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文莱把手机上交了,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余温,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不敢赌,那些极端的人像附骨之疽,只要有一丝信号,就能顺着网线爬过来缠上她。

去慕尼黑之后,她或许能偷偷给臧泽报一声平安,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彻底切断所有联系。

她没再回酒店,被徐琳霜带走后,辗转交到了利时手上。

在乌歧这片地方,她和徐琳霜早已无依无靠,唯有利时,还算得上是自己人。

平日里那个欠揍又爱跟她顶嘴的小鬼头,此刻却异常有眼色,不多言不多语,径直把车开到偏僻僻静之处,从后备箱拎出一袋吃食,随手丢到副驾。

文莱环顾四周,高大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将大半视线都挡得严实,这辆黑色越野车隐在林间,像一座孤岛。

利时扭头看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文莱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飘:“这是哪儿?”

“公园,人少,清静。”利时淡淡道,“晚上就在车里凑合一晚。”

信息被扒得一干二净,酒店早已不能落脚,无论去哪都容易留下踪迹。

“那飞机还能坐吗?”文莱声音轻得发虚。

“我和妈都在,你怕什么。”利时把一枚硬币丢进中控台,放平座椅躺下,“就熬一晚,明天就好了。”

这个平日里总跟她拌嘴犟嘴的人,在这种关头,却稳得让人安心。

“谢谢。”文莱轻声说。

利时愣了一下,没再接话,两人在后视镜里短暂对视,一丝微妙又酸涩的亲情,在沉默里悄悄牵起。他清了清嗓子,闭上眼假寐。

文莱屈腿半躺在后座,没有手机消磨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又煎熬。

臧泽联系不上她,一定急坏了吧?他若是回到那个酒店,看见满地狼藉和恶意,会是什么神情?

文世元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他想必也看到了,他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也觉得,她生来就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肮脏?

文世元还在镜头前演着戏吗?那个男人居然对着媒体流泪,那些惺惺作态的忏悔,是演给谁看的?

是苏芋禾,是欢丽,还是那些被他害到家破人亡病痛缠身的无辜之人?

那些眼泪,半分也不是为她。

文世元从来不在乎她的死活。

他在民愤鼎沸之时,毫不犹豫把她的名字抛出去,根本就是把她当成祭品,用来平息怒火,保全自己。

他就不怕把她逼到绝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庆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全都抖出来吗?

“庆阿姨呢?”文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利时的语气瞬间染上戾气:“你说那个女人?被文世元的人接走了。”

“接走了?!”文莱猛地一僵。

“嗯,悄无声息,人就没影了。”

文莱心口一沉,瞬间明白了所有:“所以他才敢把我推出来,因为他早就没了后顾之忧。”

“离开这里就好了。”利时低声劝。

文莱沉默了十几秒,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和不甘,终于冲破了那层薄薄的克制,她声音发颤,几乎是咬着牙问: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这些,都要我来承受?”

她手指死死掐进胳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张了又张,下意识想喊冷,话到嘴边才猛地顿住。

臧泽不在,再也没有人能把她抱紧,替她挡住寒意。

一滴冰凉的水珠忽然砸在膝盖上,迅速晕开在布料上,她抬手一抹额头,掌心全是汗,可四肢百骸却冷得发僵,寒意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

不对劲。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状态反常,不是单纯的难过,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出问题。心慌、发抖、发冷、出虚汗,四肢像被抽走力气,连思维都开始发沉,她说不清具体是哪里难受,只知道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利时闭着眼假寐,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利时,我想喝水。”文莱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在后座。”

文莱想去够,可右手僵硬得不听使唤,指节死死蜷着,怎么也伸不直。她只能用左手用力扣开右手僵硬的指头,一点点挪向后座,指尖好不容易碰到水瓶的瞬间,手一抖,整瓶水“哐当”一声撞落在地。

利时闻声睁眼:“怎么了?”

他扭头看去,只见文莱垂着脑袋,额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

“没事。”文莱强撑着,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利时弯腰把水瓶从座椅下捞出来,递到她面前。

文莱怕再露破绽,轻轻别开脸:“不想喝了。”

利时早已习惯她忽冷忽热的态度,耸耸肩:“OK。”

文莱稳了稳心神,轻声问:“能借下你手机吗?”

“不行。”

“我妈去哪儿了?”

“不知道。”

文莱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更厉害:“卫生间在哪?”

