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见微知言

住院第七天,徐见微终于开始觉得,医院也是有时间的。

不是墙上那个电子钟。

是护士七点交班,八点查房,九点发药,十一点有人推着检查床出去,十二点一些家属送饭,下午两点病房开始犯困,四点太阳爬到对面楼顶,六点家属陆陆续续拎着保温桶回去

每一天都一样。

又有一点不一样。

她开始分得清哪个护士推车轮子声音最大,哪个护士抽血之前喜欢唠唠家常,哪个护工总是一边拖地一边哼歌。

甚至连一号床奶奶每天几点偷偷把窗帘拉开晒太阳,她都快记住了。

原来觉得医院像世界暂停的地方。

住久了才知道,这里也有人按部就班地生活。

只是生活的内容,从上学、上班,变成了吃药、抽血、等结果。

护士长踩着皮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排班表卷成筒状攥在手里。年轻护士端着治疗盘站得笔直,后背贴墙,像只被堵在墙角的猫。

“你来医院多久了。”

“三、三个月。”

“三个月。”护士长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声音从半开的病房门传进来,清清楚楚。隔壁床奶奶把收音机关小了,歪着头往外看。沈静姝放下《半月谈》,摘下眼镜往门口方向望了一眼,表情介于同情和“确实不该”之间。

走廊里两个病人家属同时回头。“三个月了——你给3床换药,胶布贴得跟贴春联似的,横批:漏液。

昨天你推治疗车,推得跟碰碰车一样,碾过6床拖鞋两次,6床家属差点以为你在练车。

还有上次

让你给7床备皮,你拿着剃刀站在门口问我是备上面还是备下面——你说备哪里?”

年轻护士张了张嘴:“我……我当时太紧张了,您一催我就……”

“催你?我什么时候催你了?”

“您就看了我一眼。”

“……我就看了你一眼?”

“您那个眼神比催还催。”

她听见走廊里有人笑出声。

护士长深吸一口气:“好。刚才的事我先不追究。我就问你一件事

上周三,你是不是把消毒水当纯净水给病人送过去了。”

“我没有!”

“你没有?”

“我真没有!那个消毒水是我给自己倒的,我就是想洗一下我的杯子,然后——”

“你等一下。你用什么洗杯子?”

“……消毒水。”

“你用消毒水洗杯子,你喝完什么感觉。”

“我没喝,我正洗着呢,6床家属看见了,说我拿错了。然后5床奶奶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姑娘是不是最近没睡好’,然后…”

“然后你就把消毒水当成酒精给病人换药了。”

“……那个瓶子长得真的很像。”

护士长看着她。整个病房都安静了,护士长缓缓开口:“你明天还是去儿科吧。”

年轻护士眼睛一亮:“您觉得我适合跟小朋友相处?”

“不是,小朋友哭了会有人哄。你哭了没人哄。”

护士长把排班表重新卷起来,转身就走,皮鞋声哒哒哒敲远。

徐见微侧了一下头,想换个姿势憋住笑。

刚好对上沈知言的目光。

他笔记本摊在膝上,笔还在手里。他也在往门外看,表情是一贯的冷,但她一眼就从他眼睛里读出了同样的东西——他在看那个护士。也在听。也在憋。他嘴角没动,但眼尾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那个弧度和前几天被撞到的一模一样

她本来已经快憋住了。看到他那个弧度,又没憋住。这下不能出声,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埋在里面,肩膀抖得像筛糠。

沈知言低头翻了一页笔记,翻得很用力,纸张哗啦响。那个翻页的动作太刻意了——他平时翻页没有声音。

她把被子往下拽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她小声说:“你在忍。”他没看她:“没有。”

“你刚才翻页太响了。”

他笔尖顿了一下。她把被子压在下巴底下,眼角那道弯还没收:“你忍得不如我。”

他终于抬眼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别开脸。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还在笑。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摸了摸眉毛,刚好遮住嘴角。

走廊那边护士长的训话还在继续,声音渐远:“……回去重写,明天交给我检查。”

年轻护士踩着软底鞋快步走过病房门口,白大褂下摆终于不再抖了。

隔壁床奶奶把收音机调回原来的音量,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姑娘嘛,慢慢学嘛”。

沈静姝重新戴上眼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徐见微把被子拉回胸口,平躺着,呼吸还没完全均匀。

她把笑声收住了,但她偷偷看了沈知言一眼。他没看她,但他把笔记本翻回原来那页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散

