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节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明玉村就醒了。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神树下的空地铺上了新席子,供桌上摆满了瓜果和糕饼。孩子们换上了新衣裳,追着跑着,笑声像洒了一地的豆子。
花影天不亮就被花婶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梳头、换衣、戴首饰,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花婶把那件靛蓝色织白花的裙子给她穿上,又用谢楼城送的那把木梳在她发间梳了又梳。
“我们小影今天真好看。”花婶退后一步,眼眶有点红。
花影对着铜镜照了照,脸也红了。她摸了摸桌上的木梳,心跳得厉害。
“阿娘,阿云今天也会来吧?我们说好了的,她要来看我埋祈愿签。”花影一边整理衣角一边问。
“应该来吧,对面村的人今天也会过来。”花婶笑了笑,“你俩从小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哪能不来。”
花影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花叔在堂屋等着,看见女儿出来,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走吧,别误了时辰。”
一家人出了门。花影走在中间,被花婶和云哥夹着,她的眼睛却在人群中找一个人——还有阿云。
谢楼城站在神树下。
他也换了新衣裳——花婶给他做的那件青色布衫,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比平时温和了几分。他站在灵光里,像一个误入凡间的过客。
花影看见他,脚步快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他面前。
“阿城。”
“嗯。”他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今天很好看。”
花影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嘴角却弯得压不住。但她还是忍不住往村口方向张望了一眼。
“等人?”谢楼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阿云说好了要来,这会儿怎么还没到……”花影嘀咕了一句,“可能路上耽搁了吧。”
谢楼城没有说话。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知道阿云不会来了。
不是她不想来——是天亮之前,北一带着人已经封了河岸。所有从对面村过来的路都有人守着,只出不进。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可能有事来不了。”谢楼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花影叹了口气,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被节日的热闹冲散了。“算了,改天我再去找她。今天我先自己许愿!”
谢楼城看着她重新笑起来的样子,把目光移向了神树。
灵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祈愿节从傍晚开始。
村里人三三两两聚到神树下,手里都握着折好的祈愿签。老人说,祈愿签要在神树灵光最盛的时候埋下,心愿才能上达天听。而灵光最盛的时刻,是月亮升起、第一缕月光穿过树冠的那一刻。
花影拉着谢楼城坐在树根旁,等那个时刻。
她手里握着两张祈愿签——一张是她的,一张是给他的。
“你的呢?”她问。
“没写。”
“不行!祈愿节怎么能不写祈愿签?”花影急了,把一张空白的塞进他手里,“写!现在写!”
谢楼城看着手里那片薄薄的树叶,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低头写了几笔。花影想凑过去看,他侧身挡开了。
“不许看。”
“小气。”花影嘟囔着,转过身去写自己的。
她早就写好了,折得方方正正,攥在手心里。
月亮升起来了。
第一缕月光穿过神树的枝叶,落在树根下的土地上。灵光忽然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柔和的光辉洒满了整个村子。
“快!埋了它!”花影拉着谢楼城跑到树根下,蹲下来,用手挖开一小块泥土。
她把她的祈愿签放进去,又回头看他。
谢楼城蹲下来,把手里的祈愿签也放了进去。两个人的签子靠在一起,像两片落在同一处的叶子。
花影把土盖上,用手拍了拍,压得实实的。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面对谢楼城。
月光和灵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汪清泉。
“阿城,我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写的是——”她深吸一口气,“一生一世一双人。”
风吹过神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灵光闪烁,像是神树在轻轻呼吸。
谢楼城看着她。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靛蓝色的裙子,发间别着他送的那把木梳,眼睛里有光,有他,有整个世界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不是那种刀剑刺入的疼,是一种更深的、钝钝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地往外冲,又被他一寸一寸地按回去。
“花影。”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
他顿住了。
她想听的是一句“我也是”,是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一句“我以后都不走了”。她等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朵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只等阳光落下来。
谢楼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花影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像山涧里刚流出来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谢楼城僵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慢慢环住了她的腰。
风穿过神树的枝叶,灵光在他们头顶闪烁,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
远处,花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花叔站在她身后,端着茶缸子,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云哥靠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月亮越升越高,神树的灵光渐渐暗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柔和的模样。
花影从谢楼城肩窝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鼻尖红红的。
“阿城。”
“嗯。”
“以后每年祈愿节,我们都来这里埋祈愿签。”
谢楼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好。”
花影满意地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走吧,阿娘做了桂花糕,再不去就被云哥吃完了。”
谢楼城跟在她身后,被她拉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树。
灵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他又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边的夜色里,有几道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是北一的人。他们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这个村子封得严严实实。
收回目光,他看向前方。花影的背影在月光下跳动,裙摆一摆一摆的,像一只蝴蝶。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阿云为什么没来,不知道村口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明天——
他攥紧了拳头。
花影回头:“阿城,快点!”
他松开拳头,跟了上去。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朵开在地上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