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平出去的时候,没说是去哪。徐见微以为他是去缴费,或者去药房,或者又去找医生问那个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门被推开的时候,徐见微正靠在床头翻那本福尔摩斯,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封面用透明胶粘了两次。
她以为是护士来输液的,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化着淡妆,头发烫了微卷,披在肩上。
她穿着紧身微喇裤和浅色高腰短袖
徐见棠的比例很好,腰细腿长。这身衣服把她的优点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后面跟着一个男生,徐见微认出来那是姐姐的初中同学,自己小时候还帮他跑腿送过礼物
等小邬走近。他还是记忆里的他,总爱跟在姐姐屁股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只是脸比记忆里瘦了,下颌线清晰,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圆的、一戳一个坑的模样
她注意到徐见棠和这间病房太格格不入。不是她不该来,是她太精致了,看起来不属于这里。
徐见棠俩姐妹差不多高,一百六十九公分出头,但她穿着高跟鞋,看起来比平时更高了一点。
徐见微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把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姐姐对上。
以前在家里穿的是她穿旧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脾气不好,会拍桌子,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像个浑身是刺的大小姐。
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不是大小姐了,是大人了。
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
她在陪护椅上坐下来。她们差不多高,但徐见微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腰际,看着姐姐,觉得自己比她矮了一截——不是身高,是别的什么。
徐见棠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美甲没有刮到她的头皮,只有指腹轻轻划过耳廓。
她闻到了姐姐手腕上的香水味——很淡,不是以前用的那种几十块钱一瓶的学生香水了。
“疼不疼。”声音也不一样了。比以前低了,慢了,收了很多东西在喉咙里。
徐见微看着她。这是住院以来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爸爸没问过,因为不知道怎么问。姐姐会。
“还好。”
徐见棠看着她,没追问,只是把她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那你挺抗造”话虽这么说但她眼眶里早已薄薄地蓄起了一层泪,像碎玻璃。
徐见微低头看被面上那道褶皱,不知道些说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姐姐了,平时微信也没多少交流,要是逢年过节想起就会发个红包没想起就算了
徐见微想起姐姐以前生病的时候,她爸在外地,她妈回外婆家
只有徐见棠自己在家发着烧,自己倒水吃药。那时候她没哭,也没跟任何人说疼。
她忽然觉得姐姐现在这么温柔,不是被时间磨的,是被这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磨的。
“穿高跟鞋来的”
“对啊”
“这是医院”
“我又不是病人”
“……”
这时,她看见姐姐手机弹出好几条信息,一回完信息她就站起身来
“我去送你小邬哥哥,要不要给你带完粥”
“算了,我想吃肉”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折返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放在床头柜上。不是新的,是用了一半的。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沈知言就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他妈的保温杯
他侧身让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袋水果上,又移回来。然后他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沈静姝床头。
沈静姝正在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女人的背影
徐见微靠在床头,把护手霜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和姐姐手腕上的味道一样。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枕头旁边,把书重新翻开,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等徐见棠回来,她直接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
“这双买了一年没穿几次,再不穿要长霉了。”
徐见微说走起路来哒哒响,跟护士长查房似的。
徐见棠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把高跟鞋脱在床尾,侧身坐上病床,和徐见微挤在一个枕头上。
这张床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像小时候挤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抢遥控器。
徐见微往旁边挪了挪,给姐姐腾出半张被子。但她还是感觉很不自在,太别扭了,她试探性开口
“要不我下去吧”
“一起躺着吧,小时候你不是很爱和我一吗”
“算了”
眼看着妹妹油盐不进,她只好撇了撇嘴,掀被子回到陪护椅上老实坐着
“看起来瘦了”
“肯定的”
徐见棠又问起弟弟
“上周打了个视频,又矮又瘦,没以前可爱了”
“肯定没好好吃饭,等我回去了不收拾他”
徐见微其实还有件事情没说,弟弟那天挂了电话,后面又发了条微信问
“你去哪儿了?”
