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大的味道

徐国平出去的时候,没说是去哪。徐见微以为他是去缴费,或者去药房,或者又去找医生问那个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门被推开的时候,徐见微正靠在床头翻那本福尔摩斯,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封面用透明胶粘了两次。

她以为是护士来输液的,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化着淡妆,头发烫了微卷,披在肩上。

她穿着紧身微喇裤和浅色高腰短袖

徐见棠的比例很好,腰细腿长。这身衣服把她的优点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后面跟着一个男生,徐见微认出来那是姐姐的初中同学,自己小时候还帮他跑腿送过礼物

等小邬走近。他还是记忆里的他,总爱跟在姐姐屁股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只是脸比记忆里瘦了,下颌线清晰,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圆的、一戳一个坑的模样

她注意到徐见棠和这间病房太格格不入。不是她不该来,是她太精致了,看起来不属于这里。

徐见棠俩姐妹差不多高,一百六十九公分出头,但她穿着高跟鞋,看起来比平时更高了一点。

徐见微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把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姐姐对上。

以前在家里穿的是她穿旧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脾气不好,会拍桌子,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像个浑身是刺的大小姐。

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不是大小姐了,是大人了。

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

她在陪护椅上坐下来。她们差不多高,但徐见微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腰际,看着姐姐,觉得自己比她矮了一截——不是身高,是别的什么。

徐见棠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美甲没有刮到她的头皮,只有指腹轻轻划过耳廓。

她闻到了姐姐手腕上的香水味——很淡,不是以前用的那种几十块钱一瓶的学生香水了。

“疼不疼。”声音也不一样了。比以前低了,慢了,收了很多东西在喉咙里。

徐见微看着她。这是住院以来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爸爸没问过,因为不知道怎么问。姐姐会。

“还好。”

徐见棠看着她,没追问,只是把她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那你挺抗造”话虽这么说但她眼眶里早已薄薄地蓄起了一层泪,像碎玻璃。

徐见微低头看被面上那道褶皱,不知道些说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姐姐了,平时微信也没多少交流,要是逢年过节想起就会发个红包没想起就算了

徐见微想起姐姐以前生病的时候,她爸在外地,她妈回外婆家

只有徐见棠自己在家发着烧,自己倒水吃药。那时候她没哭,也没跟任何人说疼。

她忽然觉得姐姐现在这么温柔,不是被时间磨的,是被这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磨的。

“穿高跟鞋来的”

“对啊”

“这是医院”

“我又不是病人”

“……”

这时,她看见姐姐手机弹出好几条信息,一回完信息她就站起身来

“我去送你小邬哥哥,要不要给你带完粥”

“算了,我想吃肉”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折返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放在床头柜上。不是新的,是用了一半的。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沈知言就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他妈的保温杯

他侧身让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袋水果上,又移回来。然后他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沈静姝床头。

沈静姝正在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女人的背影

徐见微靠在床头,把护手霜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和姐姐手腕上的味道一样。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枕头旁边,把书重新翻开,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等徐见棠回来,她直接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

“这双买了一年没穿几次,再不穿要长霉了。”

徐见微说走起路来哒哒响,跟护士长查房似的。

徐见棠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把高跟鞋脱在床尾,侧身坐上病床,和徐见微挤在一个枕头上。

这张床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像小时候挤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抢遥控器。

徐见微往旁边挪了挪,给姐姐腾出半张被子。但她还是感觉很不自在,太别扭了,她试探性开口

“要不我下去吧”

“一起躺着吧,小时候你不是很爱和我一吗”

“算了”

眼看着妹妹油盐不进,她只好撇了撇嘴,掀被子回到陪护椅上老实坐着

“看起来瘦了”

“肯定的”

徐见棠又问起弟弟

“上周打了个视频,又矮又瘦,没以前可爱了”

“肯定没好好吃饭,等我回去了不收拾他”

徐见微其实还有件事情没说,弟弟那天挂了电话,后面又发了条微信问

“你去哪儿了?”

