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诱敌

门外吹来一阵细细的风,炸起无数冷冽。

卫珂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

都尉军骠骑将军耿纯带着一队披甲执锐,横腰挎刀的精锐推门而入,那血红的火光好似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烈焰鸟,散着星火似要将这院子燃尽。

两边望风而动的兵甲泛着寒冽的割风刃,隐约现出凛然之威,冷铁的微光中泛着说不出的杀伐气。

卫珂不由自主的伸手攥紧了陆衔青腰间的衣物,紧张的冒汗。

耿纯清了清嗓子“大理寺府衙逮捕罪犯,在平遥大街遇到了伙盗匪,看方向是往皇城内的碧灵河来了,你这院子里可有看到什么人影?”

陆衔青作势咳了两声“耿将军,前儿个府台大人见罪臣染了病疾,怕传给其他人,便又将罪臣逐回了这后院,罪臣染着病,睡的迷糊,未见有什么动响。”

耿纯点了点头,往房内四周瞧了瞧,后方举着火把的都军下意识用手捂了捂鼻,都嫌恶的往后退了退。

他侧头问一旁都军“这后院带队看管的领军是谁?”

“回将军,是戎校尉”

“今日这事发生就在皇城边上,咱们都尉军全营都难辞其咎,刚刚廷尉司传来消息,纪小公子已经在红倌阁被暗杀身亡了,这伙盗匪着实猖狂,利用调虎离山之计,做出此等禽兽之事,尔等必得仔细搜捕,不得有任何遗漏,否则扰了圣上安全,我都尉军一连三营全都得陪葬,清楚吗?”

“是”

“飞虎,你带人仔细将这院子搜查干净,其余人随我去皇城北门”

纪知远死了!!!

卫珂脑子里只剩下耿纯走之前的这句话。

她攥着衣襟的手忍不住的涩涩发抖,几欲将自己重新撑起来,陆衔青好似知晓她的意图,按着她的身体拼命往下压,青色的血管从他的苍白的手背上条分缕析地露出来,几欲破皮而出。

难道背后之人不是想构陷她,而是想利用她?

难怪今夜如此轻易!

平遥大街互市受都尉军府严格把控,平日里也是重兵把手,互市设有市令官,严格管理着市场交易,并规定午时击鼓三百下,商人始能入市,日落前三刻击钲三百而散市,一举一动都要遵守章程。

若是没人从旁辅助,想要在红倌阁动手后,悄无声息的从京都最隐秘的缉私厂手下遁逃,确实是天方夜谭。

这一手调虎离山定然是筹谋已久,只怕是从工部派发任务给中军前就已在计划中。从周寂强横野蛮的态度上,其中不难发现护卫营就是被世家摒弃的棋子,可是为什么?工部并未直接找护卫营,也定然是知道中军统营定会将此事推给护卫营,引诱自己顺势猜测沟渠藏金只是个幌子,为的就是将她拉进这摊污泥。

若是昨夜她将藏金之事顺势揭开,最多也只是引人猜忌,可沾上命案,这事就说不清了。

她跳动得很快的心像要裂成两半儿。

屋外的都尉军还在搜查,到没怎么仔细搜捕房内,可能是怕被染上恶疾,草草了事后就到院外搜捕去了。

陆衔青见屋外动静逐渐变小后,侧了个身,平躺着“看来目标是莱阳纪氏!”

卫珂摊着不动,心下百转。

她头已经快炸了“他一个世家子弟,既不入仕也不贪权,什么仇怨,要下这等狠手?”

陆衔青说“纪氏嫡子!黔南四道商路大权要丟了?”

“什么?”

陆衔青笑了“从燕京出发,至莱阳联接济州甘马道的便是黔南四道,这可是掐在济州的脖子上!”

卫珂悲叹“这事和我八竿子打不着,难道天降一道雷,逮着人就劈?”

烂肉上的黑瘢,遇上便永远都洗不干净。

可你能说这事和面前这人没关系?

