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祸起

官禄识趣的低了头,心里有些怵。

他想着卫珂可能是受了挫,所以阴晴不定些也正常,如今看,他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卫珂不是个深宅妇人,能熬到做个横刀跨马的女巾帼,在活到出嫁前,没把她鳏寡孤独的爹克死,就已经是苍天有眼了。

这不,她突逢遭变的烂命刚回京第二天,玄机营主将周寂便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的便闯进了护卫营办差大院,这阵仗吓的正在院门口斗着蛐蛐的小铃铛都碎了瓷罐。

官禄张着嘴,谄媚的迎了上去。

“周都统怎的来了?”

周寂没理会,径直越过官禄往内院走去。那张狂的气息,着实透着股衣冠禽兽的味道。

玄机营的亲兵虽然是奉命办差,可就是传个话而已,手中刀剑未收,从院门排到正堂,只空出个刀剑横斜的窄道,个个是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官禄见状多少有些尴尬,他倒也没多生气。

一刻钟后,卫珂嘴里挑着根棍,大爷似的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护卫所营历年的值档记录。

“安营扎寨,煮饭种田,凿湾建港,转运粮食,杂役啊?”她笑的惊悚“修堤坝也得轮上护卫营?”

“看也看了,如此就赶紧领了活去平遥大街,把堵塞沟渠给通了,工部的都水司可是明早就要去勘验的。”周寂着脸吩咐。

卫珂单手撑着椅把手,斜身看他“这是工部派给所有中军的活,逮着护卫营使劲造,不合适吧,合着就你们其他营是金疙瘩?我们护卫营是块废铜烂铁。”

“这是总司大人的命令,你要不满找总司说去”周寂扶着刀,研磨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况且往年这些活,上边都是分派给护卫营的,以前也没见吭声,如今耍的是什么老娘儿们脾气。”

“总司!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们玄机营是得了便宜,扒高踩低,看人下菜碟,侈衣美食的养”卫珂蹭的站了起来“周都统可真是谋了个好差事,合着皇上久坐龙台,被蒙了眼睛,费劲心力含养的就是你们这帮仗势欺人的东西?”

“大帅慎言!”周寂面色不豫,似冷笑“这里可不是济州,玄机营协管燕京城防,一日三趟不间歇,谋得是皇职,抽调兵马留守在外城,风里来雨里去,干的也是苦差,怎么到了大帅嘴里,就成了无所事事的混账呢?”

卫珂是个人来疯,她这辈子挨过剑,扛过刀,被人恨不得拿枪捅死也有,这般唇枪舌剑的还是头一遭。

装神弄鬼之人居然还跑来兴师问罪了。

“周都统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都是领着俸禄给皇上办差,大家有活一起干,有钱一起分,搞什么差别对待呢?你们三营是吃钱的怪物,公事,就等于没事,什么烂活都往护卫营里塞,柿子都捡软的捏!”

“就事论事,何必暗含沙射影。”周寂盯着她,莫名的就挺起了腰杆子“进了中军营,就得守中军的规矩,还把自己当济州边外的元帅呢?你如今也不过是中军营下喂养的一条狗罢了,少给我在这……”

话说一半,挂着一脸趾高气昂的周寂,卫珂抬腿就是一踹。“砰”的一声,桌上的茶具跟着震了震。

“小爷我在战场杀敌的时候,你们总司还不知道在哪尿裤子呢?”说着她一把将手里的值档本扔在他脸上“大家都是燕京里办差的老人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你是脑子糊了泥,看不清脸是吧,爷是被撤统军之职,可照旧还是一品将帅,依照阶品,连你们总司见了我都得行礼问安,你还在这给我拿起面来了”

中军不是个好去处,卫珂觉得究其根本,还是由于南楚军营体制腐壁成疾。

士卒的主体已不再是惠文帝时期,所推行的兵农合一的府兵制,军中四营多为缺乏生计、被排挤出土地生存的流亡人群。流寇、无赖、饥民、“失职悍之徒”成了能快速应募入伍集成军主体。

