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音。
屋内有一股很重的药味，还混着檀香，又苦又沉。
若泠抬手掩了一下鼻子，这味道冲得跟车上的熏香有得一比。
“司老板，老爷在二楼书房，他特地交代了要带您过去。”
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带过去，乔管家却停在了楼梯口，对两人微微欠身，话是对司淮陌说的，目光是落到若泠身上的，说这一句话的目的不言而喻。
二楼，只有司淮陌能上去。
“我看您的人坐车也累了，不如先在正厅歇歇脚，我再让人带她四处转转。”乔管家见两人都没反应，笑容沉了下去，直接替司淮陌做了决定。
若泠只觉得这人说话真有意思，还前后矛盾，知道人累了还要带人四处转，这不闹呢吧？
司淮陌没接话，若有所思地看着楼梯上方。
若泠拿不准他的想法，也看出了乔管家是想把她支开，就想着先放手。
“呵。”
很轻一声冷笑，只有离的最近的若泠听见了，她刚松开的手被人拉回重新搭上了臂弯，头也被压着靠了上去。
司淮陌垂眸看了一眼若泠，再看向乔管家时嘴角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有劳乔管家费心，不过很抱歉，我的人比较怕生，我不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
真是好一个被动怕生。
司淮陌的动作根本不避人，若泠本来还觉得是不是有点嚣张了，一转头看到对面额头青筋暴起的乔管家，差点没憋住笑。
玩心大起，她想也没想转头直接扑进司淮陌怀里，抱住了他的腰，配合地喊了一声，“先生，我害怕~”
如果不是司淮陌先看到了怀里人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那颤抖的声音和慌乱的动作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他揉了揉若泠的头，笑容里的无奈真了几分，“乔管家你也看到了，她离不开人，如果她留在这，我怕是不能专心给乔老爷治疗了。”
“那，请。”乔管家转身时牙都快咬碎了，他的眼睛没问题。
可现在老爷的身体是首要，他还不能动司淮陌。
乔管家上了楼梯，司淮陌拍了拍怀里还在笑的人，示意她松手，“好了，走吧。”
若泠从司淮陌怀里退出来，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乔管家受气她就觉得好笑，心情都快乐了不少。
“等下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一切有我。”司淮陌低头叮嘱时神色认真，微凉指尖落在若泠的眉心，停了两秒。
“嗯嗯。”若泠不明所以但乖乖点头，司淮陌收回手后她下意识去摸眉心，除了有点凉，什么也没摸出来。
上了二楼，越靠近走廊尽头药味越重，若泠紧跟在司淮陌身后，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挂画和盆栽，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乔管家推开了门，然后站在了门口侧边，对司淮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开口说话。
司淮陌看了他一眼，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越过他进了房间，若泠连忙跟上。
书房门关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乔管家半张脸隐在了暗处，嘴角扬起了一个阴森的弧度。
看得她打了一个寒颤，猛地转回头看向前面。
说是书房，其实比客厅还要大，高高的书架墙相对而立，中央靠窗的位置用屏风隔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进门口的地方凌乱地摆着几个盆栽，在周围整齐的摆设下尤为突出，顶上的吊灯只开了其中几盏，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暗沉。
若泠跟在司淮陌身后，好奇的视线在书房里转了一圈。
“哟，司老板，这个时候带一个小姑娘过来，真不怕她被吓到吗？”
邪肆散漫的男声从角落传来，若泠被吓了一跳，猛地看去，才发现书架下还倚着一个黑黢黢的人。
当然不是指皮肤黑黢黢，是对方披着黑色兜帽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很像中世纪的巫师。
对方的脸被兜帽盖去了大半，若泠怀疑他走路能不能看清楚脚下都是个问题。
刚这么想，黑衣人就站直了，拿着手上还半摊开的书，一步一步往司淮陌的方向走，更准确来说，他的目标是司淮陌身后的若泠。
若泠看着他畅通无阻地绕过书桌，走下两级台阶，最后停在司淮陌五步外，虽然不是主动停的。
“你管的未免太宽了。”司淮陌薄青色的眸子微眯，声音压的极低，没有任何温度。
“哈。”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面前交错的丝线，上面燃着浅金色的火焰，只要再往前进一步，丝线就会将他灼伤。
