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天启十年的雪,一直到腊八时节才落下。

陆衔青被人从刑部牢狱押入汴台时,城楼外白絮风起,檐瓦参碧。

北患多死地,权门阴进,陆氏成祸胎,十年抗外敌,藩王横尸宁无冤?

以罪之身入幽门,从此卑贱为奴何苟生?

朱漆门,长阶雪,日光划过角楼,墙内延伸的刺梅已是十里飘香,他的脸浮现出清晰的阴影,像是睡在风中永不坠落的鸟,掀起的是半生顽疾,以及往后余生的死寂。

刑台伏诛授刑月余,他病痛缠身,瘦得脱相,宛如大梦般初醒,尤记得少时手持优诏挂朱轮的殊荣,鹿鸣公卿踏破太学拜后生的佳景,他的心脏绣着雪做的痂,旧梦灌着齿痕与碎瓦,一睁眼,就是破碎。

赵津手持拂尘,身着大红雕花锦袍,弓腰候在门口。

戚北川抚了抚腰间胯刀,掩嘴咳了几声,他已经老了,鬓角渗出的白发黏着冷汗,朝一旁的戚瞿明递了个眼色。

赵津门儿清的往一旁的暗角走去,戚瞿明跟着,从怀里掏出块透白无暇琼璧递了上去。

绕神峰岳,灼灼吐灵,晶莹剔透。

“还请公公行个方便!”他说着捧着琼璧又走抵近两步“不必觉得为难,此事皇上也是默许了的。”

赵津弓腰,敛了眉角笑意,作势回绝“世子,如此珍宝,老奴万万承受不得。”

临近的官道上,一片雪白,官犯夹道。

戚瞿明说“还请公公莫要推辞。”

这琼璧确为稀世珍宝,乃为玉台受勋,封王拜相时,为天家所赐,意为抚镇八方,非王侯功将不可轻得,名曰随侯璧。

随侯璧一生只随王侯,抚魂有灵,戚瞿明手里的这块,是当年陆霄北镇千军时,先惠文帝于玉台亲赐,一则是为褒奖陆霄征战有功,二则是为了抚镇沙场亡灵。

可叹如今却要委身阉人。

赵津捂了璧,笑道“世子客气,还是别耽搁时辰,请漠北王快着些吧!误了事,皇上那儿,老奴也不好交代。”

随行的都尉军解了陆衔青手上的镣铐,一阵冷风猛地灌进了他的口鼻,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子,似强弩之末,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体,候间似堵住了气管般,使得紫青一片的脸更显孱弱。

秋风刮开了一角,卷着乌发四下飞舞,露出脖颈瓷滑白皙,靠近右耳下方的一侧,被黥下了烙印的“陆”字触目惊心。

“阿青,你父亲的尸骨我又回去找过了,问了当地人,说是死在了尸穸坡,被鹰隼分食了。”戚北川解了外袍,爬满老茧的双手勾着陆衔青,将外袍披在了他身上“前尘往事,能忘的便都忘了吧。”

陆衔青充耳不闻,只是望着刺梅上头停歇的一只白鸟出神。

他眼里透着恹恹的病气“邠州还有活着的人吗?”

戚北川给他系带的手顿住,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二十万大军马踏过境,邠州人的性命在数万匹战马与上千长矛面前,必定是螳臂当车般的脆弱,尸山血海,面目全非。如此屠杀,尸骨无存也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敌人的弯刀不会手下留情,失了防御的城池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已经杀疯了的敌军,骑着战马,赶羊似的将人屠戮殆尽,一路收割往南。

那是沦陷的焦土。

可他想错了,戚北川没有告诉他,其实他在尸穸坡找到了陆霄,就在大雪纷飞的血坑里,他跳下去,翻开厚厚的尸体,在满是蛆虫的腐肉里扒出了陆霄,着眼见时,还身着黑甲,胸前插着箭羽,皮肤寸寸迸裂溢出臭气,浑身浸泡在战火焦化的白雪里,翻滚的泡沫宛如艳丽的珍珠,连带着冰冻的河面都泛着烈焰的红色。

“阿音的尸骨也没了吧 。那傻小子,逃着命呢?无路可退了,还想着要把我送走。”陆衔青颤颤笑着,心里搁了伤“阿舅,往后还是不见了吧!”

别见了,燕京不是个好地方!