一想到这徐见微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开始红了,但没哭。她使劲掐自己的手,警告自己,不能哭
徐见棠又说起秦老师,初中那个老师你还记得吗,我上次给你办休学的时候在街上碰了,还问她你妹妹怎么样了。
徐见微问“你怎么说”
徐见棠“就说还在养着呗,还能咋说,她说这姑娘从小就要强,肯定能好”
徐见微没说话,低头用手指把被面上的褶皱一条一条抹平。
“妈知道了。”
徐见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徐见棠说妈。她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高兴,而是疲惫
大概是看出妹妹的不高兴,徐见棠辩解道:“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着她吧,她疯起来啥样你是知道的,肯定会骂死爸爸的”
“她前天打了个电话给爸,爸没接,她又打到我这儿来。前前后后起码打了五十来遍”
徐见微垂下眼,没心情再聊下去了。
徐见棠像没看见似的,还在喋喋不休
“她问你怎么样,问你在哪家医院,问你要不要和她去贵州。她还说要来重庆,但你知道妈妈那边的男人不会让她来的,多半来不来。”
徐见微:“知道,别让她来了,麻烦”
徐见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手覆在妹妹的手背上。
做了两分钟,她起身绕到床边,伸手掐了一下徐见微的脸。不是轻轻地捏,是真的用了点力,拇指和食指揪住脸颊上那点薄薄的肉,拧了一下。
“按时吃药,老实点。”
徐见微啪地拍开她的手。“疼。”
“知道疼就好。”徐见棠坐回去,翘起二郎腿,高跟鞋在脚上晃了两下。
“知道疼说明还活着。”
徐见微揉着脸,瞪了她一眼。徐见棠没理她,把带来的水果袋拎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拆开袋子看了一眼。然后皱起眉。
“爸是不是又不知道买什么。”
她把袋子口撑开给徐见微看——里面全是苹果,红富士,个个圆滚滚的,少说有七八个。
“他每次都买苹果。”徐见微说。
“爷爷住院的时候也是苹果。”徐见棠把袋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还真是是苹果的忠实粉丝”
徐见微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在病号服上蹭了蹭。
“你记得他第一次去医院看我,带什么了吗。”
“苹果。”
“不对。第一次带的橘子,被护士说了两句,橘子上火。从那以后他就只买苹果了。”
徐见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我都能想象。护士说一句他能记一辈子。”
徐见微也笑,把苹果放回袋子里,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后面她们就安静下来,各自做自己的事
徐见棠突然站起来拿过皮包摸了摸妹妹的头说我走了,只请了半天的假。临走前她看了妹妹一眼,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恢复安静。隔壁床奶奶还在睡,徐见微看着姐姐的背影眼角眉梢都含着笑,她自己都不知道但转瞬间,眼里的光暗了。她惊觉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再一次拿起那支护手霜,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这次她想起了妈妈,她从来不会擦这些但她身上总是好闻的
具体的气味徐见微已经忘了只记得小时候很爱往她身边凑。
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了。
太可笑了
小时候最想等的人没有来。等后来她学会自己去医院、自己垫卫生巾、自己签字的时候,他们又开始问她疼不疼,想不想妈妈,要不要跟他们走
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里。
她开始对比姐姐的十六岁和自己的十六岁,那时候姐姐用的洗发水是超市买一送一的,洗完头整个洗手间都是那个甜腻的味道。那个味道没有了。现在她手腕上、手心里、枕头上,是另一种味道。
大家都在好好长大。姐姐长大了,弟弟也在长大。
只有自己好像还停在这里,停在医院的这张床上,停在十六岁的夏天。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闻到自己手背上碘伏的味道。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爸爸发了条消息:姐来了。
他回:我知道。
她又发:你去找她了。
他回:嗯。
她打了“谢谢爸”,删掉,改成“明天有胃口了”,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