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报告是在三天后拿到的。
沈知言接到电话时正站在医院开水间旁边,左手拎着暖水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对面是检测机构的人,语气像在念菜单,一串数字报完,问他用不用盖红章。
“盖,现在就过去拿。”
暖水壶搁在护士站台面上,转头就走,走廊拐角处碰见徐见微端着盒饭,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了让。
报告共四页纸,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还带着点温度。
他就站在检测所门口的台阶上翻,苯并芘超标,化学需氧量超标,悬浮物超标,一项一项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写的是一行印刷体:
“所检水样多项指标不符合《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Ⅲ类水质要求。”
他把纸页对齐,对折,放进背包最里面那层夹层,拉链拉到头,又往回退了半寸,试了试会不会夹纸。
回报社的时候赵姐正接热线,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还转着笔。
他把报告搁在她键盘边上,她瞄了一眼,对着话筒说了句“您稍等。”
手掌捂住送话口,另一只手翻报告,翻得很快。
看到第三页她停住了,把眼镜摘下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
“苯并芘,超标十一倍。”她抬起头看他。
“够了没?”
“够了。”
她拎起话筒对着那头说了句“十分钟后给您回”,挂断,站起来就往主编办公室走。
主编正在看当天的版样,赵姐把报告拍在他桌上,没说话。俩人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主编看看报告,又看看跟在后头的沈知言。他重新戴上老花镜。
这回他看得慢,比上回看稿子还慢。翻到第三页,手指头点在那行“苯并芘”上头,又把前面的标准值对照表翻回来对了一遍。
“把稿子调出来。”
沈知言回工位打开文档的时候,编辑部里敲键盘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停了。
只剩他一个人在打字。赵姐站他身后,没吭声,但他能感觉到她就站在椅子后头,胳膊肘几乎挨着他椅背。
标题不用再改了。报告往那一摆,“疑似”那两个字就能摘了。
他把光标移到标题上,删掉“异常”,留下:《北屿区化工厂下游河道长期排污多项指标严重超标》。
赵姐在背后没伸手戳屏幕,只是嗯了一声。
正文里他一个一个改。每敲一下键盘都像是把钉子往墙里多楔进一分。
改到最后一段时他反倒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对,怕踩空了。
稿子再次递到主编手上时,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假装忙。主编从上往下看,看得很认真。
接着他拿起座机拨了内线:“校对组,有个稿子,现在拿下去,等版。”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暗透了,轻轨从远处压过轨道,轰隆隆地滚过去。
“今晚夜班盯这版。出来先送我。”
新闻是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二分发的
沈知言一夜没睡,整个报社都很安静,大家都在刷新网页。
突然有人喊:“出来了!”
头条首页《北屿区化工厂下游河道长期排污》正式发布。
评论很多:有人支持,有人骂,有人感谢。有人说:“就是他举报的。”
赵姐拍拍他的肩:“干的不错。”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喊声:
“沈知言。”
陈最靠在门框,手里提着两袋冰可乐,笑得欠欠的。
“请你喝。”
沈知言:“哪来的钱。”
陈最:“你别管。”
然后又补一句:“反正不是化工厂给的。”
整个编辑部都被逗笑了。
手机震了,不是推送,是陈国栋的消息,就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沈知言回:“发了。”
那边断断续续闪了好几次“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五个字:“沈记者,我是不是做错了”
化工厂被查的消息是当天下午传出来的。
区环保局出了个通报,话不多,就说调查组已经进驻,排污口封了,企业负责人被约谈。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陈国栋打过去。响了□□声,没人接。
他刚想再打一遍,手机就被陈最抢走了
沈知言是被他拽下楼的,走到二楼拐角,陈最用肩膀顶开消防门。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那股隔夜的馊味。
两个人靠在住院部后门的墙根底下,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瘪的,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
陈最把烟灰弹在地上:“高兴吗?
“嗯,高兴”
陈最偏过头看他: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没有发稿那天早上的光。
“骗人”
“新闻发了。”他说。声音很平“可陈国栋以后怎么办。他还有老婆孩子”
沈知言沉默了,陈最把手里剩的半根烟叼在嘴里,腾出右手,拍了拍沈知言的肩膀。
“记者能做的就是把灯打开,剩下的路不是你一个人走”
沈知言突然转身紧紧抓住陈最的肩膀,很认真地看着他:
“后面的事你最擅长,帮帮他们,咨询费我出”
傍晚他回医院。沈静姝醒着,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徐见微坐在床边矮凳上削苹果,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水果刀停在半空。
“怎么样?”
他把包放下,在床边坐下来。窗外还有蝉鸣,但隔得远,闷闷的,像是在别的街区。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截下来的那份通报。
徐见微看完,把手机还他。苹果削好了,递过来一瓣,他接了咬了一口,脆的。
她歪着头笑了笑:
“拼图又多一块?”
语气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更轻。
“还差几块。”
窗户外头的天色正在暗下去,那种深蓝色从玻璃上慢慢渗进来,把病房里的白墙都染了一层。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一个拳头的空。这次,谁也没往后缩。
徐见微:“你觉得他拯救世界了吗?”