戚北川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来,捏在手里半晌,还是递了过去。

陆衔青认得那东西,是阿音的。

善音才十三岁,傻小子前不久才刚进了北境军后备营,说是要上阵杀敌,阿娘还给他做了一身全新的铠甲,穿上的那日,他笑的像只填饱了肚子无比满足的老鼠。

这平安符是临行前,阿娘在北边的嵩山寺求的,一共求了两个,一个给他挂在了胸前,另一个阿娘把它缝在了阿音右肩的铠甲里,戚北川找到善音的时,战马在长鸣,染血的残肢。

他倚剑跪于面前。

大牢的日子刺碎了少年,红铁烙下了罪恶,刀刃锁在眼睛里,狱卒割断了“陆氏”头颅,负罪着裹挟的耻辱,叛骨铮铮,他着眼看着那些,他曾经熟悉的,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还好!

阿娘没死在他眼前。

风雨乱世,朱笔成书,而陆霄这个名字却永远成为了污点。

身上的囚袍略显宽大,破旧的袖口装着割风刃,带着束缚的缠绕,像一具尸骸。

昔日的藩王成了乱臣贼子,被冠以“陆党”的一众人等被全部伏诛,他不知道阿舅与天家做了什么交易,能让天家饶他一命,可如今天下大局已定!成王败寇,先惠文帝与先太子死于叛乱,自燕帝登基后,他陆氏一族便一落千丈,在不复前。

他平生也算得辉煌,年少成名,折得了名流雅士,朱锦公卿,也挑的了长枪,纵马长歌,如今也自是当得这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孤身入异乡,就是不知这荒唐乱世是否还有海晏河清的一天?

戚瞿明模糊着眼,看着朱门闭合里人,心口搁了碎石,绞得他支离破碎。

汴台,那是风月所,是不归路,怀揣着仕儒之心的明月客,一朝乱世风雨,却要变作红尘世俗郎。

戚北川早已哭晕过数次,气焰消磨在了卑躬屈膝里,此时见着人影远去,晃得他心疼。

“砰”的一声,他丢了傲骨,跪在了赵津跟前。

“还求公公怜惜,往日能多加照料。”

“王爷!”赵津震惊,手忙脚乱前去搀扶“这可使不得,奴才受不起。”

戚瞿明撩袍,也跪了下来“公公大恩!”

赵津相向而跪“王爷,世子且宽心,赶紧起身吧,此事老奴自当尽力为之。”

雪一直下,越下越大。

戚北川站了起来,拢了拢衣角,挥手召来官宴赤驹,扶着马身沉默不语。

戚瞿明蹙眉“阿爹,走吧!”

戚北川没说话,只是躬身跨上了官宴,打马前行,碧灵河上结了冰,汴台门前的大街新扫过积雪,但是路上滑,戚瞿明跨马匹追了上去,与戚北川并列而行。

“瞿明,这次回了漠北,他日你与阿青再见时,便是腥风血雨了。”戚北川摩挲着老旧的缰绳,有些心不在焉“朝廷调派了卫氏去济州,我折了手中一半兵权交于天家,北境兵权从此一分为二,往后以平凉关为界,此关隘便是镶嵌在北境两方之间的一颗顽固尖锐的钉子。”

“边外将领不归京都管辖,时间长了,总会生着芥蒂与忌惮。”戚瞿明说 “卫侯渊为人刚毅果敢,虽是倚身萧家,却不同于朝中权贵,镇守邑南多年,独树一帜,一不结党,二不谋私,自成清流,否则以他的能耐,何至于连藩王之位也没有。”

戚北川感叹“卫候渊虽然不是王爵出身,却出身于济州武门世家,早年间得了太后萧氏一族的青睐,才有了如今的博阳候,太后将萧氏嫡女萧文菁许做了卫家媳。那么卫家便成了萧家外围防护的铠甲。边境军里的将领那个不是在弯刀下讨生活,纵使穷的叮当响,可也比咱们如今的处境要好过许多啊!”

他们的委屈没法说,陈词滥调的人生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可抵御的,硬压在他们背上的枷锁,他们都不是可以自由活着的性命,陆霄忘了什么叫小心谨慎,戚北川拉着他的时候,仿佛就是一种抵御“侵略”的力量。

安分守己,不幸与祸患,等着钢刀放在脖子上,就算有了状纸,也是糟蹋了笔墨。

戚瞿明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一枕槐安,阳焰空花。

“阿爹是怀疑燕京在留后手,恐要背信弃义,除掉戚家。”

他突然想到了阿青!有些荒唐!

