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护士站已经开始忙了。
“三床准备骨穿。”
“二床准备胃镜。”
“一床测体温。”
病房的灯全部亮起。
徐见微睡得很沉,护士推治疗车进来时她还没醒。
她做了个梦,不是完整的,是各种碎片拼凑出来的。她还想继续下去。
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爸爸在叫自己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是散的。她习惯性往右摸。
没有绞成一团的充电线没有乱堆的衣服。手指探到的只有空气。她愣住了,才想起来自己不在家里。
邻居家的小孩没有吵闹。楼下没有早餐店开门的动静。冰箱没有启动的声音。这些她每天早上都会听到的声音,都缺席了。
徐见微注意到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那片还没亮透的天,双手插在裤儿兜里。
爸爸还穿着昨天的短袖,肩膀往下塌,明明也没在工地了也没干什么活儿但整个人似乎更瘦了。
徐见微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今天要查房。”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或许是感冒了或许是烟吸多了。
徐见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床单里,表情有些落寞。
消毒水味像一根细针划过鼻腔的凉意,很浅。然后是漂白粉的干燥气息。
它们混在一起构成了每一个住院人都会尝到的涩。
七点左右,徐见微第一次真正见到自己的主管医生。
医生翻着病历。没有安慰。没有寒暄。只是一个接一个问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
“鼻出血多久了?”
“最近有没有体重下降?”
她回答,爸爸在旁边听着。
有几个问题,她回答得很慢很细
因为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医生最后把病历合上。
“今天安排骨髓穿刺。”
病房忽然安静。
爸爸点头。“好。”
只有这一个字。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会不会有事。
因为他知道,现在问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护士拿来知情同意书。爸爸接过笔。签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徐见微第一次发现。爸爸签名字的时候,原来会发抖。
另一边。沈知言准备带妈妈去做检查,推着轮椅经过走廊。正好和护士推着徐见微擦肩而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不是陌生人,是知道彼此都在这家医院的人。
徐见微本来想自己走着过去,因为坐轮椅对她来说有些不自在。
但奈何她已经禁食四天三夜了。浑身都使不上劲。就跟这副身体是借来的一样。
爸爸跟在她身后,空气很沉默
医院的走廊很长,长到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几十米也可以走这么久。
到了目的地,骨穿室门口缓缓关上。
里面不大,灯很白。还有酒精和碘伏混在一起的味道。
护士让她侧躺在检查床上,蜷起身子像虾一样。
“放松一点,妹妹”
她深呼吸,尽量试着放松,但肩膀还是绷的很紧。
冰凉的消毒液一遍遍擦过后腰,凉意很快变成了等待。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跳,从脚底一直传到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医生带着手套“一会儿打麻药”
针扎进去的一瞬间像被蜜蜂狠狠蛰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
麻药慢慢开始起作用,皮肤有些发木。
徐见微以为结束了,直到医生说:“开始取骨髓。”
她感觉到的不是刀割一样的疼,而是一股很深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面被一点一点抽出来。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酸。胀。闷。
还有一种从骨头深处传出来的空。她太紧张了,忍不住抓紧床单,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时一阵细微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不是从外面听到的,是从里面听到的。
那种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块木头,笃、笃、笃,每一下都通过她的脊椎传到颅骨。
她发现这种声音比疼更让人恐惧——有人在她的骨头里。
门外,徐国平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听不见里面在做什么只能听见护士站偶尔传来的叫号声。
他低头看着那张知情同意书。把它折了又折,折了又拆,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最后把它放好在自己裤兜里
周围来往的行人都低头干自己的事,护士从身边经过,推车轮子碾过地砖。
他又一次抬头看了眼骨穿室,门还是关着。
只有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往前走。
想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屏幕亮起却不知道看什么
主页弹来一条信息,是见微姐姐发来的
“进去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打完,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多久,隔壁门里出来一个小男孩,眼圈红红的。被父母抱在怀里,一边走一边轻声哄。
眼见这一幕,他不自觉摩挲起手腕处的一块旧手表,那是见微爷爷的东西,但现在却出现在徐国平的手上
手表表盘是淡黄的,表盖上有指纹,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玻璃上有几处细碎的划痕,底部金属贴着皮肤,徐国平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浮起来了。
他的话像烙印在了身体里
“你是一家之主,要…”
要什么?父亲没有说完。那半句话停在空气里,像一个没有落地的石块,等着某一天他会自己把那半句补上。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要撑住”。父亲没有说出口,是因为说出来太郑重了,郑重到像在宣告什么,反而显得有些矫情。
徐国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爸爸,如果你在看着,保佑你孙女平安度过这劫。
徐见微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远处站着的爸爸,他一看见自己就快步走过来,接过护士手里的轮椅。
“医生说没说怎么躺”
“平躺”
她低着头,手还按着后腰的纱布。轮椅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先听到了脚步声——很快。
她怀疑是不是门口有人要出来,还没来得及提醒爸爸走慢点,迎面就来了个人直直撞上她的轮椅。
熟悉的梨香,熟悉的手镯。
沈知言手里的钢笔和几张笔记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撞得七零八落。
他弯腰慌忙收拾残局,同时还看了眼手表,徐见微见状也上手帮忙
她刚开口,他也开口了
两个“抱歉”同时落在病房的空气里,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到一起。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沈知言顿住了,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反应过来,一抹笑意从嘴角先漏出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了一包独立包装的医用棉球给她。
“没拆过”
她低头看那包棉球,又抬头看他。
沈知言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不太正常,他移开视线,把东西往包里一塞,拉链又卡住了。
“在护士站顺手拿的。没用上。”说这话时他还朝这边看了两眼。
她忽然懂了——他是要给她擦手的。刚才在骨穿室里自己攥床单攥得太紧,掌心全是汗,指节上还留着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谢。”
“扯平了。”
他走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棉球,嘴角扯动了一下。
徐见微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包棉球——医用包装,蓝白字的标签,上面印着“灭菌级”。塑料包装被体温捂得有些发热。
她看着天花板的裂缝,脑子里开始拼凑这个男生:随身带笔记本,走路很快,指甲干净,中指和小指有墨水渍。在护士站顺手拿棉球——“顺手”。
想到这儿她忽然笑了一下,后腰的伤口被扯到,有些疼,但笑意没收。
徐见微突然觉得这个人。
怎么说呢—说不来话。
不是口才不好,是懒得解释。
她想,下次碰见他,要不要告诉他棉球其实没用上。
但她又想,不说也行。反正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回想起那个笑,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没等人看清就收了。
好在自己看到了而且记住了,徐见微莫名生出一点小小的自豪感。
至于他的名字,她明天想问,或者不问。自己从护士站那里也能打听到。
余光里她瞅见爸爸把检查单一张张摊开,对着医生写的字看了半天,明显看不懂,但还是沿着折痕重新折好,放进透明文件袋。又把缴费单、化验单按顺序夹进去。
动作很慢,也很认真。
徐见微感到有些奇怪,明明记忆里那些单子是很吓人的,但这一刻没有。
她没拆那包棉球,也没放回抽屉里,只是一直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窗外的黄桷树簌簌地响,叶子在风里翻跟斗,漏出背面那一层浅浅的灰白。
后腰还是疼,翻身的时候依旧要咬着牙。
可那天晚上,她想起骨穿的时候,她最先记住的,不是那根针。是有人递给她一包没拆过的棉球。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走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徐见微的眼皮越来越重,直到完全闭上眼睛,徐国平才走过来替她掖好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