一想到这徐见微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开始红了,但没哭。她使劲掐自己的手,警告自己,不能哭

徐见棠又说起秦老师,初中那个老师你还记得吗,我上次给你办休学的时候在街上碰了,还问她你妹妹怎么样了。

徐见微问“你怎么说”

徐见棠“就说还在养着呗,还能咋说,她说这姑娘从小就要强,肯定能好”

徐见微没说话,低头用手指把被面上的褶皱一条一条抹平。

“妈知道了。”

徐见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徐见棠说妈。她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高兴,而是疲惫

大概是看出妹妹的不高兴,徐见棠辩解道:“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着她吧,她疯起来啥样你是知道的,肯定会骂死爸爸的”

“她前天打了个电话给爸,爸没接,她又打到我这儿来。前前后后起码打了五十来遍”

徐见微垂下眼,没心情再聊下去了。

徐见棠像没看见似的,还在喋喋不休

“她问你怎么样,问你在哪家医院,问你要不要和她去贵州。她还说要来重庆,但你知道妈妈那边的男人不会让她来的,多半来不来。”

徐见微:“知道,别让她来了,麻烦”

徐见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手覆在妹妹的手背上。

做了两分钟,她起身绕到床边,伸手掐了一下徐见微的脸。不是轻轻地捏,是真的用了点力,拇指和食指揪住脸颊上那点薄薄的肉,拧了一下。

“按时吃药,老实点。”

徐见微啪地拍开她的手。“疼。”

“知道疼就好。”徐见棠坐回去,翘起二郎腿,高跟鞋在脚上晃了两下。

“知道疼说明还活着。”

徐见微揉着脸,瞪了她一眼。徐见棠没理她,把带来的水果袋拎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拆开袋子看了一眼。然后皱起眉。

“爸是不是又不知道买什么。”

她把袋子口撑开给徐见微看——里面全是苹果,红富士,个个圆滚滚的,少说有七八个。

“他每次都买苹果。”徐见微说。

“爷爷住院的时候也是苹果。”徐见棠把袋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还真是是苹果的忠实粉丝”

徐见微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在病号服上蹭了蹭。

“你记得他第一次去医院看我,带什么了吗。”

“苹果。”

“不对。第一次带的橘子,被护士说了两句,橘子上火。从那以后他就只买苹果了。”

徐见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我都能想象。护士说一句他能记一辈子。”

徐见微也笑,把苹果放回袋子里,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后面她们就安静下来,各自做自己的事

徐见棠突然站起来拿过皮包摸了摸妹妹的头说我走了,只请了半天的假。临走前她看了妹妹一眼,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恢复安静。隔壁床奶奶还在睡,徐见微看着姐姐的背影眼角眉梢都含着笑,她自己都不知道但转瞬间,眼里的光暗了。她惊觉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再一次拿起那支护手霜,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这次她想起了妈妈,她从来不会擦这些但她身上总是好闻的

具体的气味徐见微已经忘了只记得小时候很爱往她身边凑。

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了。

太可笑了

小时候最想等的人没有来。等后来她学会自己去医院、自己垫卫生巾、自己签字的时候,他们又开始问她疼不疼,想不想妈妈,要不要跟他们走

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里。

她开始对比姐姐的十六岁和自己的十六岁,那时候姐姐用的洗发水是超市买一送一的,洗完头整个洗手间都是那个甜腻的味道。那个味道没有了。现在她手腕上、手心里、枕头上,是另一种味道。

大家都在好好长大。姐姐长大了,弟弟也在长大。

只有自己好像还停在这里,停在医院的这张床上,停在十六岁的夏天。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闻到自己手背上碘伏的味道。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爸爸发了条消息:姐来了。

他回:我知道。

她又发:你去找她了。

他回:嗯。

她打了“谢谢爸”,删掉,改成“明天有胃口了”,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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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我的雾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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