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微转院收拾东西的那个早晨,病房里的光线还早,窗帘刚拉开一半,日光照进来,把地砖上那道被床脚磨出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收。她在这间病房里住了这么久,能留下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床头柜上那个没吃完的橘子还搁在那儿,塑料袋口子敞着,最上面那个皮已经皱了一点。
她想了想,把袋子系了个扣,放进包里。
旁边是一本书,《福尔摩斯探案集》,封面卷了边,是她初一买的一直看到现在。
抽屉拉开,里面有支护手霜,是她姐姐上次来医院时落在这儿的。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是姐姐的味道。她把护手霜放在衣服旁边,盖子又拧紧了一圈。
床头柜最里面还有一张护士给她写的抽血时间纸。
已经揉皱了。
她想扔,又放回去了。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小袋棉球。干的,没用过的,是沈知言那天给的。
她把棉球袋子拿出来,塑料袋已经旧得发脆,捏在手里哗啦啦响。她放进了背包里。
门外有人进来,是护士。推着治疗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她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护士推着车走到她床边停下,低头看她的手背。留置针该拔了。
她把手伸过去,攥了攥拳,血管鼓起来,手背上那道胶布贴过的印子已经变成淡黄色,边缘翘着,洗澡的时候被水泡过,粘性早就不行了。
护士撕胶布的动作很利索,一只手按住她手背上的皮肤,另一只手往外抽针头。
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颗血珠,她把针头丢进治疗车的利器盒里,治疗车又咯噔咯噔推出去了。
徐见微听见走廊的呼叫铃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铃声还是那个调子,叮咚叮咚,不大,但整个病区都听得见。
她刚住进来的那几天,这个铃声让她很烦,半夜响了也要跟着醒,醒了就睡不着,睁着眼睛听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听着这个铃声也能睡着了。
她低头继续收拾。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都是旧衣服,洗得发软,领口有点松了。
隔壁床奶奶从帘子后探出头来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糖。大白兔奶糖,蓝色的糖纸皱巴巴的,带着体温,不知道在手心里攥了多久。她转头,奶奶的手还悬在半空,就是刚才塞糖的那个姿势。
她塞完就收回去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徐见微的手背。
那只手很老了,指节粗大,手背上有老年斑,拍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很轻很轻。
徐见微把糖放进包里的侧袋,贴着那支护手霜。
沈静姝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她没拿什么好东西,就一本《半月谈》,封面还是上个月的
她翻了翻,说这一期里有几篇写得不错,你路上看。
她把杂志卷成筒塞进徐见微的包里,塞到一半又抽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封面角落写了一个日期,说是今天。然后重新塞进去。她站在那里,看着徐见微,看了几秒,伸手把徐见微领口的扣子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
“别着凉。”她说。
徐见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那个小护士进来了。就是平时总被护士长骂的那个,扎针手抖、铺床铺不齐。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病历本,嘴抿着,嘴角往下撇,像是憋了很久了。她开口叫了一声妹妹,声音就不对了,抖的。
她说妹妹,你以后别回来住院了。
说到住那个字的时候彻底没绷住,眼泪直接淌下来了,是那种抽抽搭搭的。
鼻子尖红通通的,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低着头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太快差点撞上治疗车,拐出病房门的时候还在拿袖子擦脸。
徐见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被她攥得发热。
另一头。
徐国平正在一楼大厅办出院手续。他已经跑了三个窗口了,第一个窗口说先结算,第二个窗口说打印病历去对面,第三个窗口说CT光盘在地下一层影像科拿。
他在地下一层和一楼之间跑了两趟,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贴在后背上。
拿到光盘的时候他把光盘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盘面有没有划痕,确认完才放进文件袋里。
然后去打印病历,机器咔哒咔哒响了很久,纸一页一页往外吐,他站在机器旁边等,等得急了就踮踮脚
最后拿到手的时候他数了数,几十页纸,每一页都印着他女儿的名字。他把病历装进文件袋,然后抱着那个文件袋往结算窗口走。
袋子不重,纸能有多重。但他抱着它走路的姿势,像抱着一个装满了水的桶,每走一步都怕洒出来。这一堆纸比人还重。所有在医院住过的人都会知道这种感觉。
沈知言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床边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包里。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问还需要带什么,直接走进来把她脚边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拎起来,说这个我来。
她把旁边的背包递给他,他也接了,挂在另一边肩膀上。其实没多少东西
她在这个医院住了小半年。拎起来,轻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把包交给沈知言之后,弯腰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摸到一样东西。那是她妈妈的皮包,黑色的,人造革,用了很多年了,边角磨得发白。
