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立着个十丈高的红墙,她沉静地敛了眸,抬头便是方寸天空,此刻的她就是待宰的羔羊。
里边没有一丝灯火气,黑的看不见路,卫珂趴在地上摸索着,隐隐的只能看见碧灵河上倒映着的丝丝亮光,周遭安静对她来说就只剩下窃窃私语,虽然看不见,但通过远处游走火光,她也能感受到骤然紧张的空气。
就那架势,别说护卫营那三两歪瓜裂枣,就是玄机营也未必能对抗。
卫珂被压在风里,一身的汗都透了,霎时避过前方的人影,往后纵身一跃,扒在了后方墙头上,脚在半空,心里一阵迷糊。
墙角悬着一大片刺梅,像是要防那偷香的窃玉贼。
爬墙这事,她到没少干,只是现下动静不敢太大,落地时,腿脚倒是没碰疼,院内陈设有些破旧,打扫的倒也干净,没有杂草丛生,只是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她推开其中看起来稍净的一间厢房,窜了进去。
空气里有着轻微的喘息声,她刚把“哎哟”吐出半截,猛地一激灵,心下一沉,忙的回手将漏风的门掩上。
屋子里有人!
她扶了扶额头的冷汗 ,支支吾吾“别!别误会!我就是借个地方,躲债”
她倒是鲜少有这么心虚的时候。
屋内有些黑,她看不清人影,只感觉到幽幽的声线穿进耳朵,刺到骨子里“躲债能躲到这来,想必躲得应该不是人债,是,血,债,吧”
现下出去还来得及吗?
卫珂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极力镇定“可不赶巧了,前儿个遇到个老神棍,说我天生贱命,未知这燕京苦楚,是个落魄人,我当是那老神棍造口业,长了张恶毒的嘴,那想这么快就应验了,要不兄台行行好,给指条明路?”
那人好似笑了一声,带着股子清冽味道沁人心脾“大半夜的能惊动半个燕京的人,也定然是位贵人,平遥大街附近人山人海,若是不能稳住场面,溢出的污水,淌也能淌死很多人”
卫珂听着面前之人的话,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如今好似处在这充满囫囵的冰窖里,她竟跟一个陌生人打起了马虎眼。
“公子是聪明人,应该也知道局内之人难自清的道理,待熬过今夜风雨,明日自然风清明朗。”
空气有些安静,屋内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火光骤亮,卫珂顺势挡着眼睛,抬眸一扫。
衣衫褴褛,瘦削欣长,他缩在阴影里,像是常年萎靡的枯草,没什么生气。
卫珂闭了闭眼,心口悬着把钢刀,她最怕的就是当年对阵突厥部,蛮夷人将回旋飞镖投掷胸口的那一瞬。
“这是要站着秉烛夜谈?不怕焚香兴亡?”陆衔青走到灯座边,伸手又燃了几盏“坐吧!”
他伸手举着手里的油灯,常年的病态另他的肌肤出了奇的白,那用指尖撵了半截灯芯,烫红的指腹带着红痕。
卫珂耳尖烧烫,有些莫名其妙。
知他不好呼弄,她倒也没打算和他打太极“公子是无意为之,还是蓄谋已久。”
屋子很暗,即是点了油灯也暗得不行,积尘已久,厢房破败,门窗都烂了,房内唯一一扇向阳的窗户也被木板封了起来。
他仿佛无法见光,像根年久未燃风烛,萎靡在这无尽的阴暗里。
陆衔青轻飘的回“自然是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卫珂嗅出了股怪味
大半夜的,她莫不是遇到位食人精血的老妖精了,卫珂话本子听的多,眼前突然就出现老妖精勾引白面书生的场景,都说越是勾人的妖精越是会杀人诛心。
若不是,为何她心下是压抑不住的蠢蠢欲动。
“平遥大街的渠沟一直都是工部的都水司负责,从未假手于人,想必是早知其中门道,如今却能他放手交于中军负责,姑娘认为,这祸水是出自中军营,还是朝中六部呢?”
卫珂说“这活确是中军营强制塞给护卫营的,我可以认为是工部与中军营联手想要针对我设下的圈套,可今晚打着缉拿盗匪名号的是大理寺府衙,众所周知,朝廷刑狱三司是相互掣肘,互为牵制,就算六部有鬼,难不成与大理寺也有勾结。”
陆衔青笑了“你可知那沟渠之物具体为何用?”
卫珂茫然“你知道什么?”
