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琳霜前一日便独自去了机场踩点,刚靠近出口,就看见三三两两扛着相机的人影在暗处游荡,镜头对着每一个进出的旅客反复扫视,空气中都透着一股紧绷的窥探感。
文莱的航班信息早已被恶意泄露,她几乎不敢想象,明天真到了登机时刻,场面会混乱到何种地步。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徐琳霜领着一女孩走进机场,两人都用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刻意压低身形,尽量避开人流密集的通道。
狗仔早已练出了猎犬般的嗅觉,只一眼,就从两人刻意遮掩的行头里嗅出了不对劲。
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围堵上来,相机镜头几乎要贴到人脸,快门声刺耳地响成一片。
刻薄又恶毒的质问紧跟着砸过来。
“文莱,你父亲还在监狱候审,你急着出国是想逃避吗?”
“那些因你父亲惨死的人,你觉得自己对得起他们吗?”
“听说受害者里还有你曾经的朋友,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就在刚才,警方公布了受害者遗物,家属哭得撕心裂肺,这些你看见了吗?”
女孩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某句话狠狠刺中。
狗仔见状立刻收紧包围圈,准备再抛出更尖锐的话题,逼她当场情绪崩溃,好拍下最有爆点的画面。
下一秒,女孩猛地抬手扯掉口罩,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满是怒火的脸。
根本不是文莱,是顾颜。
“你们有病是不是?谁准你们乱拍的!”
“我还未成年!你们这样私自拍摄、恶意围堵已经违法了知不知道!”
你们这群人还有底线可言吗?怎么不把镜头怼自己脸上拍!”
她反手掏出手机,打开最强闪光灯,对着一群狗仔的眼睛疯狂闪烁:“拍啊!继续拍啊!今天让你们拍个够!!”
强光刺得狗仔们睁不开眼,骂骂咧咧地捂着脸四散退开。
顾颜一人站在原地,成功吸引了机场所有人的目光,彻底搅乱了局面。
就在这片混乱不起眼的角落里,利时趁机护着真正的文莱,一路畅通无阻,顺利登上飞机。
顾颜朝着不远处的徐琳霜比了个利落的OK手势,压低声音问:“阿姨,你不一起走吗?”
徐琳霜望着登机口方向,轻轻摇头:“我改签了。”
“这里太危险,你留下来干什么?”顾颜一脸担忧。
徐琳霜看向眼前这个比自己女儿还要小上一截,却格外勇敢仗义的女孩,语气柔和了几分:“谢谢你,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不用谢,能帮上文莱姐姐,我本来就很开心。”
和顾颜分别后,徐琳霜没有多做停留,径直离开机场。
一天前的傍晚,徐琳霜在机场踩完点之后,去了北街。
乌歧这地方不大,真要找一个人,不难。
臧泽正在自己的小铺子里整理物件,他想把沉寂两个月的店重新开张,至少能多赚些钱。
安静的空间里,甬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高跟鞋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他心头微顿,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徐琳霜站在门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挎着包,身姿挺拔利落,与之前那个冷静果决的模样如出一辙。
四目相对,无需多余试探,也不必寒暄铺垫。
她只平静地开口,语气笃定,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需要你帮忙。”
*
在利时一路谨慎的掩护下,文莱终于顺利抵达慕尼黑。
穿过陌生的街巷,抵达临时安顿的住所时,窗外已是异国的暮色。
这里安静得过分,没有围追堵截的镜头,没有刺耳的质问,可文莱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联系外界的通讯设备,手机还在徐琳霜那里,想联系臧泽,更是毫无途径。
她低声求过利时,想借手机打个电话,却被对方干脆地拒绝。
无奈之下,她只能打开电视,试图从新闻里捕捉一丝半点关于乌歧的消息。
新闻里正滚动报道着案件后续,受害者遗物被找到的消息赫然在目。
镜头一闪而过,画面里出现两部旧手机,下一秒,欢丽的母亲抱着手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声隔着屏幕传来,听得人心脏发紧。
文莱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僵直的目光死死钉在苏芋禾的那部手机上。
那是芋禾的东西,是她曾经朝夕相伴的痕迹,如今却成了冰冷的遗物。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利时快步走过来,伸手按灭了遥控器,声音低沉:“别看了,你好好休息。”
文莱眼神虚虚地飘着,半天没动,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妈妈……还没回来吗?”