沈知言:“没有,河还是那条河,工厂还是那个工厂,很多人还是继续排污”
徐见微:“那你写下来有什么用?”
沈知言:“不知道,但总得有人知道”
徐见微坐在病床上,背靠着枕头,膝盖蜷起来,病号服的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床沿。
她眼睛盯着窗户外面。窗帘只拉了半边,另一半透进来的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想回家了。”
她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回雾川县,回学校”
沈知言正在给她倒水,暖水壶的瓶塞拔到一半,听见这句话,停了。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脚刮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他有些担心,徐见微不是会突然说这种话的人。
她能在病房里给陌生人削苹果,能笑着拿拼图打比方,能在后脑勺撞到床头之后还闷在被子里先开口骂人。
她说想回家,一定是有什么事已经在她心里转了很久,久到她觉得可以开口了。
徐见微没马上回答,她的手指绞着床单的边角,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条折痕。
“他们建议我转到新建的宁江院区”她的手指停了,沈知言等着“做肝穿刺”
“我本来以为,骨穿做完就结束了。现在又要做新的手术。”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一点都不轻松。
“感觉医院越来越大,离学校越来越远。”她若有所思“你不觉得十七岁上高一很恐怖吗?”
“你想回到以前的生活还是想上课?”
徐见微想了很久:
“都有吧。我想早上六点半起床,想赶着去食堂买最后两个肉包,想上晚自习的时候偷偷传纸条,想和同学一起骂数学卷子,我甚至想写作业。”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笑了。
“以前觉得烦死了。”
“现在觉得那些烦,都挺好的”
沈知言从椅子上下来半蹲着,和她平视:“雾川县什么样?”
“什么样啊……”
她开始想了,然后她的嘴角先动了一下,是那种“要从哪里说起”的犹豫。
“学校操场后面有一排梧桐树。”
她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不是刚才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干涩,是松的:
“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值日生扫都扫不完。风一吹又落一层,班主任站走廊上喊别扫了先回来上课,没人听。扫帚比人高,我们班有个男生拿扫帚当金箍棒,被教导主任追了半个操场。”
她说着说着语速快起来了,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冬天——”
她忽然打了个哆嗦,眉头微皱:
“手冻得握不住笔。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缝里灌风,我们就拿用完的草稿纸塞窗缝。早读的时候全班都在搓手”
沈知言没说话就看着她,很认真的看,像是怕错过什么。
他轻轻往前挪了半寸。
“冬天雾特别大。”徐见微眯了一下眼睛,好像面前那道光就是雾
“大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站在操场上,看不见教学楼。升旗仪式的时候国旗升上去,只听见绳子响,看不见旗。我们在下面站,班主任要点名,点到一半找不到人了,雾太大了。
讲着讲着就笑场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病号服的领口又歪了。
她用手比划,说教导主任跑起来肚子上的钥匙串哗啦啦响,像一个移动的风铃。
比划到一半发现自己的手势太夸张了,赶紧把手收回来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弯成两道缝,睫毛尖上沾着刚才笑出来的水光。
沈知言也在笑。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发现她讲话的时候眉毛会飞。
说到好吃的,眉毛往上挑;说到好笑的事,两边眉毛一高一低,像两个意见不统一的小人。
她的脚也不老实,盘腿坐一会儿就换姿势,膝盖屈起来放下去了又屈起来,脚趾在白色病号服下一翘一翘地
之前她都在努力当一个不麻烦别人的病人。
但现在,她坐在病床上,讲一碗五块钱的炸土豆,比划老板怎么偷偷多放一勺辣椒。
她模仿老板眨眼睛的样子,右眼眨得不利索,眨了好几遍。
她说辣椒又香又麻,吃完嘴巴红一圈,回教室同桌问你偷吃什么了。
她就在被子上找了半天,找出一包不存在的零食往沈知言手里塞,说给你尝一口不许多吃。
沈知言接住了。
他把手摊开,假装接过那包不存在的零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很认真地抬头问她:“这个是小包的吧,大包的还有吗?”
徐见微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笑疯了。
她喘着气说,脸颊有点红了,不知道是笑的还是闹的:
“你以前是不是也偷吃过同桌的零食?”
“我是后门的。”
“什么?”
“我是坐后门的那个,你偷吃零食的时候替你望风的。”
她拍了一下被子:“胡说,你根本没在我们班。”
“我在隔壁班。你跑操跑过的那个班。”
她又笑了。这次笑着笑着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有点喘,胸口起伏着,但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沈知言,”她说,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好奇和严肃“你一直在看我。”
“然后呢?”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下来”
“…”
今晚,徐见微把她放出来了,那个雾里长大的女孩。
他想说谢谢你讲给我听,想说你的眉毛刚才又飞了,想说你要是跟我一个班我肯定天天替你望风。但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没说。
他拿出兜里的梅条,撕开,递过去。
徐见微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没那个苹果甜。”
“那你还我。”
“不还。”她护住碗一样护住手心,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不给退。”
沈知言靠在墙上,笑弯了腰。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快掉光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去过雾川县,却已经开始想象那排梧桐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