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停下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徐见微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
眼前的大楼比上一家高很多。玻璃幕墙反着太阳,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
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小跑,有人举着检查单从她旁边擦过去,有人蹲在花坛边的树荫底下吃盒饭。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像刚转学的新生,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要重新来。
沈知言往旁边凑了凑:“按时吃药,别忘了”
徐见微很认真的看着他:“你也是,按时吃饭”
俩人相视一笑,沈知言看着她。
她的笑比他大,眼睛弯成两道缝,嘴巴抿都抿不住。阳光从窗户斜着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亮晶晶的。
徐国平从他手里接过背包:“谢谢你啊,还专门送了一趟,你回去照顾你妈吧”
沈知言:“我帮你们把东西搬上去再走”说着又把旁边更重的袋子提在手里。
徐国平看着眼前的小伙子觉得沈静姝和她儿子都真心不错,不愧是老师养大的。
徐见微的新病房在七楼。电梯慢慢往上,数字一个一个跳。3,4,5,6,7。
“叮。”门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发亮。
护士领着他们走进307。两张床。
第一张床上坐着个小姑娘,头剃得光光的,怀里抱着一本小学语文书,扉页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徐见微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原来这里,大家都病得很年轻,不像以前,那儿更多的是老人。
下午两点,主任查房。
身后跟着七八个白大褂,鱼贯而入,整个病房忽然安静下来。
主任翻着病历,苹果肌上带着两团高原红,看起来很可爱:“你的病历我早已经看过了,肝硬化失代偿期,病因还不明…”
徐见微听着,这些词她以前一个都听不懂,现在已经能听懂大半了。主任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会儿,摘下眼镜。
“我们就做个肝穿刺,取一小块肝脏组织”后面又跟了一句“这个是半麻,所以整个过程你是清醒的,但不用害怕很快就过去了”
声音很轻,像哄小孩一样
爸爸没说话,妈妈也没说话。徐见微低着头,她已经对这个手术有了初步概念了。
她不害怕,但她知道,只要名字里带一个“穿”字,一般都不会太舒服。
“以前有人告诉过你已经肝硬化吗?”
周围沉默了一拍,她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她思考了一会:
“我从幼儿园开始经常流鼻血。体能全班最差,体育课跑完步,腿会肿会大喘气。
免疫力全班最差。每个冬天都躲不过,不是发烧就是咳嗽,家里最多的是各种药。
后来肚子也开始不对劲——那时候不知道叫腹水,只知道坐着难受,站着难受,躺着也难受,怎么都不对”
医生:“没有去医院检查过吗?”
徐国平这时候抢着回答:“去过了,还不止一家,每个医生都说是天气干燥或者外伤”
任雩在旁边听着不停地抽噎。
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太可惜了。”
后面主任走了。白大褂们跟着鱼贯而出
她转头望向窗外。风吹不到窗边,阳光落在玻璃上,温的。
她忽然想起旧病房那块总被奶奶拉开的窗帘,想起沈知言,沈阿姨,想起每天准时响起的呼叫铃叮咚叮咚,在走廊里回荡。
正发着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知言对吧。”
沈知言回头。护士把一张探视证递给他,笑着说:“这是您的探视证”
他接过那张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她。
徐见微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把探视证折好放进口袋,对她笑了笑。是“我在这儿”的笑。
她看见了也回应了,但有些勉强。
徐见微自己想躺着静一静,刚把枕头放平,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跑过来的
那种球鞋踩在地砖上、刹都刹不住的跑法。
“徐见微!”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影子已经冲进来了。苏念站在床尾,书包斜挎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都是零食,薯片的袋子被挤得鼓鼓的快要炸了。
她看见徐见微刚开始还是笑着的,但后面嘴一瘪,眼眶就红了,瘪了半天又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拿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爸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徐见微第一反应是震惊:“你们怎么来了?”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温以安。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香蕉和葡萄,是她最爱的水果。
他穿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齐得不像刚下课。
他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徐见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头发长了”
“给你发了信息,你没回。”他说,声音不紧不慢。
徐见微懵了。
她低头在枕头底下摸了摸,又翻了翻床头柜,什么都没有。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有点茫然地抬头,说:“我手机找不到了。”
“床缝里看看,”苏念已经蹲下去了,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往床底下伸
“上次我的手机掉在床板和墙的夹缝里,找了三天。你没听见我给你发的那些消息
我跟你说,今天数学老师又拖堂,拖了整整十分钟,我差点在教室里当场去世”
她一边翻一边说,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
翻了一圈没找到,又爬起来,蹲到床头柜旁边拉抽屉,动作大得差点把抽屉整个拽出来。
这时候,门口又有人来了。
陈最站在病房门口,手里啥也没提。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
徐见微纳闷了看了看拥挤的病房:“你们约好的?咋都来了”
沈知言站在他后面,但他没往里走。
他看见了里面的人,那个穿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的男生,正站在徐见微床边,微微低着头和她说话,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让人觉得“他们很熟”的距离。
还有那个翻箱倒柜找手机的女生,嘴里还在说个不停,徐见微被她逗得直笑。
那种笑他在病房里也见过
“怎么不进去?”陈最问。
沈知言没回答。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陈最:“算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成一条窄窄的线,越走越远。
陈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屋里正埋头翻抽屉的苏念和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的温以安,什么也没说,走进去了。
陈最吊儿郎当地半坐在床尾,并且拿着徐见微床柜的的病例报告看了起来:
“这不是那个为了采访差点折腾进ICU的人吗,真巧”
“肝功能这样还到处跑。”
“"脑子没坏。”
“可惜。”
徐见微:“……”
苏念一听着急了,左右晃着她的肩膀逼问:“见微啊,你怎么了”
徐见微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他就是个神经病,隔壁医院跑出来的”
苏念:“可是隔壁没有医院啊?”
徐见微:“…你认真的吗”
陈最在旁边笑疯了,全然没注意到暗处的视线。
徐见微没理他,往他身后偷瞄了一眼。空空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抠了一下。
苏念终于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找到了手机。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见微我们今天放学来看你”
第二条是“我给你带薯片”,第三条“都是你喜欢的,番茄味青柠味黄瓜味
算了不回复就是默认原味”。
发消息的时间是两个半小时以前,那时候她正在被主任查房,病房里站满了白大褂,没人注意到枕头底下有屏幕亮了三下。
苏念把手机塞进她手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拆开薯片袋子,自己先抓了一把。
“苏念,”温以安终于开口了,语气很淡,
“你买薯片是给病人吃的,你自己先吃了一半。”
“我饿了!我放学就赶过来了,饿了一路,你试试饿着肚子坐四十分钟公交!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坐什么车来的?”
“我爸开车送的。”温以安说,低头整了整校服袖口,袖口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徐见微听着他们拌嘴没有辩驳,其实自己现在不能吃薯片了,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是亮的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按灭,放进床头柜抽屉里。
抬起头,对苏念笑了一下,说:“你刚才说数学老师拖堂,他讲什么了?”
苏念立刻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数学老师的语气和手势。
一只手举起来在空中画抛物线,另一只手叉着腰,眉毛拧成川字。
她学他喊“苏念你又睡觉”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徐见微靠在枕头上笑,笑得肩膀直抖,拿手捂着嘴,怕笑太大声吵到隔壁。
苏念自己先笑场了,倒在床尾,差点滚下去,把温以安也逗笑了眼睛里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陈最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苏念在床上滚来滚去,看温以安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看徐见微靠在枕头上笑得脸颊泛红。
陈最回头,走廊已经没人了。但耳边还回响着那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