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本事拿命死磕!啥时候气绝,提前招呼声,我好备草席。”韩呈摸着马鬃,少见的动气“一年到头打不完的仗,边境军务的事还没完,这会儿又被遣回来当个守城小将。”
两头都吊着性命。
“今年入秋早,不到八月济州就风寒刺骨,边境十四营身着单衣,连夜冒雨行军赶至古崤关,修筑城防,燕京派发下来的银子,几乎半数的军费都砸在了北边的防务上”卫珂叹了口气“敌军进犯,加上这次古崤险关的战役,从年头算起,大大小小一共有数十次之多,北边城防早就破败不堪,损坏的长城也必须赶在开春前重新修筑固防,可你看看燕京那些个老迂头,个个埋着身子,聋着耳朵,生怕挨着钱的事!别说这济州的军费开销了,就是这守城小将,要不到银子也不好当啊!”
边外敌军入境,死的是西北六州的人,他们挡在雎水河道的另一边,就像是套着枷锁的野狼,敌人来了,打开笼子,敌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尸骨。
“你是外臣入京,加之见罪于上,边外将领到底是与燕京隔了一层,想从户部手里抠出银子,自是困难,南楚近年四处征战不断,四境军费开支早就难以维持,就拿这次古崤关来说,没有物资,没有钱粮,三万人的军饷与口粮,命都搁在刀口上,还得担心饿肚子的事情,更可气的是,人死光了,搁在雎水河道的军粮却不提,就算斩了督察押运的督粮官又有何用?”
两山相夹,林木纵深,万箭交发里,矢如雨下,伏兵冲刺,短兵砍杀,古崤关的尸坑里,淹没的全是活生生人命。
西北六州无法实行军屯政策,北方多旱地,临近的军粮除却漠北南下的河西四郡里稍有粮食,其余的根本无法自给自足,他们也只能依赖着燕京的补给。
古崤关一战,燕京没有送来补给,行军粮草不足,武安军遭到重创,血溅四射,尸坑里用鲜血垒起的城墙上,上面挂着的是三万军士的头颅,也是卫珂的头。
可倘若墙倒城倾,她会不会一夜之间,也变成了那牝鸡司晨的乱臣贼子。
她连夜上书回燕京,奏明此事,可陛下除了以延误军饷为由,斩了接手这批淄重的官员以外,并未多作言语,不仅如此,竟还被斥责一番。
以勾连而渎,货赂不停,朋党结私,人臣有罪,不明察,私剑即出,士卒安能蒙死?
她卫珂愤慨激昂写下的以“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三千奏书,堪比谩骂侮辱的讨伐檄文,真是刀刀泣血,字字诛心。
居功自傲,以下犯上,这就是天家给她的交代。
卫珂翻身上了马“走吧,北城门,跑一圈。”
韩呈笑,抵着马背斜眼瞧她“好啊,看你能不能追上我!”
卫珂挑眉,眼里瞄着坏,轻抖缰绳,骏马疾驰而飞,着眼韩呈没来及跨马,跟前人影已然不见。
韩呈骂道“浑妮子!了不得,长心眼子了。”
马蹄勾着风,打在地面上,荡起泥土横飞,卫珂没罩盔甲,偌大的袍子没了束缚,勾着身子在狂风里勒出惊人的弧度,她看到云边的大雁,迷途争渡,思乡心切。
汗水湿透了衣襟,散着独有的馨香,驰骋的狂浪打散了金钗,卷起灵动的碎发在细雨里酣畅淋漓,四周群芳争艳,她不若花朵,更兼男儿豪气,满堂艳丽簇拥而来竟是朵烈焰灼灼的女儿花。
“追什么呢?”韩呈打马跨在后方“不比了!不比了!你跟个秃鹫子似的,横的没边,跑起来就不要命。”
卫珂缓停了马速笑“不是你说,我提不动刀了”
“您老是威风!旁人那比得。”
卫珂不语,知道这小子是在阴阳怪气的让着她。
韩呈正色“固防修城,重整军备,还得依着与燕京的关系,排着队的问户部要,前日个,我将济州军费总开支,以及更新换防所需物质与口粮报直接呈报内阁拟票批朱,结果还是一样,今日儿个晌午还是得去与那老滑头贴脸斡旋,当真是憋屈。”
“吊着你呢?”卫珂笑了笑“这庙堂之上,身着锦衣玉袍,那个不是衣冠禽兽,八百个心眼子,只怕你那折子都没能过得了内阁首辅萧维嵩的那一关,拟票递不到御前,皇上那能朱批,户部与内阁互通消息,挨着纪世光那老滑头没松口,内阁又怎会替济州揽着这兜子事。”
