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惊梦

夜阑人静时,皇城碧灵河上的飘浮的几只残萤,孤寂得像是尘外荒岛。不闻鸟叫,苦海里跋涉的踉跄,乌云托庇着梦魇。

游离的梦魂浮生若语,在尸穸坡上徘徊。中州的天昏沉沉,大雪飘落,像是搓碎的米粒,融进鬓边的乌发里,沾湿了美人的衣襟。

兵甲滚身陷在了坑底,阿音抱着石块扑向了烈火,回首的人来不及起身拉住,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见面前的人被焚进了大火里,铁锤几乎是贴面抡来,四周血渐乱飞,马蹄嘶鸣,一生的血痕与碎瓦,却来不及走马观花。

陆衔青被打碎在了梦里。

“砰!”

尸骨破碎在黎明前夕,未瞑的眼里刺着仇恨与不甘。

“乱葬岗么,恶心得很!像是被什么野物咬过的,恰好又泡烂了,叫蝇虫叮咬分食,臭得很!”

“陆霄!尸穸坡,坑里!坑里!尸坑里!还我命来!”

“先生啊!该是要挫骨扬灰,以泄万人之恨啊!”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污秽!如此的污秽!”

陆衔青厉声喊道“不要——!”

纷乱中,他撕扯着,像发了疯的猛虎,跪在了缙云山跟前,战马嘶鸣,万箭齐发,为了南楚国,他要打赢这场仗。

割利的风刺在他的胸口,远处飞来的鸿雁,俯翅横飞,歇在了帐上。

转瞬,陆衔青跪在了营帐内,帐内燃着炭火,混着马蹄青草的味,踏进的是北境的故土,四周飘着蓝白纱幔,像灵堂。

陆霄躺在床上,咳嗽着,鲜血从嘴角轱轱流出“二十万大军,竟护不了一座小小的孤城。我儿啊,我,儿……那是雄鹰的故乡,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奔赴沙场,出生入死,北境是无数兄弟尸骨堆积出来的战利品,可恨,可恨啊,如今阿爹心如刀割,只怜我儿……我儿命苦……”

陆霄神情逐渐昏乱,含着泪,频频摇头。

陆衔青扶手擦着陆霄脸上的鲜血,在恐惧里颤坏了身子“阿爹!阿爹莫怕!大仇咱们来日再报。”

“雄鹰毁了,化成了焦土,我南楚国是万,邦,天,朝,这是神灵赐与的恩典,如今,北境军!北境军!亡了,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我儿莫怕,往前走,大漠有黄沙,有战马,有草原,阿爹就站在缙云山的那头,等你!等着你!”

河岸边刀剑哭声杂沓,由远至近,陆霄眼角挂着泪,没了气息。

突然的撕心裂肺呆滞了面前的人,他猛的扑向床头,死死的拽紧了手“阿爹,你回来啊!你回来啊!雄鹰是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马蹄凌溅飞雪,他惊醒了,梦里汗湿了衣襟。

尸穸坡!邠州!他又看见了血!

多少年了,他眼里经过的都是红色,梦魇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鬓发上汗渍连连,心口在刀划,咳着的胸口陷落了焦灼,他在恐惧里喘白了脸,手脚冰凉,身子弓出惊人的弧度。

闭眼,瞧见的是那出现在梦里千万次的尸坑。

屋檐被挡了光,几只乌鸦卷着影子叫着,他扶起身靠在床头,呆愣愣的回首,直到被门口卷进来的冷风激了个正着,而后便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人。

哑叔端着烛台,抱着堆柴火,四周墙壁坠满了破旧的烟尘,他的脸上爬满了狰狞的伤疤,裹缠着一身粗麻烂褛,身形佝偻,灯火映照下,竟可怕的如同厌世的恶鬼。

窗外的风有些大,陆衔青在寒风里捂住了嘴,止不住的咳嗽,他抬指虚虚的接过烛台,放在了榻板上“夜深了,去歇着吧,我没事。”

哑叔没听,哼唧了两声,放下柴火,开口,嗓子嘶哑的厉害“又做梦了!”

