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折辱

她看着陆衔青就像是一条被切割在砧板上的鱼肉。由着四周血液流淌,淌得水里腥味直蹿。

“纤腰细腿,朱唇玉耳,妙啊。”钟修泽说着,席间一席人都附和着笑起来。

一时之间,污秽之声是不堪入耳,这些人平日里放浪形骸惯了,这会儿,也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陆衔青并未理会,默默收好长琴,周遭兵甲抬眼满是新奇与嘲弄,束腰的锦带泛起涟漪,被尘风的旖旎搅得浑浊,四周是遮天蔽日的人影,暗角的阴影浮在他的脸上,好似要将他尘封。

帐外风声鹤唳,边角的帘子被吹开,敞着酒气。

燥热的营地内飘浮着□□的话语,勾肩搭背的军士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盯着陆衔青,席间的众人个个举着酒杯,在笙乐声里喝得烂醉。

沈知笠燥的松了衣领,袒胸露骨,他醉醺醺的推开身旁的舞女,歪着个身体,挡住了陆衔青的去路。

他舔着舌,伸着脖子朝陆衔青使劲闻“小美人,哥哥赏你半盏残酒吃!”

陆衔青忍着反胃的冲动睨着他,瞧他像条腐虫烂蛆一样的扭,他突然在这放浪淫,乱的场地里生出股嗜血的厌恶,那被扒开的美人皮下流出的是滚烫的恨意。

他见过恶狼,在漠北边沙的荒地里,那些皮包骨头的豺狼夹着尾巴,淌着唾液流在地面,饿得两眼直冒绿光。粘腻的液体覆在沙里,磨砺的是贪欲与占有。

陆衔青面上露着笑,素手半遮脸,向后缓退一步“大人抬爱!”

卫珂渗着冷汗,握紧了腰间悬挂的钢刀。

事发突然,不知是哪位,一剑挑开了陆衔青的衣领,这举动实在太过突然,卫珂懵了,齐承愈挡住眼,三尺青峰一晃,只见陆衔青领口至锁骨的衣襟被割裂,向着左边斜开,露出了里间瓷白如滑的肌肤与细腻。

那脖梗露出的玉色,就像是被剥开的软肉多汁的禁果,灼的人燥热,四周充斥的**与诱惑被逐渐放大,好似要引诱着所有人将他粗暴的撕碎。

“美人,你怎生得这般模样,真是让哥哥馋的紧,快过来!哥哥疼疼你。”沈二公子喝的烂醉,此时已经完全分不清场地,歪歪扭扭的像条被拴住的恶狗,淌着唾液,迷幻里只剩下了美人影。

他用力晃着身体,在乱糟糟的人声里踽踽前行。头痛欲裂地扑向前方,撞到了旁边齐承愈盛酒的桌案,那酒水和菜肴溅了齐小侯爷一身。

齐承愈从怅然中清醒过来,回首便见着面前之人浑身已沾满了鲜血。

帐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淫意躁动未退,人人都瞪大双眼看着卫珂扶刀试血,沈知笠瘫在地上,软弱的身躯砸向地面,溅得案几一摊血渍,贪欲失了生气,萎靡放荡被抽离。

他如同一摊染血的烂肉,像是死了一样。

“大帅……”齐承愈吓傻了

卫珂却笑的让人胆寒“放心,死不了,我只是想让沈二公子清醒清醒。”

“他可是沈府二公子,你怎么敢!”纪世光呵斥,鼻子忍不住的抽气。

卫珂的心已然开始抽痛,她后悔,甚至诅咒天家,为了权,却再一次的将她送上了“行刑场”,栲着枷锁附小做低也磨灭不了忌惮。

现实击穿了侥幸,深渊里的暗影都带着不可告人的伪装,这陆氏是何等敏感的人物,是当众立威还是恩赐里的警告,她还在期待什么,期待着她卫家能在这场风波里善终吗?

韩呈攥着拳头,眼神阴鸷的盯着出手的岑乾,看来这出鸿门宴怕是要给卫珂立上了。

“今日这宴是英灵们的坟,是我带着他们的尸身回来的,纵情声色,饮酒作乐我都不管,你们没心肝,要将他做为玩物,换个地儿,欺他辱他那都是你们的事,可这地,坐在各位中间的怨魂看得见,他们被困在古崤关,尸身在黄沙与野地里游荡,不指望各位能有寡廉鲜耻,可若没有他们,亡了国!今日这宴唱的便是各位的坟。”

纪世光气昏了头,贵胄圈里的总有理由为自己辩护“小辈,休要在此危言恐吓,纵使沈二公子德行有失,也自有圣上裁断,如此横刀见血,视法度于不顾,你又与那蛮人有何不同!”

