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十月,临近深秋,处处透着股寒意,夜凉霜露重,平遥大街尽头的拐角处,屠申扶着墙站了片刻,忍过一波晕眩,有气无力的对着官禄招了招手
“太他娘的臭了,简直比乌衣后巷的臭水沟里的烂豆腐还味,像包了浆的泔水咸鱼,要我说,这渠里是屯了燕京多少年的秽物?”
官禄还吊着一口气,捂着嘴吐了出来,立腰起身从沟里爬上去“大帅,我不行了,得缓缓,我去一边给你们放风去!”
卫珂眉头皱得厉害,燕京的地下排水管道完善,早年间便完整覆盖了都城内所有区域,为防城中积水过剩,危及民生,工部都水司几乎定期都会派人进行督查清理,定是不会污烂到此等地步。
可这条沟渠,每逢下雨,不到整个街道会变成泥塘,而且臭沟的水都能漾出渠来,臭水里面还带着死物,带着终日终年的污秽凄惨的挣扎着。
沟渠已经被挖通,往里通数米,便可见暗眼,只可惜这沟渠狭窄,尺余宽的暗口,也就官禄那差不多的体型能进得去。
上次通渠,她便发现了问题,如今看果真有关窍
“屠申,你去官禄那看着,将他换回来。”
官禄内心是拒绝的,眼神哀怨的看着卫珂,进去时将她祖宗都骂了个遍。
沟渠里,有污臭不断袭来,后方的暗口传来厚重的隆隆声,他闭着眼,忍住胃里的不适,在沟壁上摸索,他的指腹顺着粘腻的水渍不断向右移动。
果然,有暗道。
他兴奋的欢呼“大帅,找到了。”
卫珂站在沟渠外面,此时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官禄托着盒子出来时,浑身湿答答的,还泛着恶臭。
他伸手将盒子递过去“里面有暗眼,太多了,就拿了这一个。”
卫珂点了点头,接过盒子,撬开铁锁打开,惊了……
官禄哆嗦着身子“这是,,,,金块?”
卫珂拿着金块从头看完,轻轻一掂就扔回了盒子里,想也知道,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能如此不动声色的将官银私藏在距离皇城如此近的平遥大街里,定然不是普通的亡命买卖,染上这个,搞不好就要来一个人赃并获了。
她忙的盖上盒子,神色一凛 “赶紧放回去”
官禄还有些懵“可是……这……”
她在回燕京之前,听过关于十年前北越蛮夷人偷渡城中金银的传言,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阿爹说的对,勾结这东西还真的是不分地域差异,如今扒出来一看,当真是讳莫如深的紧。
若是单纯的偷盗或是官商揩油徇私倒还好说,可若是后者,恐怕就麻烦了。
自南唐国覆灭后,南楚在钱财国力上承继了当年唐皇盛世,皆是富庶万分,当年南北互通商线,沿线淄重港口停的几乎都是外邦人的货船,惠文世宗当政时,开放沿线关口,支持四方通商,那时候□□盛世,万、邦朝贺,外邦人来南楚基本都是上赶着来淘金的。
可依着刚刚金块上雕刻的年份,分明是天启十年,若是按照这个来算,那必定与当年的蛮越奸细一案有关。
卫珂开始疾言厉色“如果你还想要你这条小命的话,就赶紧放回去。”
官禄是彻底慌了,托着盒子手忙的爬进沟渠。
正在这时,屠申揣着脸巾气喘吁吁的急忙从后方跑来。
“大帅,不好了,大理寺带着府衙的人朝咱们这边过来了,怎么办?”
卫珂先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后背脊一僵,龟孙子动作还真是快。
她没有理会屠申,只是看向幽黑的暗口,催促着官禄“好了没,赶紧出来”
耳边的风声哗啦啦的吹得急促,四面刀枪撞甲伴随着铁蹄声,击的人两腿发颤,漫天的杀意翻飞在血夜里,卫珂这下终于看清了,那被黑甲包裹的身影透在远处四溅的烈焰里,活像一台可怕杀人傀儡。
玄甲机括配着弓,弩,锋利的箭头闪着银光,放射的腥火随着人影,险恶的箭峰蠢蠢欲动。
屠申满脸冷汗,戒备的后退几步,声音都发了颤“锁子乌甲,双勾刃。。。。。不。。不是府衙。。。。。是拱卫司。”
官禄刚露出头,便一把被卫珂扯了出来,她脚下一闪,灵巧地穿过一旁的乌巷,勉力拖着二人旋转出去。
黑暗中,卫珂推了屠申一把“别慌,先窜到后院去。”
如此合围截杀里,最难的不是躲过耳目,力抗重鼎,而是带着两个拖油瓶,根本无法动作,而如今最棘手的便是府兵群里那两个黑甲人身上的机括弓,弩,若是蓄力发射,一根钢箭就能击穿两层乌甲。
北蛮夷之战,北越十二重甲营长驱北境,他们配备着最好的重甲勾刃,当年南楚冶炼技术所产的勾刀根本就无力对抗,五十步外羽箭根本破不了甲,如今见着燕京都尉军旗下最隐秘的缉私厂,她倒是想见识下是否如传说中的那样,让人闻风丧胆。
卫珂纵身一跃,跳上屋顶,那黑甲人似听到动静,竟蛮力追了上来,脚下一动,猛地大叫一声
“什么人?”