利时无奈摇下车窗,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公共厕所,别走远。”

文莱推开车门,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的瞬间,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快了些。她试着抬了抬脚,还算勉强受控,慢慢下车,下意识蜷了蜷右手,依旧僵硬地蜷缩着,根本伸不开。

她又一次用左手,用力去掰右手死死扣着的指头,每动一下,都带着一阵说不清的酸胀和麻木。

“莱。”利时忽然喊她。

文莱慌忙把不听话的右手藏到身后,一包抽纸迎面扔了过来,她转身,用左手稳稳接住。

利时靠在椅背上,淡淡叮嘱:“早去早回。”

文莱点点头,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右手始终藏在身后,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心里渐渐清晰起来,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和绝望,早已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经,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化作了躯体化的症状,死死缠住了她。

走了十几米,四周起初空无一人,看见卫生间的那一刻,文莱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过去。

迎面正好有两个女生走出来,她慌忙低下头,把帽衫往下压了压,死死错开她们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生怕那些恶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没在意她,径直停在洗漱池旁,议论声清晰地扎进文莱耳朵里,全是乌歧如今最大的新闻。

“怎么能有这么恶毒的人,违章建筑压死两个人,还能心安理得让大家放过他女儿?”

“对啊,凭什么他女儿享受着红利和优待,受害者家属呢?一辈子都过不去。”

“暴雨里那么多人生病,我奶奶发烧都没熬过去,前段时间走了,在他们眼里轻飘飘的,不是自己家人,他们怎么知道疼?”

“你不知道吧,他女儿从小在国外读书,花的全是赃款,喝人血长大的,快高考了才想起乌歧的政策,跑回来占名额,就为了上更好的学校。”

“凭什么啊!他爸做的孽,他女儿就该赎罪,一命换一命都不为过!”

每一句话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四肢百骸,文莱僵在卫生间门口,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更不敢伸手去推那扇薄薄的门。

花着赃款,喝着人血,占尽便宜,罪该万死。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也是被抛弃,被牺牲的那一个,可在所有人眼里,她生来就该替文世元赎罪,生来就不配活着,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受苦的家属……她何尝不心疼,何尝不愧疚?

文世元造的孽太重,重到连她都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都像是在沾着别人的血泪。

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她就该去偿命,才能平息这一切愤怒?

恐惧从脚底一路爬上来,裹着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无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想躲,想逃,想找个地方缩起来再也不出来,可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全世界都在恨她,都在要她赎罪,连一个容她喘息的角落都不肯给。

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四周重归寂静,她才浑身颤抖着,几乎是挪着步子走出卫生间。

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眼眶发烫,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委屈和恐惧咽进肚子里。

文莱匆匆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快速洗了洗手,冰凉的水也压不住心底的寒意,她不敢多停留一刻,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公共厕所,快步往车的方向折返。

走到利时的车旁,她抬手敲了敲车门。

“给我十块钱。”她知道他身上总有零钱。

“干什么?”利时抬眼看向她。

“买卫生巾。”

利时顿了几秒,没多问,直接从中控台抽了一张红色钞票递过去:“买贵的。”

“谢谢。”文莱接过,指尖依旧有些发颤。

她转身走进附近的便利店,默默拿了一瓶水和一只口罩。

店员低头找零时,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麻烦给我几枚硬币。”

*

“联系到文莱没?”顾笑从家里匆匆赶到地下室。

“她手机关机。”臧泽指尖泛白,再次掐断那通始终无人接听的电话,屏幕刚暗下去,孟晴朗的消息便弹了出来。

还没联系上吗?

紧接着是大程的消息。

哥,怎么样?

一条条未读提示刺得他眼涩,臧泽随手把手机搁在一旁,麻木地掀开帘子往浴室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慌乱里。

顾笑忙不迭地跟上去,被硬生生挡在浴室门外,他越想越慌,声音都带着颤:“她是不是被那些偏激的人带走了?要不然报警吧!”

“应该不会。”浴室里传来臧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反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怎样的后怕与自责。

“那她能去哪儿?她在这没什么认识的人。”顾笑焦急地来回踱步,久久没听见回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猛地掀开帘子,只见臧泽垂着眼,正一下下揉搓着那个沾着暗红血迹的包,动作机械又沉重。

水流冲刷着布料,血迹一点点被冲淡,一股浓烈的腥气漫开来,顾笑下意识捂住鼻子,惊声问:“这什么?”

臧泽眉心拧成一道深壑,喉间发紧:“包里的身份证和手机被拿走了,但没有撕拽的痕迹,屋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被她妈妈接走了。”

说这话时,他心底竟莫名松了口气,又紧跟着涌上一阵酸涩。

“那就好。”顾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转念又皱起眉,“那她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

“她被盯上了,这个时候不想跟我们有接触,是怕连累我们。”臧泽指尖微微颤抖,他比谁都清楚文莱的心思。

顾笑盯着他,语气郑重,突然问:“那以后呢?你们以后怎么办?”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心底,臧泽久久沉默,手掌死死撑着洗手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站稳。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他垂眸看着池子里浑浊的水,声音沉得发哑:“她平安健康,比我们的以后更重要。”

