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命缘

岑乾没睡着,把被子掀了,管家岑福打着灯推门进来,撩开帐幔,伺候着穿衣。

他有些不放心,披了外袍招呼“去备马,我要进宫一趟。”

岑福支吾着,有些迟疑“二爷,这么晚了,皇上怕是早就歇着了。”

“我进宫候着皇上醒来”岑乾拢了外袍,拿过顶帽扣上“这事要是对着岑家来的,可就糟了。”

岑福弓着腰,抖着衣服皱褶的手顿了顿“依老奴看,这事损得是沈正春和卫候渊的面子,爷在急什么?”

“你懂什么!”岑乾说“皇上想用此事逼卫候渊就范,可卫珂偏偏是个软硬不吃的,这套绳没能栓住她,往后这锅可就要砸在我岑氏一族的头上了,古崤关战役后,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奇怪,太后对着皇上隐忍不发,由着皇上接二连三的动刀子,这事没那么简单。”

岑福忙的掩嘴悄声“爷不是刚领了京都巡防统辖之职吗?皇上信任爷呢!”

“刀子不挨到身上,不会叫唤。”岑乾不以为意“天家要是靠得住,他陆霄还能落得那般下场?”

夜风挤着门缝打进来,岑乾推门下阶,只见夜色深邃,暗流卷着影子映在岑福眼里一阵木讷。

半夜,赵津领着岑乾进了寝殿,燕帝半倚软榻,敛眉垂首,这些日子烦心,看着消瘦了许多。

岑乾瞧着便心下明了,忙的跪下叩头“此事,全由微臣引起,有负圣托,臣自请责罚。”

“你是无能,事情没能妥善解决,可惜了!”燕帝练字的手停住,两眼斜望着案几上的朱墨盒。

岑乾屏了呼吸,跪僵在哪里,着眼瞟了下赵津。

寝殿一片静默,管事内宦擦燃了火绒,又燃了几盏灯笼,赵津捧着个精致的篓花暖炉递上去,肩上还映着片水渍。

“天凉了,皇上仔细着龙体!”

“这事倒是给朕提了个醒?”接过暖炉,燕帝显然已经松了下来“延平,你说,对待卫氏朕是否真的过于心狠了?”

“皇上!”岑乾再次叩首,声音带了战栗。

燕帝笑着“即是杀一人可震万军,朕必杀之,可若是奖一人可悦万军,你说朕当如何?”

岑乾跪立在那里,闭上眼,喉咙里碎了冰“自是当杀,皇上以为的不过是黑白之辨,即是一人可盖万军,那便是大错特错,天下不为王之所有,便也要为王之所用,即是无用,那便是越权夺政。”

“哦?”燕帝抬眸,饶有兴致,俯撑着头“越权夺政,那确实该杀!只是若朕如此做法,不知爱卿又该何处?”

殿外风铃骤响,暴雨打着门阶,他听到了鼓声,心下激起一片剧颤。

“臣下自是奉万岁为天,忠君侍主,万无二心。”

“这到像句人话,起来坐吧!”燕帝揉了揉眉心,挥手招来内侍给岑乾看坐。“沈知笠是个好色浪荡之徒,朕让你坐席宴会,你可知朕的心思”

两个内侍抬着雕花楠木椅进来,岑乾提了袍子一角坐下,眼神不安的晃动,手指刮蹭着袖口的丝边。

“卫珂动了恻隐之心,怕也是英雄气短,是臣下高估了她定力。”

“英雄气短!”燕帝突然笑了“倘若真是如此,朕着令下旨将那陆氏余孽赐于她又有何妨,何故要费尽心思于此宴立威呢,岑乾啊,她是在巨蟒嗜狼里生养长大的,卫侯渊那老匹夫尚且不能压制,你怎会如此天真的以为她会动了恻隐之心。”

“可据臣下所知,当年戚家承接藩王之位后,太后欲将卫珂配给戚瞿明为妻,以此来遏制戚氏一门壮大,卫珂抵死不从,为毁此约,竟将生辰八字覆于红贴与戚瞿明换谱金兰,结为兄妹。究其所因,乃言心悦陆卿。此事不是隐晦,臣下以为她定然无法容得那陆氏受此欺辱的。”

燕帝指掸挥烟,透白的香薰团起迷雾,映在脸上看不清人脸,他漫不经心地系着挑着笔,若有所思。

“所以你认为,她是因红鸾心动,才出手搅局。”

岑乾哏住。

燕帝说“她很清楚,此宴是朕给她的机会,也是她给朕的机会,若今日杀陆衔青不得,来日便是她卫氏一门覆灭之因。”

窗在的雨声四溅,岑乾只觉来日晴空不见,也许是探路石太过碍眼,燕帝是想借卫珂之手除掉,这样一来济州与漠北继续深划分裂,即使此刻不能拿下漠北,也能形成多方遏制之势,以确保燕京平稳。

“可她退了。”

燕帝仰头瞧了半晌,他犹如无事发生一般,背着满窗的光亮,垂首静了片刻,他的手是凉的。

“也罢!事关国体,朝廷纲纪不得有损,今日之事也该有个交代,明日你便替朕去沈府下一道明旨,沈知笠体德有失,宴会席上举止放浪,辱没英灵,着其令刑部羁押待审,沈正春教子无方,直降三级,自即日起,退离中枢,于兵部就任述职。”

岑乾哽住“皇上!”

