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夏至。
夜色浅淡,晚风清爽,宫里夜宴不断,笙歌彻夜。
李莫臣到了身体发育的年纪,却清瘦单薄,坐在皇子公主最后头,被遮了个严实。
那是苏春宴第一次参加宫宴,新贵家门独子,意气风发。
他往皇子公主的坐席上瞟了好几眼,碰了碰父亲的胳膊,问道:“哪个是李莫臣?不是说他是容妃之子,姿色倾城么?我看这几个……都平平啊。”
苏大人小声呵斥:“不得无礼。十二殿下年纪最小,自然坐在最后头。一会儿陛下叫他献舞你就能看到了。”
“呵。”苏春宴摇了摇酒杯,没再接话。
少年言笑晏晏,在权贵聚集的宫宴上光彩夺目。他到哪个桌上敬酒,哪家的小姐就会脸红。
他敬了一圈,皇帝终于开口叫李莫臣献舞。
苏春宴的目光立刻转向皇子公主那边。
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缓缓站起,低垂着头,应了声“是。”
他应当是来的时候就换上了舞衣,身形在纱衣里若隐若现。苏春宴只觉得:那腰也太细了。
他缓缓走到殿中央,苏春宴才看清他的眉眼。
这么不高兴啊。
苏春宴盯着他抿了口酒,随着他抬臂起势,低声数道:“三。”
“二。”
“一。”
皇帝和座上众臣突然都倒了下去,殿上大乱。
李莫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着袖子向外跑。
他惊诧地看向那人,对上了苏春宴笑意盈盈的眼眸。
苏春宴抬指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拉着他就往外疯跑,把闹乱和喧哗都甩在了后头。
李莫臣被他紧攥着手腕,边跑边问:“是你?”
苏春宴扭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好看:“一点儿助眠的药罢了,没事。”
李莫臣渐渐不再紧张,开始享受吹过耳边的风:“为什么?”
“我不想看你跳舞,你不是也不想跳?”
他们跑得肆意,风声很大,但李莫臣还是字字句句都听清楚了。
他心底化开一片,生出了几分捉弄的心思,装作没听清,大声问道:“什------么------?”
苏春宴突然回头,看着他的眼睛,也大声回道:“我说------别跳那劳什子舞了,跟我出去玩!”
宫道幽长,李莫臣头一次觉得空旷,空旷到苏春宴的声音太大,充满了他的脑海。
两人跑到街上,都出了一身汗。苏春宴想撒开手,却反被李莫臣紧紧握住了。
他大口喘着气,漂亮的眼睛里映满了烟火熙攘,玉壶光转。
苏春宴笑了笑,没再抽手,拉着他直奔小吃摊。
摊主认识苏春宴,却没见过李莫臣。他们哪儿敢想这苏家公子牵着的是十二皇子,只是本能地看到漂亮矜贵的小少年就忍不住逗弄几句:“呦,这是哪家小公子,漂亮得跟天仙下凡一样。”
苏春宴熟络地接话:“不是天仙,但确实是下凡来了。”
“诶,这小公子可有姐妹呀?若有姐妹,那你俩站在一起肯定登对儿。”
李莫臣不知道怎么接话,只盯着那油锅里金黄的糖糕看。
苏春宴笑了笑:“他的姐姐们可都没他这么好看。”
苏春宴买了一大袋子糖糕,李莫臣先是小口试探着咬,尝出滋味,便大口大口吃起来。
见他吃得急,苏春宴觉得可爱:“宫里难不成还能短了你的吃食?”
谁想这话音刚落,李莫臣就住了嘴,愣了愣神,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春宴慌了,拿出帕子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泪。
他仿佛这会儿子才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是金尊玉贵的十二皇子,拿出了一点臣子的样子,跪下请罪:“微臣失言,请殿下责罚。”
李莫臣没吃他这一套,并不扶他起来,就这样垂眸看着他:“在宫里,说真话确实算是失言之罪。”
苏春宴一愣。
他只知道容妃早逝,陛下总是把李莫臣送到宠妃身边抚养。待其养母失宠时,就会把他再送到新的宠妃宫中。
他以为这是宠爱无双。
但是如今看来,李莫臣这么瘦弱,又被逼着献舞,似乎都昭示着他在宫里过得并不好。
苏春宴是真的愧疚了:“微臣知罪,请殿下责罚。”
李莫臣一手抓着糖糕,一手牵起苏春宴:“那就罚你,每日进宫给我送糖糕吧。”
宫外的街道,灯火长明,烟花璀璨,在那一晚,全落进了李莫臣眼中。
自那以后,苏春宴再看那些热闹,便都觉得有几分失色。
因为银河的来处,是李莫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