利时顿了顿,简短应道:“嗯。”
“她还在乌歧做什么?”文莱的声音轻了些,眼底浮起一层不安。
“不清楚。”
文莱:“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利时下意识皱眉,刚要开口拒绝,抬眼却看见一滴眼泪从文莱眼角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眼底的倔强和脆弱混在一起,看得人心头发软,利时终是松了口,沉默地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文莱指尖微颤地接过,心里清楚两地时差,此刻乌歧应当还是深夜。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通键,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起。
“妈……”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你回来了吗?”
徐琳霜那边环境很安静,声音听上去依旧沉稳,却又藏着一丝只有母女俩才懂的温柔:“还没。”
“你还在乌歧做什么?”文莱微微蹙起眉,眼底满是担忧,睫毛轻轻颤动着。
“办点收尾的事,你别操心,好好照顾自己。”徐琳霜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
文莱喉间一哽,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声音微微发哑:“妈……芋禾的遗物,找到了,是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随即传来徐琳霜笃定的应声:“嗯,别难过,妈会想办法,把它拿回来。”
“妈……”文莱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知道你放不下。”徐琳霜像是能透过电话看见她的模样,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十足的安抚,“等妈领回芋禾的东西,处理完这边的事,就立刻回去。你乖乖休息,别胡思乱想,知道吗?”
文莱用力抿了抿唇:“好。”
苏芋禾的遗物,徐琳霜试了所有办法,终究是寸步难行。
她离开乌歧太久,旧日人脉早已断得干净,如今在这座小镇,连一个能说上话的熟人都没有。
领取遗物有明确规定,必须直系亲属出面,旁人无权代办,可苏芋禾的母亲杳无音讯,赌博的父亲因这场惨剧避世不出,徐琳霜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找不到,更别说说服人家出面。
走投无路之际,她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那个名字。
臧泽。
只有他,在乌歧扎根够深,路子野,又足够细心,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
可一想到要依仗他,徐琳霜心口就堵着一股难以消解的抵触,她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年轻人,更不想向他低头,可眼下,她别无选择。
唯一能让她稍微松口气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臧泽对文莱的心思,那份藏不住的在意,是她此刻唯一能用的筹码。
她再次踏进臧泽那间昏暗逼仄的地下室时,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木料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臧泽抬眼看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声音低沉客气:“阿姨,请坐。”
徐琳霜没有动,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还没走。”
“嗯。”臧泽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像是早有预料。
徐琳霜面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帮忙。”
“跟文莱有关的事,不算麻烦,也不算帮忙。”臧泽望着她,眼神坦荡,“是我心甘情愿。”
徐琳霜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讥讽与审视:“你倒清楚,我有求于你?”
“阿姨,”臧泽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沉稳,“不是有求于我,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徐琳霜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你倒是说说,我想让你做什么。”
臧泽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
“文莱……她现在怎么样?”
四目相对,徐琳霜与他无声对峙。
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太深,太静,却又透着一股异常清醒的聪明,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点破。
那一刻她几乎瞬间了然,文莱到底喜欢他什么,那份沉稳和可靠,以及心里想到女儿时,毫不掩饰的温柔。
可越是清楚,她心里的敌意就越重。
她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刺:“她现在很安全,是我,不让她联系你。”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显,摆明了不认可和不接受,甚至带着看不上他的意味。
换做旁人,多半会难堪,会追问,会不满。
可臧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怒意,也没有半分委屈,仿佛早就料到这一点,他只是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承诺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遗物我会想办法拿到,拿到之后,我会尽快联系你。”
徐琳霜没再说谢,也没再掩饰自己的立场。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放在桌角,上面是她临时启用的手机号。
“等你消息。”
她丢下这四个字,转身便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利用他对女儿的心意达成目的,她心里并不坦荡,可在保护文莱这件事上,她从来没有退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