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被花婶死死按在屋里。
柜子抵着门,云哥守在窗边,柴刀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屋外的惨叫声一浪接一浪,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哭喊和刀刃落下的闷响。
花影拼命挣扎,花婶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她。
“别出去,你别出去……”花婶的声音在发抖,泪水不停地往下掉,但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一毫。
忽然,屋外的声音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是猛地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哭喊声一把掐断。
然后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沉重、整齐、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云哥转过身,挡在窗前。他的脸白得像纸,但站得很直。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柜子飞出去,撞在墙上散了架。
北一站在门口,浑身是血,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花婶和花影身上,然后侧身让开。
谢楼城走了进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银白色的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花婶、云哥、花影。
花影看见他,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阿城!”她挣开花婶的手,朝他扑过去,“他们杀了人!他们杀了很多人!你快——”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谢楼城没有接住她。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她,但那种眼神花影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温柔,不是心疼,甚至不是冷漠。
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照不进去。
花影的手僵在半空中。
“阿城?”她的声音小了,带着一种她自己也听不懂的困惑。
谢楼城没有回答。他从她身边走过,走进屋里。身后的士兵鱼贯而入,刀锋上还滴着血。
花叔从里屋冲了出来。
他手里还是那根扁担,挡在花婶和花影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狗。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谢楼城。
“你这个畜生。”
谢楼城没有看他。
“阿城!”花影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干什么?你让他们住手啊!”
谢楼城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但花影在那一眼里看见了什么东西——不是解释,不是歉意,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了头。
“动手。”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叹气。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云哥第一个冲上去。他手里的柴刀还没落下,就被两个士兵按住了。他拼命挣扎,像一头被网住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花婶扑过去护住云哥,被一脚踹开。
花叔冲上去,扁担砸在一个士兵肩上,断了。第二个士兵的刀落下来——
花影看见阿爹倒下去。血从肩头涌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裳,但他没有倒在地上,他跪着,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想去抓那根断了的扁担。
“阿爹!”花影想冲过去,被人从后面攥住了手腕。
是谢楼城。
他的手很冷,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手腕。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的眼睛钉在了阿爹身上。
花叔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心疼、不甘、愤怒,还有一个父亲没能保护女儿的愧疚。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嘴角溢出来,把那些话堵了回去。
第二个士兵走上前,刀举起来。
花影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很长,长到她以为永远不会停下来。但刀还是落了下去。
花叔倒在地上,没有再起来。
花影的尖叫声断了。
不是停了,是断了。像一根弦被绷到了极限,啪的一声断了。她的嘴巴还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
谢楼城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云哥挣脱了按着他的士兵,扑向花叔。他的眼睛是红的,声音是碎的。
“阿爹——阿爹——”
他还没碰到花叔的身体,刀从侧面刺过来。
云哥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刀尖,刀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抬起头,看了花影最后一眼。
嘴唇动了动。
花影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别哭”。
然后他倒了下去,和花叔倒在一起。
花婶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和血。她没有扑向那些士兵,她扑向了花影,用身体把她护在怀里。
“小影,别看,别看——”
刀落下来的时候,花婶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手臂还紧紧抱着花影,没有松开。
第二刀。
第三刀。
花婶的手终于松了。
她的身体慢慢滑下去,从花影身上滑到地上。花影低头,看见阿娘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笑。
像是在说:别怕,阿娘在。
花影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阿娘的、阿爹的、云哥的。血浸透了她膝盖下的泥土,渗进了她的裙摆,染红了那件靛蓝色的衣裳。
屋里安静了。
士兵们退到门外。
谢楼城还站在她身后,他的手腕还攥着她。
花影慢慢转过头,仰起脸看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纹,细细的,密密的,从瞳孔深处往外蔓延。
花影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她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骗她。想问那把木梳上刻的花是不是也是骗她的。想问祈愿签上到底写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阿云今天没来。
不是因为忘了,不是因为有事耽搁了。是因为他的人在村口堵着,不让进。
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花影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眼泪了。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的东西——冷。
彻骨的冷。
谢楼城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出门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血泊里,像一个黑色的伤口。
花影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神树的灵光在外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