陆衔青说“前朝太子朱桢到是位百年难遇的奇才,辅助惠文世宗治理南楚朝政有方,继当年南唐后主落寞后,南楚国运也成欣欣向荣之势,□□盛世,威震四邦,引得万民来贺,多少蛮夷之人虎视眈眈,北境边外多蛮人,较之国力虽比不得南楚富庶,可其一人战力却能敌北境军十人,十年前,南楚的机动步兵就已经无法与北越的重甲步兵抗衡了,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相差甚远,那沟渠里的金银是前朝太子朱桢筹铸于天启十年,用来扩充北境军备,发展军力的。”
卫珂心下一凉,踉跄着后退。
边陲重地北境军用鲜血在频频胜利之中至死不渝,异端叛党却在雀跃声里见异思迁,他们没有饥寒交迫,没有性命垂危。
上阵杀敌多简单,只要不畏死。
她胸口哽咽着粗气“难道前朝内部里有人暗中勾连,与蛮夷人暗通款曲,私吞金物,威胁着当年邠州边外沂水一线的城防?”
这种近乎无力之感残忍的嵌入身体。
北蛮人长驱入境的时候,面前是屠戮与弯刀,背后却是贪婪与恶意。
也许是她一直太简单,**是场拙劣的烽火,在长风里送走了士兵,生不如死。
黄沙埋骨,蹉跎经年,当真可惜!
夜雨寒灯,卫珂看着灯火里映射的美人,只觉那人浑身都透着剧毒,像朵有毒的残花,她后退几步,带着一脸的疑惑与戒备。
“你是谁?”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今夜之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衔青淡笑,眼角似晕开的梅 “在下自然是姑娘的引路人。”
卫珂只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实在是太过诡异,她整个人都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她并不擅长阴谋诡计,却是个难得的阵前指挥好手,她习惯深思熟虑,可一旦敌人超出她的预期,她便难以镇定自若。
她知道北方蛮夷人有长生天,越人有东皇大帝,最擅蛊惑人心,笼络万民,常年生长在荒野之地的她,没有人会知道,她也会成长为济州边外最强大的战士。
可时间久了,她仿若胡人般置身其中,控制不住的想起突厥草原的长生天,暴虐嗜杀的过往,开始分不清噩梦与现实。
但今晚卫珂却觉得,美人比长生天还可怕。
她会不会色令智昏?
即使脑子不清醒,隔油灯她都能感受到面前的美人影在脑子里晃荡。
卫珂看了他一眼“公子审时度势,这引路是要引生路,还是死路?”
陆衔青提醒“现在出去,漏了原形,刀架脖颈,头可就没了。”
上梁供佛的案几已塌,桌椅陈旧,只有挨着窗户边上的里间一张案台还结实。下边大小合适,陆衔青披了块破幔布,就这么合衣躺在了上面。
卫珂披着的那张淡定自若的皮,听见这声,不可控的咯噔一下,放在门板上的手也猝不及防的缩了回来。
她当时大言不惭给韩呈撂下的城防军都是狗屁的话,还真是啪啪打脸,多么可笑,她还是一脚踩进了别人给她挖的坑里。
知她疑惑,陆衔青说“皇城内的都尉军,每日卯时会有交替轮值。”
不过再怎么不着调,卫珂也没敢就这么出去,外边铜墙铁壁的围着,出去估计要被丢人现眼逮个现行,她可不想当个窜天猴,出去就被人当炮给放了。
她捂好门窗,仰着脖子往门缝瞧,院外的交错的树木像个展翅狰狞的巨鹰,那棵歪脖子老树透着股子灼热的火光似在嘶鸣,拱起院门半敞不敞的开着。
风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一支蛮横粗壮的箭矢直冲心穹,那般动静似射中了卫珂脑中嘶鸣尖叫的警报,随后“轰”的一声便炸了锅。
她惊然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变故来的太突然,陆衔青也呆滞着立起身来,忙的催促着“快把灯息了,到案台上来!”
“王八蛋!这群人是疯了吗?”
她扯过一旁的破帘子,风卷残云似的息了油灯,跳上案台,俯下身躲进案台里侧。
陆衔青掀开幔布,覆在卫珂身上,侧身挨着她躺下,随即捞过一旁老旧帕子捂住脸,开始佯装咳嗽。
案台有些拥挤,贴紧的身子微微战栗,空气透着股粘腻的燥热,她几乎是半个身子都伏在陆衔青身上,只微许露出一点端倪来,大概是怕被发现,陆衔青挨她挨得紧,他的后颈贴着卫珂的幔布下露出鼻尖,泛着薄薄的一层细汗。
卫珂的呼吸忍不住的一滞,心口像有刀子在划拉。
她的眼似要溺进他右颈与耳后被黥的“陆”字里。
字体边缘带着灼烧,诚然像淋了一场烈焰焚灼的耻辱。
那是万人枯骨刻进皮肉里的深渊与惶恐。
“陆”字,邠州陆氏。
陆衔青!
开口正准备说什么,突然感觉身前的人一震,是那种全神贯注时被突如其来的打断惊吓的震动。
而她那满是疑问与纠结的心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