可这次怎么吃都觉得别扭,两条并坐在一起的腿,也像生了恶疮一样痒得难受。
陆衔青挺身,并未言语,搁了琴在案几,便捻着指腹摸着弦,知道背后之人盯着他呢!人间有场作戏,也有几回生死挣命。
曲音缓缓袭来,带着古朴的弦音转瞬便敲散了众人的神识。
“好曲啊,这是打那来的珠玉似的妙人。”漕运司总督钟修泽泯着酒,热意红了脸。
一群纨绔皆是风流十足的笑着,眼里意味不明直往陆衔青身上招呼,连带着齐承愈这厮纨绔直摇头
“芙蓉面,冰雪肌,相傍更相宜啊,这清玉似的人儿,撩他一撩,就不怕他不动情!”世家子们敲着碗筷,笑的浪荡十足,污秽之词张口就来。
卫珂眉头紧促的厉害,以罪己之身,赴凯旋之宴,侮辱的究竟是天家,还是三尺青锋血,魂断尸穸坡的三万将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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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