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莱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肩膀细微地颤着,眼神发直发僵,目光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涣散地定在半空,连焦点都聚不起来。
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嘴唇苍白干裂,神情木讷又迟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臧泽心口一紧,立刻伸手将她死死抱紧,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一遍遍耐心唤她:“文莱,我在这儿,我是臧泽,你看看我。”
“臧泽……臧泽……臧泽……”
文莱机械地喃喃重复,声音细碎飘忽,像梦呓,又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臧泽起身倒了点温水递到她唇边,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文莱,水凉不凉?”
文莱却像没听见这个问题,目光依旧发直,轻轻绕开话题,声音空茫:“臧泽,我想睡觉。”
“好。”臧泽喉间发涩,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稳稳扶着她,“我扶你躺下来。”
文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被一阵密集的手机震动硬生生拽出混沌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一片惨白空茫,房间里静得只剩她浅浅的呼吸声,身旁早已没了温度。
来电显示——徐琳霜。
屏幕上密密麻麻叠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她母亲。
她刚划开接听,徐琳霜焦急又暴怒的声音就炸了出来:“文莱,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
“怎么了?妈?”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发懵。
“文世元真不是个东西,这牢底就该让他坐穿!他一个人下地狱都是活该,这种时候还拉你下水,简直是畜生!”
“妈……”
“那个畜生接受媒体采访,提了你……现在全乌歧都知道你的存在了,你一出门就能被唾沫淹死,快给我发定位,我去接你躲一天,明天一早就飞走。”
文莱指尖微颤,给徐琳霜甩去酒店定位,切回微信,飞快给臧泽敲去一行字:
【你去哪了?】
一边强装镇定安抚母亲:“我这儿还好,应该没人发现。”
“你不懂网络暴力有多吓人,你的信息已经被扒了,只要酒店一查入住记录,你在哪儿都藏不住。”
文莱追问:“妈,我爸到底说了什么?”
“在我到之前,你哪儿都别去。”
电话匆匆挂断。
文莱指尖悬在臧泽的号码上,还没按下,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刺得人眼睛生疼。
【恶魔的女儿享受人间
百姓的女儿尸骨无存】
她指尖一抖,点了进去。
视频里,文世元坐在审讯室般的镜头前,头发花白凌乱,满脸沧桑疲惫,眼神恍惚涣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面对镜头,他没有丝毫狡辩,只剩一种迟暮的、近乎麻木的忏悔,可这份忏悔,却字字句句都对准了她。
记者问及他的家人,他沉默许久,声音沙哑浑浊:“希望大家……不要伤害我的女儿,她只是享受了户口的优势,除此之外,她没从我这里得到过什么。”
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火力全都引到了她身上。
视频下方的评论翻滚刷新,字字淬毒,密密麻麻砸在屏幕上:
户口优势?那不就是高考地理优势吗?
怎么可能只有高考,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赃款吧!
他瞒报暴雨预警,违规建筑塌了死了两个人,都是跟他女儿同龄的姑娘!
死者家属就没人站出来吗?
叫她女儿偿命!
我孩子跟她同校,她成绩本来就靠前,再加户口优势,名牌大学稳了,真不公平!
花着人命钱,她睡得着吗?
文莱死死盯着屏幕里文世元那张苍老又恍惚的脸,心口一点点凉透。
从八岁到现在,他给过她的,只有一个信封,五千块钱,她至今原封不动没动过。
至于利用乌歧户口高考……
是吗?
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吧。
可现在,她只能认。
一个绝口不提庆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男人,在最后关头,毫不犹豫把她推了出去,将所有人的愤怒、仇恨、唾骂,一股脑全集中在她身上。
文世元啊文世元,你到底有多恨我。
文莱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眼神空洞得发僵,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
没有挣扎,没有质问,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与释然。
原来这么多年,她在他心里,从来都只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用来挡灾的人。
她对他,终于连最后一丝期待都不剩了。
就在这时——
“蹬、蹬、蹬——”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突然砸在门上,一声重过一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琳霜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是臧泽?