他是彻底信了岑硕亭的话,帝王无心,一曲山河。巍巍皇权之上积压的是厚重的血腥味。

“这般处置,中枢可是要大乱,如今朝堂风雨飘摇,暗流涌动,内阁与六部互为掣肘,此时动了沈正春,激起朝堂大波,届时士族门阀统治下,必定会引起朋党结私,党派之争,红馆阁无头案本就引得朝野上下猜忌纷纷,黔江两道商路大权丢失,是纪家的损失,更是朝廷的损失,此前两路动作,士族党派已然打草惊蛇,罢了沈正春,皇上恐会失了士流的支持啊。”

“难得你一武将出身,还懂得明辨是非,也不枉费朕对你的一番栽培。”燕帝说“就算朕按捺着不动,这些士族如今与结党营私也无甚差别,啃着几祖业,耽于享乐,一个个阳奉阴违的成了南楚的腐壁之蛆,黔江两道朝廷是损失了,这些年各地上缴的税收,朝廷还得倚着这些士族大户的面子能多收上几层,朕是皇帝,太后霸权这些年,这些士族大家吃尽了好处,可朕呢?忍辱负重,附小做低,让这些蛆虫踩在朕的头上鱼肉百姓,你说,这样的士流朕要它还有何用,拔了他们的根,得利的是万民”

何以有如此大的变故!乍一听太过惊讶,又在意料之中,他背脊一凉,险些栽在地上,心下是忐忑万分,若是断了士族的根,那他岑氏一族几百年的辉煌荣辱也就到此为止了。

“延平!”燕帝好似看清了他的心思“你与你大哥都是朕的肱骨之臣,你岑氏一族自归覆以来,便于士流划断脱离,你是我南楚皇室朱氏旗下一门忠骨,孰是孰非你可认清?”

忠骨!岑乾心凉。

陆霄不是忠骨吗?可他的下场……

陆衔青回了汴台,搁着门板躺在床上浅眠,从昨晚到今天他一口没吃,午时哑叔端着汤药,像水似地往下灌,着眼见他呕吐了好几次。房内的药味往外蹿,咳嗽声也逐渐凶猛。

他觉得不妙。

从昨日晚间赴宴回来后,哑叔就觉察到不对,陆衔青没有叫他进房,督军府衙在外把守,他不敢走动,候在院内的一处长廊上,牟足劲往里瞧,夜里他守在陆衔青的檐下,听到过抽泣声,可他不敢进去。

哑叔大抵也能猜到宴席上发生的事,破碎的衣袍,战栗的身体,那透湿的里衣上全是血腥,像是碎裂的薄瓷,哽了血的心眼,咳一声,便是要命,以至于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听见点响动,就往房内跑。

陆衔青睡得浅,点着灯油熬着,他起身拿了灯盏过来,虚浮的身体抖动,连带着灯油溅了一手,他似乎感觉不到痛,烫伤的手背带着红肿,很快就透着点血色。

他有些伤心,像是染了什么脏病,拼命的磨擦着手背。

哑叔端着衣袍进来时,搁了袍子在桌上,瞧着陆衔青面色好了些,心下是松了口气。

“昨夜看你甚是宝贝那外袍,我瞧着上面染了血,见你睡了,便抱出去洗净了,给你放这。”

陆衔青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右手疼得厉害,斜着身,搁回手臂,穿衣时身体微蜷,他的手背血肉模糊,像是怕被瞧见,起身拿帕子覆着。

哑叔也不拆穿他,从怀里掏出罐瓷瓶放在床边,晃了晃心神,便推门出去了。

纵是春日也不及北风温柔,陆衔青勾了桌角的衣袍,撩开覆在身上,罗袖殷色,萦绕心头的不是“烂嚼红茸”的美人,而是软语温存的勾引。

他在汴台这些年除了学会红尘风月,更是磨平了少年时所有意气与才傲,屈辱沿着他的手指划在衣襟里。喉间逸着悲恸的哽咽,睁眼时带着淬炼的沉闷与阴郁。

这一场疾风骤雨的遣逃已然击碎了曾经金戈铁马的壮志,他们好似一把利剑,捅穿了过往。

屋内有些热意,他微微仰头,挑起衣襟覆在唇上,温热晕湿了点边里,透着唇齿印出艳色。

未曾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摈弃礼法,做出此等逾矩之事,也许是太过好闻,他喜欢大漠尘沙里不染轻尘的味道,那是只有在战场突现的弯刀与刺棱,带着雄鹰的孤傲,游走在狂野浪荡的臆症里。

屋子暗了,窗子封闭,那垂了一半的卷帘死掉,在昏暗中渗着白色,没有一丝摇晃。

他皱起眉,呢喃着细语,搁着卷帘出神的望着门外。

卫珂!他最近总梦到她,像是病了。

可奇怪的是,自她归京以来,之前时日他们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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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