“没关系?”陆衔青说“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萧党”一派,多少双眼睛盯着!”

“天下权柄” 卫珂撩了撩汗湿的头发,伸手捞着墙上的光影“只能由着它操控我!”

陆衔青知道,卫珂是拼了命的在人潮里给人当刀使。

“局内中人难自清啊!不是你说的吗?” 陆衔青撑首看着暗角里爬过的老鼠“你知道当年经手这批藏金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卫珂被问的一头雾水!

陆衔青接着说“是屠杀,人血能溅到半尺,地上都是血块和肉糜,白墙上几乎都被鲜血浸透,可能是被人一刀砍断了半个身子。”

卫珂眼皮一跳

她侧头撇了他一眼,嘴里冷哼一声“恐吓我?那你应该再加点,什么凶手杀完人后枕尸卧骨还能一觉到天亮的桥段。”

陆衔青侧眸瞧她“我只是提醒你,被人盯上的后果。”

屋外动静逐渐平静,火光也暗了下去,卫珂一把扯开破布,翻身平躺在案台上 “官道上混口饭吃真不容易,玩命折腾半宿,到头来还给别人当了孙子。”

陆衔青嗤笑一声,作势与她拉开距离,侧身背对她躺着

卫珂挑眉“你笑什么?”

他并未言语,伏在床头另一侧,不回身也不回头。

那修长的背脊透着腰间圆润的弧度,浓墨下的月色映着余晖拢在他身上,迸溅出令人心醉的光。

她怎么也忘了,双翼被断在西北之地,刀锋迸裂下断的是铮铮傲骨,“陆”字一曲摇载起的是多少腥风血雨。

乱世王权之上,染墨着色里昙花一现的美丽,此生皆是罪过。

窗外的风有些大,卫珂盯着陆衔青脖颈上被粗粝衣料磨红肌肤,仿佛吸饱了那诱惑,红痕下的每一寸都是又湿又痒的骚动。

她耳尖烧红了。

陆衔青坐起身“沟渠藏金这事拖久了恐生变故,我看你还是寻个机会让它露在皇上跟前为好”

卫珂从未思考如此错综复杂之事“将此事捅出来,皇上怕是要气病了。”

合着这事挨着前太子的名,实在太过于敏感。

忆及当今燕帝朱佑,可谓是段秘史,他并非出生正统,也非皇室嫡脉,只因为人谨慎,笃厚,被先帝惠文世宗看重,寄养于太后膝下,惠文帝在世时,其子嗣单薄,其皇族子嗣仅育此三人,也就是前朝太子朱桢 ,以及汾阳王朱景策。

天启十七年,汾阳王朱景策起兵谋反,携令太子朱桢与惠文帝于殿内,而后篡位宣政殿,与此同时朱佑紧急调令四州兵马,勤王保驾,血战三日后最终围剿叛贼,而惠文帝与太子也死在了那场叛乱之中。

余后三月,朱佑在太后以及宗世朝臣的拥护下,在太庙举行登基大典,是为后楚世宗燕帝,可议政后,却遭到陆霄等人以“根基不正,难匡社稷”为由极力反对。

同年九月,陆霄叛国,邠州失守,越军攻破沂水南下,邠州六城遭屠,尸穸坡血流成河,以此以后,陆氏乱党反贼的名声开始响彻朝野。

这巍巍皇权之上的一代帝王,便是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中堆砌而成。

当年的荣权之争甚至牵动着北境战场,纵然盖棺定论,此事也是存有争议的,一夜之间,满堂哗然,正统嫡系倒台,继子上位,多少年了,四方都在求一个“解”字。

陆衔青起身,拢了拢外裳,那耳后烙印的字怎么也无法遮挡“你既已知晓此事干系到当年北蛮夷之案,就该明白,是个烫手山芋,事情虽已了,可旧时裂痕仍在,更何况当年主审这桩渡金大案可是如今高坐龙台的皇上。”

卫珂斜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当年事发之时,我父亲还只是济州守城军里的一员副将,远在西北黄沙之地,仰仗的是你陆氏一族的威名,对京都了解,也是在陆霄叛国案发生之后,各种细节自是不清不楚,那场血流漂杵的浩劫牵连复杂,我当是避而远之,如何还能往血泊里凑呢?”