文莱心头一紧,想起母亲刚才的话,网络暴力、信息被扒、随时可能找上门的陌生人,警惕瞬间攥紧了她。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只拉开一条极细的门缝,警惕地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外卖制服的人,帽檐压得很低,脸色疲惫不堪,像被生活磋磨的打工人。
“你的外卖到了。”他声音哑得发沉。
“我没点外卖。”文莱皱眉。
他低头扫了眼订单,机械地念:“文莱是吧?”
“嗯。”
“那就是你的,房间号也对得上,估计别人给你订的。”
文莱迟疑着接过袋子,外卖袋沉甸甸的,包装裹得异常严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反手关上房门,指尖颤抖着拆开盒子。
下一秒,一股腥臭混杂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密密麻麻,通体发黑的蜈蚣与蝎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多足在地板上划出细碎又瘆人的声响,密密麻麻一片,瞬间爬散开来。
文莱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她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吓得手一抖,盒子“哐当”砸在地上。
那些虫子顺着她的裤脚、鞋边疯狂往上爬,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恐惧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她。她浑身剧烈发抖,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头皮一阵阵发麻,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又一阵急促、粗暴的敲门声轰然响起。
文莱僵在原地,双眼圆睁,布满惊恐,死死盯着那扇随时可能被撞开的门,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
……
与此同时,某个匿名帖子里,文字正疯狂刷新,透着刺骨的恶意。
“哈哈哈哈,你定的到了没?”
“到了到了,外卖员说她拿进去了。”
“估计被吓得魂都没了。”
“蜈蚣打卡。”
“我订的死老鼠还在路上。”
“我那桶血淋淋的鸡血都到楼下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泼她身上了。”
“我比你们都快,我搞的是蛇。”
“卧槽!真行啊,有毒吗?”
“她都害死人了,还怕这点毒?死了才活该。”
“咱们这也算为民除害。”
“这女的真恶心,人家孩子的尸骨都没找着,她倒好,还开上房了。”
“真恶心啊”。”
*
敲门声疯了一样砸在门上,不止不休,一下重过一下,门板剧烈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人硬生生撞开。
文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不敢大声。
身后,多足爬行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近,蜈蚣黑压压一片,正顺着地板朝她脚踝缠来,冷滑的触感仿佛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前有疯狂的敲门声,后有蠕动的毒虫,她被逼得退无可退,脊背死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浑身僵得像块石头。
就在蜈蚣快要爬上她脚边的刹那——
“文莱!”
一道急切又熟悉的声音穿透门板,直直钻进她耳朵里。
文莱瞬间绷不住,眼泪“唰”地砸下来,所有恐惧在这一声里决堤。
她猛地拉开门,不顾一切扑进徐琳霜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
“怎么了?”徐琳霜一把揽紧她,手掌稳稳拍着她的背,语气急却稳。
“有人……有人寄了蜈蚣……”
徐琳霜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冷厉:“这里已经被人知道了,不能待,现在就走。”
“妈,我包还在里面……”
“在哪?”