他一把捞过地上自己盖着的棉被,覆在了陆衔青的身上,掩了掩被角,望着角落里的烛火出神。

陆衔青烧得浑身发疼,像是染了血的烈火,灼的人心焦。

大概是疯了!

他居然在尸穸坡里瞧见了卫珂。

她带着满身的血腥,躺在坑里,和陆霄一样,可他不敢动,也不敢看。

院外的雨停了,四周泛着孤寂的冷,月色袭来,屋里暗淡。

“最近太潮了”陆衔青扶手撑着床沿,取过一旁的外衣又披上“闭上眼才感觉脑子浑浊得很,古崤关战事惨烈,北越重甲让济州遭了罪,卫珂调令归京,今年这大雪天怕是难过!”

他的衣襟湿了一半,屋子里没有炭火,适才哑叔点了干柴在屋里烧着,直到将屋子里烧热了。陆衔青面色才好了些,原来是给冻的。

“济州!卫珂!”哑叔盘着腿,嘶着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听不清,搓着双手,挨着陆衔青坐在榻上“多半都是闭了眼就能忘的人,皇上也没搁在心上,吊了帅印撤职,早晚的事。如今中宫嫡子已出,各方利益勾连固化,局势愈发混乱。”

陆衔青默了默,隔着窗外,瞧着远处燃着金玉灯,汴台前院,丝竹乐耳,荣歌艳舞,铿金戛玉。

弹的是神仙曲,声华胜就**窟,是风流也是雅兴。

“周公子!”

“奴来给您雅弹一曲!”

“呦!这小模样,忒嫩了,比哥哥府里的姬妾还俏,合着府台大人没白调教。”

陆衔青皱眉问“前院是谁。”

“周二公子”哑叔说“是个混账玩意,几日前来过一次,把这当妓馆子逛了,前头府台大人不敢得罪,便由着他了。”

“声乐迷醉里,那还有什么清白,裹挟的都是贵族们的风流。”陆衔青说“燕京逢着几日的阴雨,咱们这院子,离着碧灵河边上的官沟挨得近,怕是没几日平遥大街的污水就要淌到这儿了。勾心斗角的算计多了,也是要随波逐流的。”

阿音说的对,他一点都不像是在漠北讨过生活的人,当年在邠州,为了躲过敌军的视线,冬日里在冰雪上趴了七日,丢了半条命,如今真是畏寒的紧。

北伐之前,有墨香可嗅,有愁肠滞酒可热,西北二十万兵马,让他成了明哲保身的人质。

可他却是如此的不甘。

他想活,他想跨过那条名叫“罪生”的线。

哑叔指着胸口“泡坏的是烂了心的人,妄自菲薄做甚,你啊!干净着呢?别老多想! 净从秽生,明从暗出。”

不知道为什么,陆衔青觉得这番话振聋发聩,讲得他如梦初醒。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哑叔是在他被囚的第二年送进汴台来做粗使的,来的时候浑身烧伤,身上没一块好肉,嗓子也烧坏了,听说是得罪了宫里那位贵人,赐了仗刑,想着是偷偷处理了。

可好巧不巧,遭罪那年正好撞上邸族与抚镇水师交战,临海曹妃港遭袭的时候,又恰逢北境动乱,五胡来袭。

四面楚歌之下,不仅济州与漠北军粮淄重告急,抚镇水师舰船所搭配收存的数万支箭羽,一根没剩,全都扎进了怒浪与深海里。

弹尽粮绝后,满朝文武节衣缩食,筹资物质,为此宫内宫外打发遣散了有将近一半多的人,哑叔便是在其中阴差阳错的活了下来。

一战万骨枯,一念山河成。

陆衔青想着,得记一辈子,踹掉天家脚底的鹿。

“外头风大!凉呢?”他立身靠在床头,脸上覆了层阴影,转头望向窗外,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这样阴湿的天气,怕是连两个时辰也睡不到了。”

哑叔见状,就着阴湿的手在裤腿擦了擦,伸手就想去够陆衔青的领口。烛台里的蜡油已经滴到了榻上,眼瞧着墙壁的影子被慢慢拉长,伸手撩开衣领,果然,就见着点红疹。

“得去弄点药抹抹,不然就着这天,该蔓延到全身了!”