韩呈若有所思
卫珂自嘲“如今想来,既不能同兵士们那样慷慨去赴国难,睁眼比闭眼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得不说,这话触动了韩呈的神经。
他转头望着卫珂,眼中带了一汪湿意“武安军的藩旗那能系于你一人之上,巍巍雁门立百年,我济州有的是心怀死志的好儿郎,功名述半纸,风雪夜归人,为着不受欺凌,也定能杀出一条生路,你又何故要为着那一家一姓的江山,把命葬了。”
战场什么样?那些道尽英雄悲歌荡气回肠,沉睡在千秋家国情怀梦里的人真的知道吗?巨利的挥刀砍过一个又一个,嵌在活人的身体上的刀刃断成了两截,开膛破肚,然后再纵马踩上去,将尸体踩成一堆肉泥,惨叫的撕心裂肺,那不是歌功颂德的气节与赞美,而是人性骨子里暴露的兽性与残忍。
古崤关外一战丧师三万,活着的,则要背负着仇恨与恐惧,踏着敌人的袍泽和血迹,继续苟延残喘的前行。
那是一座被囚困的孤岛围城,而里面却只有在百万浮尸中活着归来的卫珂一人。
扭曲的痛苦里,谁又能渡她生还。
“阿九”卫珂突然唤了韩呈小名“我等自为良将,甘为藩镇,不是为了朱氏江山,也不是图功为名,而是不愿负南楚!将来皇权脚下后世史书如何评说,皆与我卫氏无关,以身为盾只为安国宁家,若是人人都要论功评绩,尸穸坡里的三万英灵那个不是功高盖主!”
韩呈悲叹“皇上这次设宴洗尘,恐也是怕引万民哀怨吧!”
卫珂“嗤”了一声
洗尘宴?给她洗尸吧!她气的一抄手取下腰间挂着的酒壶,仰头就猛灌了一口,能把壶给喝了!!!
马蹄踏过城门,碎珠四溅,和风里,她突然就想起了躺在天坑的那个晚上,那天的风像起了冰粒子一样,刮得人生疼,伤口里的血还没有流出来,已经先凝成了冰渣。
死亡或许可以减轻他的忧虑,寒风刺骨,何割风刃打在身上是剧痛,吸口气就会呛进一口带着咸甜的彻骨寒气,她四肢僵硬,肺腑如焚,满心满眼得都是活着的罪过。
她在天坑哭了一整夜的死人,还以为自己会死在尸山血海里。
可惜没有,她被韩呈给背回来了。
卫珂敛了眉“卸磨杀驴,糟践呢!如今大肆设宴的给足了面子,届时我还得鞍前马后的在尸山血海里再躺上一回。”
韩呈心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漏了风口,尸山血海只一下就好了,再来一次,他怕这姑娘会再也起不来……
他装的若无其事“漠北的戚家是燕京的一块心病,失了卫家,南楚西北边陲重地便更是无人制衡得了戚氏了,当年戚氏将手中北境军一分为二,卸了手中五大将领的兵权还给燕京,这些年你与侯爷统帅着二十万兵马驻扎在济州,说的是预防蛮越入侵,可这何尝不是燕京给戚氏的威慑,虽说处处掣肘,但总体面子上还是得给,若不大张旗鼓的设宴,寒的可是边陲老将们的心,这可说不过去。”
卫珂思忖着,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成了制衡各方的棋子,我如今解甲归都,济州二十万兵马帅印也交给了阿爹,此事若不是太后极力劝阻,这次卸旗重整后,我这兵马大帅的虚职哪里还保得住,这些年西北深受蛮越与后方五胡的牵绊,朝廷派给各州的军费与淄重配额也再不断缩减,武安军在边外打的是畏手畏脚,如今着急要收回兵权,想来是和邑南滨海的流民暴乱有关,只是这次皇上的手段也太过雷厉风行了。”
次年的收租调令,九赋敛财税还没完,如今“海禁”一出,四海流民是苦不堪言,别说百姓了,她们这些经年里靠着军响过活的人,穷的都快要去当裤子了。
卫珂接着说“刀口割的是百姓的心头血,柴米油盐金贵,愁白了头的是家贫儿郎”
韩呈听了一时没言语,脸上喜怒莫辨“走到如今这一步,皇权与兵权之间沉积的矛盾早已是沉疴痼疾,总归是要剜掉的,只希望最后能得个善始善终吧。”
卫珂只觉好笑,古崤关外尸穸坡上挂着的血肉支离破碎,血咕咕的眼珠子带着怨恨爆裂的开着花,屠刀划过的首级四溅的血污上是多少隐姓埋名的汉子。
狗屁的善终。
天家是要夺她的命,三万军士,怎么可能粉饰太平!