“桌子上。”
徐琳霜松开她,直接大步推门重新进去。
地上密密麻麻的蜈蚣还在四处乱窜,从翻倒的盒子里源源不断往外爬,腥臭又瘆人。她看都没多看一眼,抬脚狠狠一脚将盒子踹开,鞋底大步落下,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刺耳响起,蜈蚣的身体被硬生生踩烂,汁水溅在地板上。
她面不改色,伸手抓起桌上的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回来牵文莱。
鞋边还粘着几段断掉的蜈蚣腿,她连跺都没跺,只紧紧攥住文莱的手,掌心粗糙却有力。
“跟在我后面。”徐琳霜声音沉定,“别害怕,有妈在。”
文莱眼泪刷刷往下掉,视线模糊地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布满皱纹、关节粗大,早已不复年轻时的细腻,曾经连蜜蜂飞近都要下意识躲开的人,如今为了她,踩碎蜈蚣眼都不眨一下。
两人快步往走廊拐角冲,刚转过弯,迎面走来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一股淡淡的腥气隐隐飘来。
文莱心头一紧,飞快低下头,紧紧贴着徐琳霜,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男人猛地从黑色塑料袋里抽出一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就朝文莱身上狠狠泼来!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徐琳霜眼疾手快,一把将包横挡在文莱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暗红色的鸡血“哗啦”一声溅开,大半被包挡住,剩下的还是泼在了文莱的脖子和胸口,黏腻冰冷,顺着皮肤往下滑。
男人得手后转身就跑,脚步飞快。
徐琳霜脸色一厉,当即就要追上去,手腕却被文莱死死拽住。
“别去。”文莱声音发颤。
她伸手拉开包链,飞快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手机,把沾满鸡血、还在往下滴血的包丢在地上,抬头看向徐琳霜:“追上了也说不清,反而麻烦,我们快走,妈。”
徐琳霜看着她一身狼狈,眼底瞬间翻涌着心疼与怒意,喉间紧绷。她一言不发,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裹在文莱身上,将那片刺目的暗红牢牢遮住。
两人快步上车,驶离酒店。
文莱稳稳了气息,摸出手机,想给臧泽打过去,就被徐琳霜一把按住。
“妈。”文莱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恳求。
徐琳霜侧头看她,神情严肃,眉峰紧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现在你谁都不能信。”
“我怕牵连到他。”文莱声音轻得发哑。
“牵连?”徐琳霜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看透世事的锐利,“怎么可能牵连到他?乌歧就这么大一点地方,网友把你扒得底朝天,却没扒到他的信息?你真觉你能牵连到他?”
她顿了顿,看着文莱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戳破现实:“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爱男大于爱女,就算有人知道你们在谈恋爱,也只会说他可怜,被你这种‘恶魔女儿’祸害,没人会找他麻烦,反而会可怜他,觉得他瞎了眼被你骗。”
“你们两个住一间房,酒店信息只知道你的不知道他的?!”
“况且事发到现在,他去哪了?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他没有陪在你身旁,他称职吗?!”
文莱彻底沉默下来。
身上的鸡血还在顺着胸口缓缓往下滴落,冰冷黏腻,像一道洗不掉的耻辱烙印。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声。
徐琳霜看着她落魄的样子,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
“手机关机,交给我。上飞机之前,不准再跟任何人联系。”
*
臧泽从医院心理咨询室出来,指尖还捏着初步评估单,眉头拧得发紧。
他几乎可以确定,文莱真的病了,抑郁、自残、感官错乱,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接受系统的治疗。
他一路快步冲向摩托车,边掏手机边给文莱拨过去,听筒里却只有单调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一遍,两遍,三遍……
始终没人接。
臧泽心头猛地一沉,不详的预感瞬间炸开,他跨上车,油门直接拧到最大,引擎轰鸣着往酒店方向狂飙,风在耳边呼啸,也压不住他越来越乱的心跳。
等他赶到酒店门口,整个人一愣。
门口早已乌泱泱围满了人,吵吵嚷嚷,镜头、手机举成一片,气氛压抑又躁动。
臧泽脸色一沉,用力挤进人群,只听见酒店工作人员一遍遍安抚:“大家冷静一点,她已经不在酒店了,早就离开了……”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人问清楚“她”是谁,一道苍老悲戚的哭喊,直直砸进耳朵里:
“欢丽啊——你命好苦啊——”
欢丽。
臧泽浑身一僵。
这个名字,文莱昨夜睡得不安稳时,反反复复梦呓一般念叨了无数次。
他猛地转头望去。
人群角落,那个年迈的妇人瘫跪在地上,头巾散乱,头发花白凌乱,满脸泪痕。
下一秒,她忽然撑着地缓缓起身,双手奋力往天上一扬——
漫天白黄相间的纸钱簌簌飞舞,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和那天他从文莱口袋里无意间摸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