燕京调派拱卫司亲去抄家,一路上四面八方都是刀剑,不待刑狱召令通报,姑姑当场便被十几把钢刀贯穿了身体。

姑父是北境统帅边陲九镇的藩王,斩首抄家也应是押解进京,三法司齐聚会审,定罪,通报,最后才是伏诛,可事情发生突然,一夜之间,几乎所有陆氏直系血亲全部被斩杀,没留一个活口。

除了阿青!

阿青是在前往赣州的路上被抓的,期间善音也死了。

戚北川说 “邠州与古崤险关之间足足隔了将近数十个城池,大哥却死在了赣州城外的尸穸坡里,燕京于沂水溃败七日都未曾收到风声,石河谷一役,先锋军遭伏,我统帅主路军驻守在翼州城外等待总攻,可截回的军报里,上面所述均为捷报,大哥下发的命令是原地待命,主路军错过了反攻优势,邠州沦陷。而最奇怪的是,就算北境军节节败退,要退守等待援兵,也该是离主路军最近的翼州才对,怎会一连向后退守数十个城池,放任北越重甲马踏过境呢?”

邠州出了事,日前跟随陆家的朝中旧部,个个开始相互撕咬,拜高踩低,他们怕死,惦记着被重甲骑兵捅穿的邠州城,无人敢为其发声,一旦敌军破城,那就是为陆家开启了通往地狱的屠宰场,整个事情直至发生到完结,戚家都慢人一步,就像是被人恶意隔开,要逐个击破。

邠州城!那么多条人命!怎么退!

“往‘后’是死路”戚瞿明在臂间蹭了蹭雪,抬起了上半身“拱卫司截回的密报里,上面所书的与北越勾结合谋邠州的计划,也确实是姑父亲笔手书。此事又该如何解释?”

戚北川半晌沉默。

“邠州之战,大哥统帅的边境二十万精锐作为东路军直扑沂水,试图将北越重甲赶出边境,以夺下雁门,可没想到的是,二十万精兵在沂水南边的石河谷,被北越华铮所率领的铁甲骑兵设伏重创,而致兵变,先锋军出征,主打快攻,这也是大哥一贯的作风,路途中间有马道,从前线快马加鞭,来回两日也该够了,可我收到的前方求援消息,居然是从燕京派发过来的。”戚北川在思考过程中迅速捕捉到了非常多的东西,他敏锐地说“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后退!!”

前方已出了城门,风雪连天,戚北川觉得他仿若置身荒山,看不清来路。

世道因果逆,好一出断命戏!

他只恨不能将结局扼死在摇篮,苦了生人,溺于尘埃,还要困于乱世风雨。

“也许他是恨极了天家,很难想像,除了报复,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戚瞿明下了马,垛着身上的白雪“阿爹,没了陆家,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戚家,浪潮跌落的神话,可就连姑父那样的人都折在了权利斗争的手里。”

马蹄碾过雪道,飞雪很快便淹没了踪迹。

戚北川翻身下马,雪粒子落了一身,融入氅衣里,冰冷刺骨,可他长久立于雪中,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瞿明,这次若不是阿青,便要是你了,陆氏全族被诛,戚家承了藩旗,燕京吃不下整个北境,留下阿青一个活口,困于汴台,昭罪万民,他日,口诛笔伐,漠北失了尊严,自此将再也抬不起头颅,如此,戚家不仅不能反抗,反而还要感激涕零。”

阿青!阿青!只是唤着名字都觉得痛不欲生。

“阿爹,我,恨,啊,,,”戚瞿明死死的咬着牙,勒住缰绳的手掌,青筋爆起,他垂首,似喃喃自语“阿青!,,,,,是为了我!”

为了他,在苟延残喘!

戚北川不知道说什么好,死么?这一生荒诞滑稽到穷途末路,大雪死在严寒,长风送走苟且,像只将死未死的春蝉。

他心疼啊,毕竟是他阿姐唯一的孩子。

“他断了生念,后半生要行尸走肉,可至少还能活,哪怕是被迫而生,也总好过灰飞烟灭。”

戚瞿明被穿透了心脏,霎时就红了眼眶,他抬高了下巴。雪水透湿在前襟,那颈子就这么白嫩地露着。

“什么后半生,他半生都还没完”说着,他突然就掩面哭了起来“阿爹,他才十六岁,,,,再也见不到春山了!”

“不是他的错!”

“可我心疼!”

戚北川哀叹一声,忠臣良将何其难当。

“他站在众生诽谤里,就注定是罪己之身”他呼出一口寒气,涩声道“瞿明,你渡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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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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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