大理寺少卿何济州神色晦暗不明地沉吟“大人,定是那该死的盗匪。。。。。”
该死的盗匪跑的比兔子还快!
晦暗的天幕突然闪过一丝白光,激烈的箭矢腾空击来,卫珂眯眼,蓄力加身朝一旁侧歪过去,钢箭穿过空气,那箭尾似是带着一圈幻影,爆裂似的从上劈下,刺向后边的墙壁里,她回首,瞧见炸裂的粉墙,心口发虚。
卫珂毛骨悚然,单且不论力道,若是用这材质锻造把长刀,定能一刀斩断北越重甲,这样想来似乎解决几个北越重甲兵也是件轻松快意的事。
黑甲人猝然抬头,目眦欲裂“上勾刃,追!”
何济州应道“大人,还是先去瞧瞧纪小公子吧!”
燕京最近盗匪猖狂,东街的乌衣巷里已经抓了好几伙贼人,正搁大理寺刑狱审着呢,何济州也是刚刚从那群盗匪嘴里知道,他们今晚要在平遥大街的红倌阁暗杀纪家嫡子纪知远,不敢耽搁,这才禀明皇上,借了亲军都尉府旗下,排行第一的拱卫司高手匆匆赶来。
好家伙,撞个正着。
卫珂眼里闪着遭逢大变,一脸倒霉相,望着官禄和屠申这两缩在墙角红着眼眶不应声的二货,总算从烂透了的良心里扒出了点愧疚。
愧疚!是的,二货们都吓尿了,那味道都快骚到墙外十里了。
卫珂捏着鼻子“我说,事都到这份上了,后悔也没用了,外面都是提着刀子要命的人,你俩收着点,这味道别一会儿又给人引过来了。”
官禄一声不吭。
这小子虽然平日里若然畏缩胆小,但好在对她热情诚恳,她有些后悔了,说到底还只是个没有染血的干净人。
“之前不是还说,想进边境十四营吗?就这胆,怎么上阵杀敌呢?”
阁楼上的铜铃摇曳着,卷着风影在漆黑的后院发出嘶鸣。
“若不是遇着这个事,谁愿意招惹那帮孙子”屠申一脸泄气“燕京这两天遇着雨,沟渠的污秽被洗了个彻底,这藏金来的也太蹊跷了。”
卫珂一点都不惊慌,她勒紧臂缚,咬着缚带时笑的意味深长“是蹊跷,就是不知这刀子捅的是护卫营还是我?”
官禄从臂弯里突然抬起了头,着眼瞧着屠申“上次统营拨饷,扣了咱们营几乎一半的口粮,是工部的孟贺诀舔着脸,去求了户部主司马伯行才暗中填补了空缺,你小子,是不是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护卫营素来与六部毫无交集,挨着燕门士族的挤压,加之又没有后台撑腰,几乎成了统营里人人皆可打压欺辱的对象,官禄记得,年前太学府客卿里中有一位叫李桓的人,正是挑起太学学士与士族门阀闹事时的领头人,又因上奏弹劾,糟阴人算计,下了大狱,最后竟被暗害在了牢里。
这李桓是个胸怀抱负的儒士,与孟贺诀此等寒门学子一见如故,据说还是表亲,中军统营里,除了护卫营,其余三营挂有朝廷述职的领头几乎都是出身燕门大家,如此看来,上次呈递诉状,状告中军将营中饱私囊,恶意强占民房的事情,不是空穴来潮,是有意为之。
还有账本册子!
官禄猛的提起屠申的衣领,略微急促的询问“册子是你拿的!日前都是你去统营核帐对销,只有你能接触到账本!”