卫珂只觉嫌恶,她有些不适应这种场景,胃里温热的酒水令她有些作呕,她解下外裳扬手一挥,那锦衣带放纵横飘在空中,落下便覆在了陆衔青的身上。

“风流快活是诸位爷的事,既然大家想玩,那卫珂自是要成人之美的!”

周围寂声一片。

“韩呈!”她叫了一声“去红馆阁找两个小倌过来,顺便在拉几个名流雅仕,就说统营里请他们看场塞春宫的戏,爷我亲自督导!!!”

“是!”韩呈得令,掀帘往外走。

闫昌翎赶忙上前拦住“大帅消消火!事情闹大了有失朝廷体面,沈二公子是德行有亏,这事儿,咱禀了皇上在说。”

卫珂满是严厉的盯着闫昌翎,手托下巴,思忖着。

“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知而慎行,闫老是饱学鸿儒,当知武士不可辱,英魂不可欺的道理,可你看这满堂大家,有谁能知廉耻,又有谁能怜兵卒,心寒啊!”

“潇潇君子骨,自然是见不惯也打不完,”闫昌翎躬身附和“可大帅能否听老臣一言,有德失损,自有天威可收,若犯众怒,则要乱纲啊!”

闫昌翎是晚宴司礼,从礼部司接下这差时,便知难做,虽说是皇恩拂兵卒,与士同乐,可涉及到边关战事,士门,军门,皇权三方利益,不由背脊发凉,抬手便是一片冷汗。

卫珂着眼瞧着,看着乱成一团的宴会,突然就想起了一句话,鸟兽含冤入画图,鱼虾抱恨葬浆污。

岑乾看毫无动作的卫珂,犹如困斗里的兽,她似在嘲笑他不耻,腰间跨入的长刀俨然是锋利的威慑,碧刀狂斩是沙场铁血,她是狂沙卷浪的风,四面伏击之下流露的是不屈的憎恶。

她讨厌威胁。

岑乾睨向钟修泽。

钟修泽起身,一饮杯中酒“邠州遭屠至今,时有七载,当年北越重甲马踏过沂水,血洗六城,一路杀到尸穸坡才止,大帅于不久前,故地重游活命出来,三万军士英灵未散,怎的就要怜惜这罪魁祸首呢?”

卫珂眼眨都不眨,寒光逼人“那依钟大人所言,我该如何?”

“叛党乱贼,死不足惜!”

此一句是声声震骨,字字切齿,引得满堂目光冲刷在影后之人身上。

陆衔青经不住这凉,拢着外袍,下巴裹进了领口,乌发圈着毛绒,轻扫着鼻尖,有些痒,独嗅着衣襟上闺阁女儿家独有的馨香,像是大漠妖风里一尘不染的清冽,浮世尘外。

他心口划着刀,像是猫爪子在挠。

是干净!!

卫珂觉得他应该要歇斯底里的疯狂,可他没有,除却那掩了云雾的清华,半身傲骨,像那附了墨的青色,是沉旧的遗泽,他笑得温柔暖玉。

睨在那笑里,卫珂生些许烦躁,她那偏头,舌尖抵着唇齿,踢了把刀过去“钟大人说的在理,既如此,那……杀了吧!”

岑乾目光刺了半晌,钟修泽看着脚边钢刀,上面还渗着沈二公子的鲜血,他眸色复杂,望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沈知笠,只觉得骑虎难下。

各方人马一路唇剑相抵,卫珂在金石声四溅中,咬牙较劲撞了个满怀。

“大帅!怨魂之所以为怨魂,怨的不是命,而是人!”钟修泽俯首,捡起地上的渗血的钢刀,轻轻嗅了嗅“大帅贵为一代枭雄,立得一身君子之骨,重生于数万英灵之中,不该替当年那些惨死在铁骑之下的怨魂手刃仇敌吗?”

卫珂仰头长笑,有些瘆人“钟大人是国士,知荣辱,我卫珂即是亡命之人,自然以血告慰。”

“好!”钟修泽定了狂跳的心,抬手唤来小兵“来人,祭旗!”