洗水池的血迹终于彻底冲净,文莱的包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臧泽缓缓抬眼,望着镜中疲惫不堪的自己,一遍遍在心底追问,像是在祈求一个答案。

会的吧。

她一定会平安健康的。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至于他们的以后……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黯淡。他怎么能这么自私?明明知道她在这样的处境,却还一次次把她留在身边,贪恋着这点短暂的相处。

她明明高考结束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里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留在这里,后面那些糟心事根本不会发生,她更不会收到那些恶毒的恐吓,承受那些无妄之灾。

连他一个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男人,推门看见地上密密麻麻涌动的蜈蚣时都浑身发寒,更何况是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面那样**裸的恶意,她该有多恐惧,多无助?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不在?为什么偏偏要选那天去医院咨询她的情况?为什么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发生得这么猝不及防?

从前没能护住自己的父母,如今连放在心尖上的人,他都护不住……

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谈以后?臧泽,你连她最想要,也最该拥有的平安和周全都给不了,又凭什么把她绑在身边?

放手吧。

放她离开,放她去过安稳清净的日子。

无论将来她选择怎样的路,无论那个未来里有没有他的位置,都没关系。

*

街角的风裹着凉意卷过来,路边梧桐细碎的绒毛扑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文莱把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快步钻进老旧的电话亭。

玻璃门合上的一瞬,隔绝了外面零星的车声与人语,只剩下沉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她指尖微微发颤,捏着冰冷的听筒,犹豫片刻,投入硬币,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忙音只响了三秒,便接通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那边已经先一步出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笃定到让人心头发烫的温柔。

“文莱?”

文莱猛地一怔,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怎么会知道是她?

她明明刻意压低了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仿佛能看见他站在某个窗边,指尖夹着烟,目光落在暗色里,早已等了许久。

下一秒,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追问,没有责备,直接击碎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文莱,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意瞬间冲上眼眶。

她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通离别前的通话,沉默或逃避,故作轻松或假想未来,唯独没有想过,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替她卸下所有罪责。

所有强撑的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

“还有,文莱……”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臧泽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火星烫到指尖,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全都系在这一根细细的电话线上。

他开口时,语气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怕稍一重,就会碰碎她紧绷的神经。

“……你……病了,你知道吗?”

文莱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

视线往下落,落在自己那只早已不受控制、蜷缩到微微痉挛的右手上。

早上身体传来的异样还清晰无比,麻木、刺痛、不受控制地痉挛,她以为那只是长期压抑后的疲惫,却没想到,他比她更早一步,看穿了她拼命藏起来的崩溃。

她伪装了那么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快相信,她只是心情不好,只是累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是第一次一头扎进水里,窒息感席卷而来,喉头紧缩,胸口像是要炸开,那种濒临溺死的绝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解脱,支气管火辣辣的痛感,成了她的宣泄口。

等被人拉回现实,痛感褪去,她望着镜子里苍白狼狈的自己,骤然涌起浓烈的自我厌恶。巴掌不受控制地扇在脸上,那种身体上熟悉的疼痛让她觉得自己在赎罪。

无人可说,无处可逃。

社会允许的表达渠道被堵死,身体变成唯一出口。

一次次自伤,仿佛这样心里的愧疚就能轻一点。

她理智上知道把痛苦转向自身不对,可她找不到自责的外化惩罚,只能惩罚自己。

次数多了,精神上的折磨开始控制躯体。扇打自己的手掌时常麻木,被细微刺激后,身体的失控愈发明显,手指不受控地蜷缩、痉挛,直到此刻,依旧隐隐发僵。

有时连走路都觉得疲惫不堪,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一遍遍复盘,究竟是哪一步走错,才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她甚至想过,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一了百了。可一想到会有人为她伤心,她又硬生生把那念头压了下去。

日夜挣扎。

深夜在精神上反复鞭打自己,白天戴上完好无损的面具,装作一切正常。

在自我厌恶与自我毁灭的拉扯中,躯体逐渐麻木、失控。

身边没有一个人察觉她的异常,她以为,只要离开这里,给自己一点时间,或许就能缓过来。

可身体,没给她那么多时间。

而这一切,臧泽,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看穿。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文莱,你的痛苦成立。”

“它不是你一个人的病,是环境、经历、太多东西堆在一起,才变成这样,跟你无关。”

“生病不是你的错,更不会给任何人造成负担。答应我,到了那边之后,第一时间去医院,好好治疗。”

“好不好?”

“文莱,你的存在,对你自己很重要。”

长久以来被否定、被压抑、被自己苛责的痛苦,终于被人郑重地接住、承认。

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站在原地,握着听筒久久未动,帽檐下的眼睛通红,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她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玻璃外边传来催促的声响。

很多情绪来不及表达,文莱仓促说了句:“去到那边会给你报平安。”

她匆忙放下电话,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风依旧凉,夜色渐深。

她没有回头,沿着街边快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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