与边境大军不同,济州大营多为一家一户的世袭军户,边境十四营的士兵多为本地百姓,对本土思乡情节浓厚,且世代崇武,以战马杀敌为荣。

可即便如此,山河沦丧,外族治下,收复失地,也成了众将士心中愤慨万千的壮志未酬。

如今沉疴难遇,朝中这股邪流不为保境安民,定是要兴风作浪的,世风**笼罩下,自前朝五军都督府被拆解区分为三司军营后,中军旗下四大营便开始内乱不休,私吞军饷,贪赃枉法成了习以为常的旧疾。

工部旗下的孟贺诀倒是个胸怀抱负的寒门士子,得了消息,一怒之下参了中军统营一本,此一石激起千层浪,陛下恼怒,几乎调换了中军营里校尉以下的所有主军将领,可终究是没铲到根上,换皮没换骨。

如今见着这帮和稀泥的无赖,卫珂怎可能有好脾气。

周寂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虽心有不甘,到底还是软了语气“大帅,适才是末将失言,可今日之事末将也只是听命行事,大帅何故要将气撒在末将头上”

官禄看的是心惊肉跳,额上直冒冷汗。

周寂出身士族,其本家乃是南楚世袭门阀五姓大族里宜兴周氏一脉,周寂之祖周伯伷于南楚平唐之前便是封王拜相,其在当时南唐后国里也是门第显赫。

南唐国灭后,惠文帝当政,当时南楚最为显赫的王侯贵门,也就当属如今宜兴周氏与当年军门出身的陆氏了,一文一武,文善辅国,武雄统兵,当然比起边外将领,最得圣意的还属周家,周家三代帝师,归到嫡系一脉周方径也就废了,如此纨绔风流之徒,日后若是承袭了周家三代世袭爵位,只怕连现今的地位也该不保了。

周寂的生母李氏原是风尘出身,早年间被平宣侯看中纳入侯府为妾,生了周寂才在周家立住了脚跟,后来周家长房嫡子出世才被夺了宠信。

周方径是下,流品行,成不了气候,除却现今的平宣侯,如今也就周寂这三等都统在朝中得了个官职当差。

“跟我谈规矩”卫珂眼里泛着冷光“去年户部派发下给整个中军营的响银足足将近十万两,而分配到护卫营的连余下三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中军营里是腐竹烂蛆,历年的账本参假记录多达上百,你们其余三营同气连枝,谎报参军人数,中饱私囊,将我们护卫营排挤在外,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周寂心下一凉,面上却是极力镇定,他吊着口凉气在胸心郁结不已,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进退。

“没有证据,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卫珂冷笑,只怕是吃相难看。

“证据?”她笑的瘆人“你参假问我要证据?别以为有了总司军府的担保,就有了“免死金牌”,搁在以前,户部纪世光都得给老子提鞋,你算什么东西,日后见了我卫珂,最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掂量掂量,今日这事护卫营可以接,但响银你们统营也得一个子不少给爷发,否则你们中军余下三营就等着下狱吧!”

统营的人来了又走,次次都一个样,也不知是哪来的自信,个个挺着那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银白的铠甲罩在身上,还有点人模狗样,配上那杀到后腰的钢刀,“出街”也能引得姑娘们回头,只可惜心被鸡肠子勒住了,是的,就是一群狗仗人势的无赖。

周寂走了,屠申却飘了,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卫珂,作势便要主动请缨的领着卫珂去平遥大街通渠。

官禄在一旁看着是“啧啧”鄙夷的不行。

卫珂是在拿人立威,她一个挂牌大帅,没了军功傍身,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浪,京都里多的是人等着看笑话呢?

太后也不好使!

燕京正逢雨季,连日里是阴雨连连,平遥大街渠沟里飘浮着不少污秽,屠申一脚泡在水里,着实被熏的不行,忍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便去一旁找了块布,给自己捂着。

官禄来的时候,便见着他们一行人包着白布,泡在水里掏秽物。

“大帅,宫内福公公刚刚过来传旨,说皇上赐宴中军将营,要为古崤关大捷的将士们接风洗尘。让您主事呢?”

卫珂扶着腰站起来,有点懵,嘴里是嘲讽“设宴?设灵宴?”

这顶帽子扣得是沉重,她是中军都统,合着周寂都觉得她冥顽不灵,僭越职权,如今这巴掌是要打在三司军府的脸上了。

官禄忙的捂嘴“大帅可得忌讳着!北城门台上还悬着钦天监好几个文官的头呢?这次宴会在中军将营举行,届时除了咱们营里的将士,燕京世家贵门也会来赴宴,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准备?”