她恨燕京!就像她不想梦见那场屠杀一样,卫珂只想带着她的将士们回家!
韩呈见怪“怎么了?”
混小子还有着颗赤子之心,真是个好东西!
卫珂勒停了马,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阿爹为什么会把你从济州遣到这阴沟里来。”
韩呈“……”
卫珂说“燕京从黔中道派发过来给尸穸坡的淄重军粮在澧郡的雎水河道受阻,由本来三天的路程却延到了七天,可你知道淄重军粮为何在雎水河道停了三日都未曾动作吗?”
韩呈说“不是说雎水河道正逢雨季,河水涨潮,航运受阻?”
卫珂满心疲惫“航运受阻是不错,可若是真的紧急调配,自清郡往东经过平阳郡转马道三天也能抵达到关中境内的赣州,虽说沿途绕弯,可能会慢两天,可尸穸坡也不至于到粮尽援绝,势不能复的地步。元昭带领的玄铁轻骑自收到消息,从关中最北的宿州赶来最快也要五天的路程,若是粮草充足,我们退居到后方的赣州城内拖延防守,也总能撑到援军的到来,何故要破釜沉舟拼这一遭。”
数万人的尸坑,生死存亡之际,老弱妇孺尚能赴死,蛮越又何敢?
韩呈木然“那……”
卫珂眉间是化不开的愁“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想过古崤险关能守住!”
韩呈惊恐“可若是古崤关败了,那北越重甲定会越过赣州,往右途径秋浦河自乾州偷袭济州后方,如此济州便要腹背受敌,到那时即便侯爷率领后方武安军拼死一战,那北越也定会以济州后方四城的百姓相挟,逼迫侯爷投降,如此束手束脚之下,关中岂不是要重蹈当年邠州的覆辙,沦为地狱。可我不明白,这么做对燕京没有任何好处?”
邠州丢了,如今居住在哈纳尔北城里的蛮越人,脚下踩着的则是当年掩埋了三十万头骨的邠州人。
卫珂眼神迷离“是啊?为什么?济州军粮物资一直依赖着后方乾州城内雎水河道的运输,只要进入了乾州的范围,北越重甲营甚至不必攻下乾州,不必以百姓相协,就已经扼住了济州的命脉,届时就算朝廷派遣漠北萧家,自东出兵增援济州最快也要十天,可十天,北越重甲足以马踏济州了,届时漠北也是鞭长莫及。”
古崤关若是死守不住,一旦输了,蛮越人便会一路杀到秋浦河岸,所过之处,便是血流成河,片草不生。
北城门外刮起了风,吹得人脸生疼。
韩呈摸着刀鞘“边外百姓都说日子不好过是打仗的缘故,可依着这两年燕京对济州的淄重军粮缩减,边境十四营的汉子们为着安民保境,各各都恨不得勒紧了裤腰带打仗。燕京的昏暗、肮脏,叫人无法生存。如今竟然能把铮铮铁骨的好男儿都“熏陶”成了一个在战乱下无耻下流的坏人。”
他被困在燕京这狭隘的一隅,简直连想都想不出。
哀其不鸣,怒其不争。
卫珂深吸口气“古崤关是一步死棋,囚车和地狱早就为我备着呢!就看怎么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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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