陆衔青安静下去,在这昏暗潮湿的逼仄地方,心力交瘁。

这病能治,几副药,一盒玉露膏,三天就能药到病除,只可惜乱臣贼子是没有被治的资格的。

临近入冬,开春后便是三月春猎,千帆竞赛,为将者人人都想八拔个好彩头,往年一月才开始的兵巡,现在竟足足提前了三个月。

卫珂在云帆校场上督练着兵,这鬼天气闷湿,不消一会儿,便满身黏腻的汗渍,就这大风烘干,贴着人瘙得慌。

遥遥听到声呼唤,便见着韩呈跨着刀过来,她放下枪,挂上水壶便迎了上去。

韩呈瞧着她这副从泥潭里起来的模样,哪还有女人样,真是糙的很。

假若卫珂能如寻常世家子一样,去十三太学府好好读上几年太平书,以她的身世与聪慧,也定然能做得那星空里的皎月,安若能堂堂正正的嫁个有情郎,一扑纳心的相夫教子,又何故要遭受战乱的痛苦,换得一身伤痛病骨。

他还记得,年前在济州,卫珂受伤从前线换防退下来,营里军医瞧着怎么说的。

经年病痛,寸寸碎骨,堪堪能过三十。她身上每块骨头几乎都是碎骨重生,几年征途,早就伤了根本。

如她这般年纪,换作旁人家的好女郎,来日绮床前,寒梅著花未,有的只是蜜里调油般的九曲回肠,多少也能博得个世家贤良的名声,断不会如这般染了世俗的杀孽。

“怎么样,贴子昨日送去了吗?”卫珂作势拿过一旁的帕子擦着手,问道“那老家伙没为难你吧?”

韩呈摇了摇头“没有,提防着呢?说话滴水不漏,全推给皇上了。”

卫珂说“我进京前,阿爹就往御前递过一道折子,今年军费还没批,连着去年四境的军费总销都还没理清,这帮孙子,推脱拉委的就是没人肯接,合着挨着古崤关的事,皇上还能把他们脑袋都要了不成?”

“这事不成啊!”韩呈顶着风口吹“侯爷还想着开春了,将河西与漠北的粮马道在增修一条,这样咱们济州十四营的物质运输也能减少对莱阳雎水河道的依赖,日后若是突厥部厄鲁特的狼骑打过来,咱们便可以从宿州直达到缙云山的东山脉,与漠北戚家军,联合包抄突围。”

卫珂起身,卸了盔甲放在马背上,就着草坪席地而坐。

她到是疑惑“此事之前压着,是因为戚家军固守漠北,不愿与济州交集,自邠州沦陷后,北境兵权拆分,平凉关横隔在中间已有将近七年,这回戚家怎的突然就愿意放任咱们济州十四营的人横渡漠北呢?”

韩呈眼眸咻的转过,看着卫珂“因为削藩!”

卫珂捏紧拳头。

这样就说得通了,边境大军虽是镇守边陲,以防外敌入境,可到底还是心腹大患,尸穸坡下的杀戮是埋藏在深沉底下的暗流汹涌,挨着燕京越近,看得越清,便陷得越深,皇上借着卫珂痛批奸佞的事对济州发难,这是要彻底的废除世袭罔替制,将兵权拢于麾下。

“我早知天家当道,皇权回笼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动兵权,可削藩之后,我卫氏还有活路吗?”