韩呈踉跄着步子惊慌失措,有些失态。

激将法!

陆衔青这条命绝对不能背在济州头上!!

失了制衡,乱的就是整个北境。

这俨然就是一场为卫珂精心谋划的投名状,岑乾已然在用行动在实现自己“居心叵测”的目的,他在逼她,逼她在漠北与燕京之间做出抉择。

皇上真的好狠!

小兵抬旗而立,战鼓声响,卫珂跨步从前,韩呈抽刀就要阻止。

卫家刀法沉重,韩呈是知道的,就如同现在,刀锋的刚猛,劈得韩呈无力还手。

利刃随着脚步迸溅,陆衔青垂眼看着她,不躲也不闪,卫珂没留后手,刀锋即出不躲就是死,钢锋碰撞间,手背一疼,一股血腥传来。

那锐利的锋刃正要迎头而劈,刚刀便挫损了刃口,被岑乾挑飞了出去。

卫珂回头看着抽刀喘着粗气的岑乾,咧嘴笑了,燕京怎么可能同时承受得住济州与漠北的怒火!

卫珂体质常年遭受各种伤痛损耗常,亏损异常严重,如今身体早已无法承受卫家刀法的刚猛,她出手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线下只觉五脏六腑都是撕裂般的疼,那染着血的拂袖里,整只右手都是颤抖的。

韩呈看着卫珂指尖黏稠的血顺着手背滴在地上,当下就砸的他慌乱无神,他刚才看见了,卫珂是冲着夺命而去的。

那刀口对准的是她自己的脖颈。

这场双方互不退让的角逐中,注定是要用赌命的方式来夺得一线生机,可岑乾失算了,这姑娘是个连自己都不放过的狠角色。

死陆衔青,乱的是北境边陲,死卫珂,乱的是燕京皇城。

“你,够狠!”岑乾有些气急败坏。

卫珂的头有些晕眩“部堂大人用陆霄来羞辱我卫氏,觉得我卫氏一族日后定会步了他陆霄的后尘,要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可你怎么不想想,同是军门出身,你的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

她擦着手,就这么隔着血污将手搓的通红,像是要将什么东西蹭掉,衣服上溅着污血,分不清是周方径的,还是她的,挑起衣襟,她皱着眉嗅了嗅。

好腥!

没人知道,她从尸穸坡爬出来后,就对鲜血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受。

她晕血!!

周寂到没料到卫珂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她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就这么**裸将那些暗藏的心思撕碎在眼前。

“你少指责人,你卫氏一族在济州拥兵自重,祸乱边陲稳定,卫候渊那老家伙连皇上和太后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你自似清高,做出这般居功自傲的给谁看呢?”

卫珂的目光像是淬了毒,凶狠的盯着席间一众人等,适才出刀劈了酒桌,温热的酒水渗进伤口,恼人的麻痒让她整个右手都近乎无知觉,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痛,却令人直打哆嗦。

她想起了当年,北上五胡多叛乱,那时候还没有武安军,济州兵力还远没有壮大到如今的地步,五胡之一的羌族首领古巴图起兵进攻漠北,偷袭济州边界,他们像一群野狼,逮着人就砍,是女人的就会被他们拉进军营被强迫,济州人对他们有憎又恨。

那时候卫候渊挂帅指挥七日,最后病倒,她以一己只身替父挂帅,年仅十六岁,率领五千骑兵夜袭羌族敌营,被围困洹水,蛮伢子掐着她的手臂连同胳膊被毫不留情的折断,可她却一声也没吭。

如今她陷入口诛笔伐的围困下,莫不是像极了当年被围困在洹水的情境,他们没有蛮伢子强壮的体魄与的凶狠,确有着与他们一样的贪欲与邪念。像是裹挟着一整个冬天的饥饿的狼群,贪婪地露出致命的獠牙。

卫珂笑骂“满座衣冠,一堂禽兽。”

“你……”钟修泽被被堵的心口发胀

闫昌翎劝慰 “众位都是英雄好汉,听老朽一句劝,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效力,伤了和气不好”

钟修泽并不买账,偏头冷眼哼着。

闫昌翎眼眸锐利起来,盯的钟修泽背脊发毛“钟大人,上回漕运司在黔中道丢失那批上谷进献的丝货至今还没找到,御史台近来弹劾你的折子多如牛毛,列数罪状十余条,皇上是忍而不发,该知道分寸。”

一场闹剧被止息,到底还不想闹得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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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