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瓶这两天别饿瘦了。”文莱靠在床边,眉眼懒懒垂着,语气里带着点对小猫的不放心。
“我给她备了很多猫粮,她自己会找着吃。”臧泽宽慰她。
“你觉得她有那么聪明?”她抬眼看他,嘴角勾着点不信的笑。
“我也怀疑。”他顺着她的话点头,说着就要起身,“那咱俩回去瞧瞧。”
“你去吧,去了给我拍个视频,我腰疼,想再睡会儿觉。”文莱立刻皱了下眉,伸手轻轻按住腰,眼神恹恹的,看上去是真的累极了。
臧泽顿住动作,低头看她,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点促狭:“我出力,你腰疼?”
文莱脸颊微微一热,却没抬头,只装作不耐烦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躲闪着不敢多看他:“本来就是,快走吧。”
臧泽盯着她瞧了几秒,没看出异样,这才彻底放心,揉了把她的头发:“好,那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嗯,你去吧。”文莱漏出个脑袋,抬眼冲他笑了笑,笑容温顺又无害,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笑意才瞬间从眼底褪去。
臧泽走后没多久,文莱从被窝里坐起身,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指尖冰凉地抓起手机,轻手轻脚出了门。
风已经带着凉意往衣领里钻,天边压着沉沉的灰云,连鸟叫都听不见一声。
后河比她记忆里更萧瑟,警戒线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布条褪色发白,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疤。
河水浑浊地淌着,带着泥土腥气,冷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冻得她骨头发紧。
她绕着围栏走了半圈,四下空荡荡的,连陈理生的影子都没有。只有远处一缕白烟歪歪扭扭飘上天,在阴冷的空气里格外扎眼。她心头发紧,一步步朝那方向走去。
越靠近,烟味越浓,纸灰混着潮湿的土腥气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涩。
烟雾底下,两个佝偻的背影缩在一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抵着头,一动不动。
再走近,细碎的啜泣声扎进耳朵里,又轻又哑,像被风揉碎的哭声。
“那个……需要帮忙吗?”文莱问。
裹着头巾的妇人猛地转头。
一张被岁月揉皱的脸,泪痕纵横,眼圈青黑得像几天没合眼,瞳孔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死死盯着她,声音发飘:“你是?”
她身边的男人也跟着回头,慌忙把妇人往怀里搂了搂。
文莱目光往下一落,从他们脚边的缝隙里,看见火堆前堆得高高的东西,折成各种形状的金色纸钱、金元宝、串着的千纸鹤、扎好的纸花,在火苗里噼啪燃烧,火光映着两张憔悴的脸,纸灰随风卷起来,粘在她的袖口和发梢。
那男人像怕被人撞见什么秘密,慌忙伸脚一踢,把没烧完的纸钱狠狠踹进火里,石子被鞋底蹭得滚动,火星噼里啪啦溅在湿土上。
下一秒,老妇人突然死死盯住文莱的脸,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是欢丽!欢丽!真的是欢丽!你快看啊,欢丽回来了,我的欢丽真的回来了!”
眼泪疯了一样从她眼里往下滚,顺着皱纹沟壑淌进衣领。
文莱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咚”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发麻,人已经被老妇人一把死死搂进怀里。
哭声撕心裂肺,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割,文莱心口堵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僵硬地抬手。
满脸皱纹的女人哭得几乎背过气,一遍遍喃喃:“是妈妈的错……不该让你出来打工的……你留在妈妈身边就好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旁边的男人眼圈通红,声音哑得发颤,强行拉回一丝理智:“不是欢丽,你认错人了,我们回去吧。”
“认错人了?”老妇人松开手,颤抖着捧住文莱的脸,眯着眼仔细端详。当看清她年轻光滑的皮肤时,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失望如潮水般吞没了她。
“是啊……不是欢丽……不是欢丽……”她喃喃重复,“我的欢丽没回来……她还在河里……河里太冷了,老公,河里太冷了啊……”
文莱浑身一僵。
新闻里清清楚楚报道过,那天暴雨后河坍塌,一共两人遇难,一个是蛋糕店的店员,一个是购买蛋糕的顾客。
尸体至今没找到,像人间蒸发一样,和那段她不敢回想的暴雨夜一起,沉在河底。
“闺女,你快起来,地上凉,别跪着。”老妇人勉强回过神,裹了裹头巾,眼神又开始飘远,自言自语,“水里也凉……欢丽不知道冷不冷,得加衣服……对,欢丽最喜欢她那条红围巾了,我得拿出来,给她带上……”
她整个人又陷入失神,手脚都在打哆嗦:“老公,欢丽在家等我呢,我们赶紧回去……”
“好,我们回去。”男人疲惫地应着,显然早已习惯她这般时而清醒、时而癫狂的模样,半扶半搀着,一步步把人带离河岸。
文莱久久跪在原地。
面前的火堆渐渐熄灭,纸钱烧成黑灰,余烟慢悠悠往上飘,最后散在阴冷的风里。她手掌撑着湿冷的地面,想撑着站起来,可下肢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浑身都在发颤。
她咬着牙,强制抬起一条腿,手死死按在地上,刚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远处突然炸响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直直刺穿空气——
“欢丽——!”