韩呈哑然。

卫珂抬头,喉间发涩“红袖招著断国气,万人解甲竖降旗,是我当年临危受命挑下大哥担子后,回京授印时,这些贵胄仕学大家们唾弃,就连天家都觉得一介女子,过于离经叛道,阿爹年迈,大哥战死,元昭一介幼儿,本该就此卸下重任,远离庙堂,可西北边陲无人能守,朝廷上下无一人应答,是他们将我推上了云端,如今边防稳固,济州十四营逐步壮大,却又要斩草除根,既然觉得女郎误国,当初又何必荣登云台,受封昭勋阁呢?”

韩呈是十三岁就跟了卫珂,那时候,济州的天边还晕着五彩斑斓的晚霞,边外还有飞驰的大雁,驰骋的骏马跨过武关,尽头就是他们的神,他把缙云山当做了避风港,济州的风治愈了他的孤独,就犹如跟着那狂浪凶猛的风。

那个时候,他们一起出征,生死相交里在缙云山的尽头与狼骑拼的你死我活,弯刀割断了他们的脖颈,银枪捅穿他们的身体,可他不怕,因为他选择的正是敢独自单枪匹马,勇猛无敌杀进突厥狼骑的卫珂,那是连北越重甲都闻风丧胆的悍将。

卫珂可以称得上济州边境十四营里战功最辉煌的将军,他们信服她,不仅是因为她承袭卫氏风骨,骁勇善战,屡立奇功,更因为在那么样一个到处都是狼烟烽火的地方,她经历的战役几乎都是撵着血刃的残酷壮烈。

济州没有庸诗碌溜,没有长歌不休,有的只是铁马渡冰河,锋刀破九州,边沙浮沉里的割风刃,葬得是边陲老将,以及将死未死的英雄当哭。

所以卫珂讨厌燕京,讨厌那些尔虞我诈的虚伪。

“其实割刀子真的很疼,在梦里我都是哭着醒来。”她说着,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早知道,我就收敛着点了,跟燕京那帮子魑魅魍魉置什么气。”

韩呈是一个字也不信。

他沉默着,咬着牙较劲“呦!这会子觉悟了,当时我可是记得有人,喝高了……还唱曲儿……说要给燕京那帮子老滑头上坟,这都三个月了!!!坟头的草长出来没?”

卫珂一顿,负气一般,又抓了一把头发,脸阴沉沉的。

尸穸坡三万人命,卫珂怎么可能和燕京粉饰太平。

“我是想着日后阴死那帮龟孙子。”

韩呈显然不太相信“那你得先保证,在你阴死那帮老油子之前,你那用药吊着的几两命还能活着。”

这一句话似乎让气氛降了个冰点,韩呈还想着那句“经年病痛,堪堪不过三十”,心中是郁结难消。

卫珂底子好,天生蛮力,十岁时便能徒手拔起六十公斤的巨鼎,当年十万大军踏马过武关,她那一手重达三十公斤的红缨枪舞的是势如破竹,成年之后便不太生病,可最近几年却来势汹汹格外严重,尤其是在尸穸破躺了一夜后,那面色瞧着再也不复往日那般红润有气色。

韩呈额角青筋微露,眼神涣散无力“这次从古崤关下来,你可是连斩月刀都提不动了。”

卫珂何其敏锐,瞧着韩呈那一脸如丧考批的表情就头疼“啰嗦!这么着急着要给小爷嚎丧,蛮伢子还没被赶出关,小爷我怎么可能先挂彩!”

这话是跟谁说!

将来卫珂去回了济州关外,要是那边平安无事,她或许还能依着三娘那妙手回春的医术磕巴个几年,倘若稍有不太平,说不准就要挂了彩,如今满打满算的也有二十好几了,就这身子骨还剩几年时光呢?

解释:汴台就类似关押罪臣的教坊司,如唐代云韶府等等,这里小唐改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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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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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