妈妈之前说包先放她这儿,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等她出院的时候一起带走。
她把拉链拉开想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手指触到一层布料。
一件睡衣。新的,吊牌还没剪。是棉的,浅粉色,领口绣了一小朵花。
她把睡衣抽出来,标签翻过来看,尺码对的,是她穿的号。
任雩从来没跟她提过买睡衣这件事。她把睡衣叠好放回去
她发现包里只有两件东西是新的,一个是前几天的高铁票另一个就是睡衣
她把皮包拉链拉好,放在背包最上面。
然后她站在病房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回头。
三号床已经空了,新铺的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明天会有新的人住进来。
奶奶坐在二号床上,端着搪瓷杯对她笑了笑,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把她的老花镜熏白了。
护士站那边还是那样,有护士在写记录,有护士在配药,电话响了有人接。那个呼叫铃又响了,叮咚叮咚,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居然开始舍不得这里。这个走廊她闭着眼都能走,第六块地砖是松的,踩上去会响。
厕所的水龙头要往右拧到头才有热水。
半夜两点护士会来查一次房。凌晨四点走廊里的灯会调暗一档。
是她曾经最想逃离的地方,是她刚住进来的时候数着日子想走的地方。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它变成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她在这里过了半个夏天
她的人生被切成两半,一半在外面,一半在这里。
而现在她要走了
沈知言站在走廊另一头等她。他没有催。
手里拎着她的塑料袋和背包,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被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
电梯下楼。爸爸推着轮椅跟在她后面,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那几颗小石子还在夹缝里嵌着,轮椅碾上去的时候会轻轻颠一下,和她刚住院那天一样。
住院部大厅的天花板很高,电子屏幕上滚着红色的字,窗口前面排着队,有人拿着化验单跑来跑去,广播在叫号,大厅里的声音嗡嗡的,混着消毒水和外面涌进来的热风。
电梯门开了,她盯着电梯里的镜子,看见自己还穿着病号服,脸色不算太好,但眼睛是亮的。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说:“爸,我自己走吧。”
爸爸推着轮椅的手没有停,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说:“轮椅要还到那边院区,还了再走。”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自动门开了。
七月的太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本能地眯起眼,眼睛酸了一下,是真的刺眼。但不那么讨厌了
她已经很久没晒过太阳了,上次站在太阳底下还是——她想不起来了。
阳光照在手臂上,**辣的,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像一株在角落里放了太久的植物突然被人搬到阳台上。
风吹过来。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路边烧烤。不知道哪条巷子里飘过来的,孜然和辣椒面混在一起,被炭火一烤,香得人胃里发紧。
是树叶。住院部门口那几棵大树被太阳晒了一天,树叶蒸出来的味道,清苦清苦的。
是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远远地往上蒸着热浪,看过去路面都是晃的。这些味道涌进她的鼻子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整个夏天。
她站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外面怎么这么吵。”
爸爸笑了一下。他推着轮椅,眯着眼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公交车的喇叭声、出租车的刹车声、路边小店音箱里放着的促销广告、两个骑电动车的人在路口吵架的声音,全搅在一起。
“一直都这么吵。”他说。
只是你太久没出来了。
然后徐见微看见了沈知言。他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T恤,肩线刚好落在肩膀上,背着包,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采访本的一角。
太阳照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那个站在病房里给她倒水、剥橘子、听她讲老家梧桐树的陪护家属突然不见了。
她忽然发现。
他属于外面的世界,属于那些跑不完的突发、发不出的稿子和必须找到的证据。他在这里,比在病房里更对。
站在太阳底下的这个人,才是完整的他。一个准备出发的记者。
只有自己还在原地,但没关系,总有一天自已也会重新站在阳光下。
他也看见了她,把采访本合上塞进包里,从台阶上走下来。
“发什么呆呢,走了”
救护车安静停在门口,是转院用的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的空调往外冒着冷气。
爸爸把轮椅推到车门边上,弯腰要扶她上车。
她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尖被金属烫了一下。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没回头。
住院部的大楼一点一点退到车窗后面。
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遮住了,看不见了。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真正等着她的不是结束。是另一家医院。
但这一次,她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包里塞着一本写着今天日期的《半月谈》。
外面很吵,太阳很毒,风里有夏天的味道。她眯着眼,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浪从缝隙里灌进来。她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