“我的欢丽啊——!”
文莱浑身一松,瞬间瘫软坐倒在地。
指尖不小心蹭到还冒着零星火星的纸灰,烫意传来,她却像失去了知觉,一点痛都感觉不到。
就这么瘫坐在冰冷的土路上,望着空荡荡的河岸,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心口沉甸甸的愧疚,像河水一样,一点点将她淹没。
*
浴室的水汽氤氲缭绕,玻璃蒙着一层白雾,温热的水雾裹着闷重的气息,黏在皮肤上。
文莱整个人沉在注满浴缸里,衣物尽数湿透,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一层挣不脱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放任自己往下滑,直到水面漫过口鼻。
水流疯狂涌入鼻腔、咽喉、耳道,窒息感瞬间攥紧她的肺,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炸开。眼前的灯光扭曲成模糊的光晕,在水中晃荡破碎,意识一点点抽离。
那种濒临死亡的失重与恐慌,既可怕又让她上瘾,她近乎贪婪地沉溺其中。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切触碰到苏芋禾和欢丽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才能替她们承受一次绝望,才能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惩罚自己。
皮肉上的痛感越清晰,心里翻涌的愧疚就越轻一点。
意识昏沉之际,恍惚间又听见那苍老又悲戚的呼唤,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来自水底深处的招魂:
“欢丽—”
“欢丽啊——”
那声音勾着她往更深的黑暗里坠,死亡近在咫尺,她甚至觉得,就这样沉下去,或许就解脱了。
“文莱?!”
“文莱!!!”
骤然,急促的男声撞碎幻境,伴随着剧烈的砸门声,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下一秒,门被撞开,臧泽冲了进来。
水汽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见沉在水中、几乎失去意识的她,脸色瞬间惨白,大步上前一把将人从浴缸里横抱而起。
冰冷的空气重新裹住她,文莱剧烈地呛咳,水珠顺着发丝、脸颊疯狂滴落,眼神涣散空洞,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臧泽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甚至微颤:“文莱?你没事吧?”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视线无法聚焦,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是水声还是心跳声。
“没事……想泡澡,不小心滑倒了。”她声音发哑,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有没有磕到哪里?”
文莱摇头,指尖无意识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维持清醒。
臧泽不再多问,抱着她往外走,用干毛巾细细地给她擦去身上的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可眉头却紧紧锁着。
他又拿过吹风机,耐心地替她吹着湿漉漉的头发。
热风嗡嗡作响,暖风吹过头皮,文莱却浑身发冷,望着虚空发呆,在轰鸣里低声自语:“臧泽,好冷啊。”
臧泽指尖一顿,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发颤:“你说什么?”
文莱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诡异的恍惚:“好冷。”
“冷?”他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温度明明正常,又摸了摸她的手臂,肌肤也是温热的,“是不是感冒了?我去给你买药。”
“水真的好冷。”她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诡异。
臧泽骤然怔住。
身后的浴室还蒸腾着滚滚热气,瓷砖壁上挂满凝结的水珠,方才他将她抱出浴缸时,水温烫得几乎灼人,根本不可能冷。
他缓缓低头,目光落在她紧紧蜷缩的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道新月形的红痕已经渗出血丝,刺得人眼疼。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缓缓爬上来。
她不是在发抖,是在自罚。
不是冷,是五感已经错乱。
热风还在嗡嗡吹着,暖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暗。
臧泽喉结狠狠一滚,声音压得发沉:“文莱,你刚才在水里……到底在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眼,视线虚焦地落在他身后,像是看见了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下一秒,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而诡异:“她们在叫我。”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