天雾蒙蒙的,屠申起身锤了锤腰。

卫珂盯着他“准备什么?小爷我天生嘴快气盛,弄不过那些老油子们。”

官禄其实是想说银子,可看见卫珂的眼神,顺势就住了嘴,这看似圆滑老道实则六亲不认的怪胎,他可惹不起。

“可咱们日后办差,总要和朝中各部以及各大士族门阀打交道的,往日里哪能没个短处,我这可是知心话!要事落在世家与统营手里,没个关系,那能行!就说那周二公子,大帅知道吧?那小祖宗,前儿个……”

卫珂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开口将官禄的话堵住了“污沟里流出来的腐蛆,你还要上赶着去接?”

沟里的屠申,垂着脸拼命的笑“官禄,平日看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怂货,咱们护卫营敛着头,几回见着那帮孙子,都恨不得往人家裆里头钻,可不照样让人当炮灰,依我看,那就是群欺软怕硬的混蛋,咱们几回生死挣命,还不如自己挣出个人模狗样来。”

官禄“……”

这小王八蛋,还真是找到祖宗了。

卫珂嗤笑一声,弯下腰继续低头去干活。

燕京如此这般做法像是想挽回边外将士的军心,可卫珂觉得,这样的做法却愈发让燕京的一切调令都显得格外草率,听着官禄潜意识的话,她大概摸清了点门道,就比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都是贪念在作祟。

她将宴席定在了下月初八,宴前叮嘱着韩呈去户部府衙送帖。

“大帅如今是风光无限,韩副帅也挺忙的吧?前儿个老夫面圣,陛下还夸呢?说是如今关中与漠北战事吃紧,此番古崤关大捷,多亏大帅治军有道,这才一举击退了北越的来犯之势啊”纪世光接过贴子,递给了一旁的管事“十万重甲步兵,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韩呈拘着礼,客气着“哪里,尚书大人才是好风光。”

纪世光似安抚,扯着绯袍上的锦鸡“中军也是个好去处,谋得是近卫的差,虽说算不上清闲,可不用早朝,烦心军务,也免了风里来雨里去,大帅也能趁此修养,修养。”

这混球!

韩呈在心里骂道。

“此话怎讲?”他笑着问“纪大人不会以为这是皇上的体恤吧!”

纪世光抬眸“韩副帅也在燕京,跟着大帅身处护卫营,难道就没想过,皇上为何要把大帅调回燕京?”

韩呈思忖着“大人这般说法,怎么听着像是要拿谁开刀呢!”

“副帅!”纪世光眼里泛着清明“内阁审批的条子还没下来吧,按理说,开春便是边沙五胡与北越最为异动频繁的时候,西北边陲城防固修再急,军费物质和淄重军粮正是需要紧急筹措的时候,可皇上不点头,我们户部司也没法拨款,上次的事,大帅是气在头上,可皇上搁在心里呢,你不会当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提及拟票拨款,纪世光转了话锋,与韩呈叙话,皆是往轻了说。

韩呈看着他,笑脸相迎“还请纪大人指点一二?”

“削藩!”

韩呈眼眸一缩,胸口微微起伏着

纪世光接着说“跟谁置气都行,就是不能跟天家置气,说好听了是君臣,说实在点那就是主仆。”

临近晌午,天又阴沉,人不愿过、鸟不敢飞,从京都府衙同往皇城北门的这条大街便更显得阴森幽长。

韩呈是气急败坏,可面上还得维持冷静,他的自尊自傲一股脑的全部洒在了与蛮夷人干架的烽火里,现下是身衰气败,即使有着一腔热血孤勇,也折在了天家的忌惮里。

他们这些在边外饱受战苦的人,上了战马厮杀,没了家,没了头,也没了尊严,可现在若是蛮夷人攻破防线,他们宁愿去死!也不愿回燕京受这侮辱。

上述所书军营腐壁体制,详情可参考“宋代军政科考”的沉疴**。例如:宋代禁军。

文中官职有改动,大体可参照早期明代官职详录,后期也会有增加,到时再详加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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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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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