“凑?”陆衔青说“满大街抓盗匪的拱卫司都能闹得人尽皆知,你这一晚上的折腾怎会无人知晓,若是退守的不够漂亮,待府衙的人窥见护卫营的动向,大帅该在廷尉司府衙里待审了。”

卫珂如鲠在喉。

人命案,藏金案。

荒唐啊!这事还沾染着士族门阀的血!

她摸了摸指腹,淡淡扫了他一眼“陆衔青?”

他作势没听见。

卫珂又轻喊了一声“陆衔青”

她说“古崤关外不仅有尸穸坡,还有的缙云山。”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缙云山,那是漠北人信仰的神灵。

花事来时,双翼也带不走和风的眷恋,自由席卷着狼狈,黄沙也许能理解他的远行,在梦里半醉半醒的人,琉璃碎瓦的荒唐。

也许,她是知道他的苦楚的。

这一天,历来四平八稳的皇城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为混乱的一夜,纪远知死于红倌阁,纪世光三叩金銮殿跪求皇上缉拿真凶,纪家失了嫡子,似乎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一夜之间白了三尺青丝。

这临时抽调前去搜查缉捕盗匪的兵马简直繁乱的一言难尽,统领是皇城都尉军总督耿纯,联合着中军四营的士兵,里面还混着一小撮北郊外的守备军,声势浩大,大有要将燕京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不肖一会儿,金殿门外便跪满了四方将领。

燕帝俯坐在金殿之上,砸了桌上的砚台,声音恼怒“查,给朕查,皇城脚下,竟如此猖狂!”

纪世光扣头,哭的是老泪纵横“皇上定要为小儿做主啊,老臣膝下就这一个嫡子,如今惨遭横祸,苍天是要杀我啊!”

燕帝扶额,忽地一声长叹“昨日掌管平遥大街巡防统领是谁?”

耿纯讪讪抬手“回皇上,是末将”

“平遥大街发生如此惨案,数百兵士连夜缉拿,连人影都没摸着,当真无能。”燕帝似怒极,连带着脖颈都晕红了大片“亲军府衙,你们可都是亲军啊?”

赵津忙奉了茶盏过去。

杯盏里是渔阳新贡的蒙顶山。

着眼瞧着茶水,燕帝好似想起什么,顿时怒从心头起,一把碎了杯盏。

茶水四处飞溅,溅出几滴还砸在脸上,烫得皮肤隐隐发红。

赵津见状,忙的畏身磕头。

殿内静默无声。

“皇上息怒”耿纯俯身叩头“昨夜之事,事发蹊跷,凶手定是有备而来,拱卫司连夜缉拿罪犯,却也未曾缉捕归案,可见此贼人身手不凡,想来是谋划已久。”

“皇城脚下,死的可是朝中赋有世袭爵位的贵门子弟!你可知“渎职”二字为何意?”燕帝撑着卓案起身,阴郁道“都尉军府巡防管辖失职,耿纯革职查办,脊仗二十。京都巡防管辖之职交由中军统营暂代。岑乾,朕着提你为三司部堂,依例加兵部尚书衔,从一品,至即日起督管三司军府,驻军京都皇城,代掌军政。”

“皇上……”纪世光还想说什么,被燕帝挥手打断。

“爱卿,事已至此,还请节哀,朕已命大理寺刑部府衙着手查办,你且稍安勿躁。”

岑乾俯跪一旁,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瞧着燕帝的旨意是革职仗棍,也知这次皇上没有饶恕的意思,如此这般结果,也不过是顶了荣权的罪。

太后没了“爪牙”。

日月当空,内乱之弦就要被拨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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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诱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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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