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了天顶。
神树下燃起了篝火，精灵们手拉着手围成圈，唱着古老的歌谣。歌声悠扬，混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飘散在夜风里。孩子们追着萤火跑，老人们坐在树根上拍着手，年轻人们踩着节拍跳舞，裙摆转成一朵朵花。
花影也在人群里。她拉着谢楼城的手，想让他一起跳，他摇了摇头，她便自己跳了进去，和几个同龄的姑娘手挽着手，笑得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谢楼城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花影跳了一会儿，跑回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着薄汗。“你怎么不一起？可好玩了！”
“我看你跳就行。”
花影嗔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鞭炮，不是雷声。
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花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村口。谢楼城也转过脸去，他的表情在火光中看不分明。
歌声还在继续，不是没人听见那声响，是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晚归的人弄出的动静。明玉村太安全了，安全到几百年来没有人想过，会有危险从外面闯进来。
直到第一声尖叫响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的，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
歌声停了。
篝火还在烧，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他们转头看向村口——黑压压的人影正从那条窄路上涌进来，不是三五个，不是十来个，是一整片。他们手里握着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北一走在最前面。
他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一把还滴着血的刀。身后的人鱼贯而入，脚步声沉闷而整齐，像是踏在每个人心口上。
“一个不留。”北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花影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见第一个倒下的精灵——是今天傍晚还给她递过花环的小女孩，她的母亲扑过去，也倒下了。血溅在神树的根上，灵光猛地一闪，像是被烫了一下。
尖叫声、哭喊声、刀刃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泥浆。
花影的腿动不了。她的眼睛看见了一切，但她的脑子拒绝理解。
然后一个人抱住了她。
是花婶。
“别回头，别回头！”花婶的声音在发抖，但手臂箍得很紧，把她往屋里拖。花叔在前面挡着，手里只拿着一根扁担，对着那些持刀的士兵，像一只护崽的老狗。
“阿娘——阿爹——”花影终于喊出了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她拼命回头，在混乱的人群里寻找谢楼城。
她看见他了。
他站在神树下，一动不动。火光和月光同时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
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有一个士兵跑过去，浑身是血，对他抱拳说了什么。谢楼城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花影身上。
四目相对。
花影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话还没说出口。
然后他转过了头。
“阿城——”花影喊他，声音撕裂在夜风里。
他没有回头。
花婶把她拖进了屋里，关上门，用柜子抵住。云哥守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柴刀，脸白得像纸，但手没有抖。
屋外的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人少了，是能喊的人已经喊不出来了。
花影瘫坐在地上，攥着手里的那把木梳。她的指甲嵌进木头里，指尖渗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记得一件事——
谢楼城站在神树下，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像是两块寒铁。
他看见了一切。
他没有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