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都

古崤关外的落霞山上有块尸穸坡,坡上穸着断魂人,多少年来,椒花颂声,托遗响于悲风,无人再敢忆起。

这是北越十二重甲营第一次越过邠州,踏过沂水所掀起的腥风血雨,而这尸穸坡便是南楚建国至今遗留在此最具惨烈的耻辱柱。

国耻尤新,只待他日能重拾河山。

当年惨无人道的屠戮止于“沂水之盟”

羞愤至厮,一朝重洗,古崤险关大捷便是由这尸穸坡开始的。

卫珂是在古崤关大捷之后的半月,回得燕京,依着皇令领了中军的差事。这中军是皇城内部守备军,其余下有玄机,巡防,武卫,护卫四营,并由领军将军统领,其人数也有数万人之多,规模也算不上小。

她站在护卫营办差大院前观望之时,心中便感慨良多。抬腿跨进院门,便见着几个半裸着赤身的莽汉围在一起嗑瓜子,又闲又懒的模样,像极了东市乌衣巷里的沿街叫卖的老鸨。

合着院子里的人听见动静,赶忙转过头来,操着一口大黄牙咧嘴便笑了“大帅来了,快进来坐,瓜子嗑不?”

卫珂搁了刀,正要过去,后看着一个黑影窜到了她前面。

屠申晌午逮着人去了趟中军营里领粮,衣裤都拧得出汗来,哗哗的,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深感到疲乏,可是痛快着呢!

官禄忙的递了块帕子过去“呦,屠爷也回来啦,统营里那帮孙子没给爷脸瞧吧!”

屠申扔下帕子,捻了个花生壳,轻飘的回“哪能啊,昨个夜里在东街的乌衣巷抓盗匪,囫囵着呢,熬了一晚上,头一挨地跟像死了过去了一样,我还偷偷多拿了几袋”

官禄叹了口气“这世道,连贼窝子也要来抢吃的,自打朝廷严加了这“海禁”,禁止濒海百姓与海外商通,这邑南流落过来的匪患是越来越多了,这会儿估计大理寺刑狱的牢房都不够装了。”

要说官禄是个胆小的,运气不好,出生的时候碰巧赶上了个兵荒马乱,他亲眼看见邸族怎样入侵邑南临海的靳水城,战火在空中飞,兵在街上乱跑,小时候以为有了抚镇水师,便天真的以为靳水是天底下最可靠大城,可惜顶着一腔热血,他家六口人还是被吞噬在了烽火与鲜血里,北蛮夷之战要打多久?靳邸抗战又有好久?哭吗?可现在起码还有得窝头和咸菜吃!

卫珂不置可否,走过去拉着椅子坐下,抓了把瓜子“我听说临海一带的流民过得比漠北边沙的悍溜子还要惨,一日三顿食的都是野菜树根,依我看哥几个日子混的也还行啊?”

他干咳了一声,到底没有露怯“大帅那的话,干都是供人差使的下贱营生,糊个口而已,比不得临海来的,世代以渔为生,被断了“命根子”,如今也只能靠混口牢饭吃了”

院里的另外两人白眼似的望向官禄,双眼灰蒙蒙的盯着院门房檐上的蛛网,当没听见。

世道啊!!!

屠申拿过一旁衣服穿好,有些兴奋的凑过去“大帅!大帅!你不知道,我们大伙自从听见您要来,都兴奋的不行,给我们讲讲呗?”

卫珂挑眉“讲什么?”

官禄凑了过来 “自然是古崤关大捷啊?三万武安军血战尸穸坡,击退北越十万重甲。蛮伢子被打的尿裤子了吧。”

卫珂心下倏然一紧,笑的干涩。

官禄能感觉到她胸口微微的震动,忽然就生了异样,可能问错话了,全身的血流都随着那股子笑意在倒流。

大概不是什么好故事!

“击退?”卫珂说“拿命抵,一换三,全都死光了”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

卫珂刷白了脸,腹腔里存了刀子,像是被剥开的软肉,宣告着岌岌可危的孱弱。

腥风血雨砸向豁口,带着狰狞钉进骨骼。

血雨漫尸坡。

“……”官禄哑了口

其实北越的十二重甲营,早在惠文世宗时期荡平西域八大部落时就已声名大噪,西域蛮族多凶残,比起漠北边外的五胡只可能更甚,南楚可能是由于民风使然,大多数军旅之人都带着股文人的孱弱,以至于骑兵步兵营多数不擅正面强攻,像尸穸坡这种以少敌多的血战,在官禄这些人眼里听起来是尤为惊世骇俗,热血传奇。

可到底是没经历过战场!

屠申定了神,岔开话“我老家是邠州人,自沂水之盟后便再也没见过北面来的弟兄,大帅常年带兵济州,口音倒像是我老家的,看着亲切!”

“好说!好说!”卫珂将边上立着的酒打开,扔了过去“我阿娘是邠州人,小时候性子野,阿爹嫌我不束管教,便遣我阿娘将我送回堂祖哪里教养,邠州挨着野边的胡人近,便学了这股子糙劲。也难怪兄弟们觉得亲人。”

屠申撑着身子接过酒坛,鼻子沿着闻了一圈。

“这是!这是秦州春茶!”他嚼着口肉“这么浓的茶香,这是北边才有的茶酒啊!果然是亲兄弟!”

官禄凑头上来问“大帅怎的来了这儿?”