屠申抓着官禄的双手,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咱们全营上下几千号人都得跟着丧命!”官禄气的发抖“护卫营到目前还能保存余力,是因为前面有中军统营挡着,那帮龟孙子虽说打压欺辱,好歹没铲到根上,所以平日里他们克扣军粮我没有任何怨言。但是挑起皇上与世族党派公开对立这样的事情,你居然也不掂量掂量,这种浑水你也敢去淌!”
官禄这话堵在了屠申胸口,果见着他面色发怵。
“没用的!”他稳着声音说“你以为附小做低,舔着那帮孙子就有活路了吗?如今燕京局势已然崩塌,抱薪救火绝非上策。弄不好就是引火烧身,皇上重掌权柄,贵门士族再度被封锁,这就是机会,官禄,我知道我们没有底气,也没有靠山,可难道你想日后永远屈身于这些荒淫腐化的纨绔之下,听从他们的调令行事吗?”
卫珂眼皮一跳。
的确,想来这中军统营内部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她归京任职护卫营都统定然也是早有预谋,太后默许此事无可言喻,可皇上又是什么意思,先前统营内部革新换血,无非是想一一拔掉太后与世家的爪牙,可却又如何能若无其事的放任她这个“萧氏表亲”公然入驻统营?
是他过于有信心,还是认为中军总司岑乾一定能拿捏住她?
“淌进来了,没得跑!”卫珂撑着胳膊,抬了点身体“工部能放任孟贺诀打通你们这根线,想必已然对统营内部之事一清二楚,中军四营虽被撤了巡防之职,可却有着燕京的管辖之权,任何对外互通,传递消息之事都难逃其法眼,这几乎等于是拿捏住了京都的心脏,架空了中军,也就等于是拿掉了燕京的城防,六部也紧咬着这块肥肉呢!”
官禄是少见的发火“中营统营的帐,自惠文帝在位时期便是把糊涂帐,这些士族大家打着国库私银的主意,把中军统营余出来的粮食与银子填进了自家口袋,近年来,内阁掌权虽不如以往,皇上为了削弱士族门楣,放权于六部以达制衡,其改革之心已然昭昭,如今都知道朝党两派斗争激烈,挨着贵门与权臣的边,凑头便能成为结党的证据,平常人躲都来不及,更何况是武人出身的我们,挨着了那就不是结党,该是谋反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了。”卫珂语重心长的说“如今还是先想想,怎样度过眼前这摊浑水再说吧。”
屠申苍白的面容还没有恢复血色,他拿起石子,在地上胡乱画着“大帅,如今我们可是命悬一线,被抓住就只有死,这样的连环套,环环相扣,纵然我们与此事无关,最后他们也定会拿出铁证,以此来逼迫我们认罪伏诛!”
卫珂侧头,顶着张发僵的笑脸“慌什么,你俩从后院暗角穿出去,我从前院过去引开他们。”
官禄喘着气“亲姑奶奶!……府衙的人可就在前院,这是要自投罗网?”
地上的泥土被画乱了,卫珂睁眼看着远处出神,这样的局面不是任何人刻意主导的,就是顺势形成,结果是什么样,谁都说不准。
她脸色有些难看“赶紧走!要不走!珂爷直接砍死你!今儿个真是造了孽,就你俩这丧心病狂的乌鸦嘴在这开光。”
平遥大街的沟渠挨着皇城边上的碧灵河,过了红倌阁正门,往后拐,便是皇城边上的一个暗角口,已经三更了,这帮孙子狗舔似的撵着她不放,连架着中军都开始剑拔弩张起来,冲着这阵仗,倒是有股缉拿重犯的架势。
互市里,都尉军面容整肃,仿佛像狂风般无情的碾过,家家闭户,人人都在退避三舍。
暗夜里的天幕张着血盆大口,铠甲颠簸的声音重捶在心口。马蹄声渐近,卫珂缩在皇城墙角,直呼骂娘。
她开始喘不上气来,胸口好像被巨石压住了,浑身都崩成了一团,身体里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千万倍的放大。
她十岁就跟着阿爹上了战场,少时的她满带着一腔愤恨与蛮伢子们拼得你死我活,比起兵荒马乱,尸山血海,她这回可是瞧得更清楚了些。
处处见血的阴谋,只需一眼,便醍醐灌顶。
她心里明镜似的,至她踏进燕京开始,自己的存在便对谁都是忌惮,说不清缘由,就注定要沉入那污秽的暗沟里,身不由己的疲于奔命,游走在各种官场倾轧。
而参与的数次战乱更像是被硬拖着往前走,很难说有什么作为。
她这个统帅当的还真是窝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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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