她看着窗外,觉得今天下午和平时不一样。护士长训话、小护士挨骂、隔壁奶奶调收音机、沈静姝摇头

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叠在一起,把医院走廊里的安静给打破了,把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也把她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给泡软了。医院终于不像医院了。

下午查房的时候,朱医生手里多了一份报告。

徐见微猜想那是昨天骨穿的结果。

朱医生站在床边,先翻病历,再看化验单,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病房里特别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被放大了一倍。隔壁床奶奶把收音机关了。徐国平站在床尾。沈知言坐在陪护椅上,笔记本摊在膝上,笔停了。

“骨髓没有问题。”

徐国平的肩膀塌下去,握着病历的手松开了。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徐见微听了这话一点也没觉得放松,如果不是骨髓问题那病因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又陷入僵局了

整个病房又沉下去。徐国平刚松开的手指重新攥紧,关节咔咔响了两声。“那是不是不用做这个检查了?昨天那针…是不是白挨嗦”

他嘴角带着很难看的笑,假装毫不在意,语气就像在聊今早吃了什么

朱医生摇摇头:“不是白做。至少我们排除了一个方向。”

徐见微靠在床头,手放在被子上面,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正常。她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尝出味道来。

她忽然开口:“正常是什么意思。”

朱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陈述道:“有时候,正常,也是一种结果。”然后他合上病历,说还要继续查,转身走了。

正常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

很轻,却咽不下去。

徐国平把那张知情同意书从裤兜里掏出来,折了又折,放回口袋。他不知道在和谁发信息,背对着病床,肩膀一高一低。

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那我为什么会肝硬化

隔壁床奶奶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徐见微床边。

“要坚强,加油妹儿”

顺便偷偷把一颗糖塞进徐见微手心里。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拍了拍徐见微的手背,然后转身往回走。

护士刚好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压低了声音,公事公办:“奶奶,最好给她不要吃糖,太硬了”

奶□□都没抬:“我没给。”

护士脚步顿了一下。徐见微低头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护士。护士张了张嘴,决定放弃,推着治疗车走了。

奶奶坐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表情特别坦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徐见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是那种礼貌的笑,她顺便看了眼门口

徐国平大步走了过来,看起来有些着急

“我去一趟你姐那儿,有事打电话”

徐见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现在是下午四点,但她已经开始有些犯困了,她自己也觉着奇怪最近是被瞌睡虫缠上了吗。

等她睡醒已经很晚了,整条走廊都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霓虹灯在闪

隔壁床奶奶已经睡了,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沈静姝也侧躺着,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她枕头边那本合着的《半月谈》。

沈知言靠在陪护椅上,徐见微坐在床边,她想去觅食

脚踩在拖鞋上,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两下。

然后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先扶了一下床头柜,等膝盖稳了才迈步。

她在往门口走,他指尖滑动着手机,但余光一直留意那边的动机。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见微身体忽然晃了一下,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没扶到门框。他起身两步跨过去,手比脑子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肘。

等她站稳了,回头看是他,表情有点尴尬。

他说:“禁食刚结束?”

她嗯了一声。

“我也顺便去买点吃的。”他说。

自动售货机在门诊部最多,二十四小时亮着那盏白惨惨的日光灯。

她买了酸奶,草莓味的。他买了泡面,掰开包装,撕调料包,热水冲进去,香味一股脑涌出来。

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咬着吸管,眼睛一直往他这边瞟。

“好香啊。”她说。

“是的。”

“所以你能坐远点吃吗。”

他端着泡面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好的”

对面抽血室的门没关严,光从门缝漏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里面哭,声音尖细,透过玻璃门传过来,被走廊的安静放大了好几倍。

一圈大人围着,有蹲着的,有拿着棒棒糖的,有扮鬼脸的。

护士蹲在小女孩面前,针头还没亮出来,小女孩已经哭得撕心裂肺。她看着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去的路很长。拖鞋底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头顶的日光灯把两条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有些沉默和尴尬,她忽然开口

“我叫徐见微。见微知著的见微。”她站在走廊中间,头发散在肩膀上,脸还是白,但眼睛在日光灯下是亮的。

他看着她。几秒后他说:“沈知言。”

“知无不言?”

“是知者不惑”

她低下头想了想

“我名字是爷爷取的,他以前总说她喜欢把事情想得太深”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摩挲了一下手镯

“或许不是想得深,是看得太细。”

电梯门刚好开了

她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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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我的雾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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