卫珂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尸穸坡的,她以收复邠州,西征蛮越,北踏五胡为愿,风雨兼程,到头来连清白也要折在委屈求全里。

今朝承恩露,黄昏赐死节,指画山河终究不过是一纸空梦。

她扶耳上来,悄声说“见,罪,于,上,了!”

官禄瞧在眼里,食不知味。

在他看来,南楚王朝此时已然失去强有力的庇护,唯有深入波乱诡谲的朝堂中枢,才有机会为南楚创造反攻优势。

塞北边外的孕育的民族,击溃了南楚万邦盛世的繁华。

当年的烽火山河,气吞万里如虎的天,朝,在北境军的凋敝下,成为了朝堂荣权斗争的牺牲品。

屠申恢复了往日的慵懒,半死不活的冲一旁的小铃铛招了招手“娃儿,给哥哥酒壶拿过来”

官禄眼带寒光的冲着那白花花大腿,一脚就踹了过去“自己没腿,少支楞孩子。”

小铃铛五岁的时候害过一场大病,娃儿娘胎里养的好,长了张福气脸,只可惜他阿娘抱着他找到屠申的时候,害了病!据说是给关外的蛮伢子下了药,脑子都烧糊涂了,智商跟不上不说,连带着耳朵也不大好使,跟他说句什么都得靠喊,官禄每天在办差大院里,头铁似的都能听见屠申那酒鬼疯狗似的叫唤。

屠申是他爹,不是亲的。

官禄一脸菜色“祖宗,嘴下留个活路吧!你这一天的酒钱,都快赶上护卫营所有人一顿的口粮了,混账玩意!天启年先出了个叫柳岳混账首辅,倒行逆施,横征暴敛,将老百姓家里头搜刮得留不下隔夜口粮。好不容易盼到柳岳倒台,又出了个叛国的陆贼,害的邠州六城生灵涂炭,浮尸万里。如今朝廷又来了个“海禁”,这半年前五十文还能换米一斗,现在连一斗都换不到。真是造孽!”

想那寻常家底的人,拼死拼活干上一整年,能攒下几个钱啊?被朝廷这么来来回回一折腾,立刻穷的裤子都快没了。

卫珂脑袋混沌,她突然就想到了与她素昧平生的陆霄,虽然不知道当年马踏邠州的场景,可就着这次古崤险关的惨状,能想到的……

是尸骸塞流!

邠州陆氏,济州卫氏,它们同样连着尸穸坡的命运,会重蹈覆辙吗?

陆霄通敌是因为雁门大开,北越铁骑三渡沂水,血屠六城,沂水之盟是覆盖在邠州人身上的是一场破碎的耻辱,而她,站在当年命运的终点,制止了悲剧的发生,可相同的是,他们都是尸穸坡里诞生的复仇者,只不过。

陆霄是起点,而她是终点。

卫珂喉间划动了一下,忍住烦躁“德行!不就是被统营那帮孙子扣了响银吗?改明儿姑奶奶上门给你要去,生撕了那活牲口!”

焦头烂额的她,这两天正愁一腔怒火没地使,她早在回京途中就已意识到,自己或将踽踽一人踏上不归途,真是太够受了。

屠申兴奋的一拍桌子角“大帅此话当真!若是真能要到响银,您就是我亲姑奶奶,刀山火海,绝不敢辞,我屠申愿意跟着大帅干!”

卫珂挥了挥手,没精打采的客气“刀山火海也就不必了!我一介武人,如今突遭训斥被贬,大帅也就不必称呼了,各位兄弟若看得起,就唤我一声统领,若不然,直接唤我卫珂也成。”

一朝解甲,没了腥风血雨,她到是觉得还挺轻松自在。

当年邠州沦陷之后,南楚国力直线下降,后备军前锋营一度沉寂,而在军中的一代枭雄们,也在那场叛乱中,死的死,诛的诛。

如今军营体制里,除却边境三方将领所统辖的前锋军营见过血以外,其余的州城守备军各大多数都是心灰意冷,皆是为了填饱肚子迫不得已才参军的流寇而已,没什么实际战斗力。

屠申便是北上流落过来的流寇,由于力气大,才被招兵的将领看中,特招领了进门,所以身上大体都有着些流寇的习性。

小铃铛翻了翻白眼,没理会院里的这些相互哀鸣龌龊着的大人,一溜烟的便跑了。

官禄冷眼一扫屠申,暂且不提。

这货酗酒,从统营回来的路上,吃了两杯,白眼珠子上横着好几条血丝,这会子头脑到不清了“大帅,进了护卫所,就跟着你屠爷混,保管让你成为这护卫营一霸,这可比你在边外当那个兵马大元帅要潇洒。”

正在旁边游手好闲的官禄闻言,猛地扭头过来,脸上冷汗直冒。

“要上天呢?别胡说八道。”他拉着屠申低声细语,又转头尴尬的看向卫珂“这货,喝醉就喜欢发疯。”

卫珂现在听见“大帅”两个字就很想打人,可这次她却将心里生出的燥郁强压在了心底。

着眼瞧着腕上的玄铁扣,只觉得这东西越发沉重,歪歪扭扭的像个烂鸡窝,戴上这个,就像是戴着噩梦,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扣着的都是枷锁。

她不得不承认锋利跌岩的坠痛,比现实照进骨血还要可怕。

她闭了眸,敛了情绪进眼,看不分明,嘴里哼唧了一声“屠爷?领了这差,挂了这牌,老子就是你祖宗。”

文中“海禁”政策,具体考究于明代朱元璋推行政令。

重申:朝代为架空,具体构架均为虚构,不作历史依据考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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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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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