他没有退，却也没再往前。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若泠从司淮陌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有一瞬间看到了黑衣人身前有金色的丝线，再想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只能看到他站在那，捧着书的手骨节分明，兜帽下只露了半张脸，外露的皮肤都白得发青，偏偏薄唇颜色鲜红如血，整个人透着一种危险的魅惑。
忽然，那人唇角勾起，若泠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能明显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嗯？小姑娘，好奇我的长相？”
若泠都震惊了，她冤呐，她不就探头看了一眼吗，不带这么讹人的啊！
很想反击，可她又想起了司淮陌那一句不要出声，她差点把自己憋死。
司淮陌没听到身后人的反驳，顺着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若泠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目光里全是对自己被冤枉的憋屈，他怔了一下，也想起了自己刚刚让她不要出声的叮嘱，觉得好气又好笑。
没想到她居然意外地很听话。
黑衣人不知道司淮陌对若泠的叮嘱，纤长的手指轻点书页，显然误会了什么，“哎呀，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可怜呢……”
丝线上的火焰“噌”地变大，黑衣人迅速撤步后退，动作缓慢地拍掉黑袍上沾到的金色火苗，语气调侃，“啧，司老板，你心眼可真小。”
若泠迷茫地看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的司淮陌，又看了一眼突然连退几步拍了几下衣服就开始骂人的黑衣人。
这人，能跟凌晨戴墨镜的黑衣保镖坐一桌，毕竟有共同点，脑子都不太健康。
话说不是进来找乔老爷的吗，乔老爷人呢？
若泠的视线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靠窗的屏风上，目光停了一下。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在屏风后响起，黑衣人听到声音，合上了手里的书，没继续再和司淮陌搭话，转头看向屏风。
司淮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若泠紧跟挪步。
“司老板，现在想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随着那道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响起，屏风从里面往一侧缓缓被拉开。
拉屏风的是一个等人高的木偶，身上关节外露，没有任何装饰，都是最简单的木头拼接起来的，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它的“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奇怪符号。
屏风被拉开的同时，原本面向窗外的轮椅也被木偶扶着转了过来。
轮椅上坐着的老人已经被病痛折磨到没了人形，几乎只剩一副骨架，手上脖子上的皮肤上尽是黑色的密集纹路。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就是乔老爷了。
只一眼，若泠就感觉自己手脚开始发麻，她本能地往司淮陌身后躲，伸手揪住了他腰间衣服，额头抵上了他的背，闭上眼无声地开始深呼吸，缓解视觉被冲击到的眩晕感。
司淮陌开口回了一句什么，若泠没听清，她的膝盖在发软，现在要不是有司淮陌在前面撑着，她就已经倒地上躺着了！
那是怎样可怖的一幕？
老人双眼浑浊无光，脸上颧骨高耸，两颊深深陷进去，黑色纹路没有顺着脖子往上蔓延，脸上皮肤的白色和脖子上的黑纹形成了明显的分界，反而给人视觉上造成了十分诡异的冲击感。
若泠从眩晕感中缓过来时，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再听司淮陌和乔老爷的对话，已经有一种错过了关键，再也听不懂说什么的感觉了。
她实在闲不住，松开了司淮陌的衣服，往后退了一步，打算趁他们交谈时悄悄地观察一下四周。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从司淮陌身后小幅度地探出了头往前看，视线内是屏风空间内的左半截。
黑衣人刚好站在靠近屏风的位置，侧对着若泠方向，右手捧着厚重的书，左手指尖搭在上面，很有节奏地敲着，像在听司淮陌和乔老板的谈话内容，又像在放空自己。
若泠本来看一眼就准备挪开视线的，结果又看见黑衣人的嘴角勾起来了，下一秒他的头就精准地朝她转了过来，她心一颤，有种偷看被抓包的感觉。
耳边司淮陌和乔老爷的交谈声也在黑衣人看过来的时候停了，若泠默默闭眼，哦豁，她怎么有股不祥的预感？
“司老板，聊了这么久了，不介绍一下她吗？”乔老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淮陌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拉上自己衣袖的手，轻描淡写地开口，“让乔老爷见笑了，她是我的学生，恰逢您邀约，带她过来见见世面。”
“学生……”乔老爷重复了一遍，又笑了一下，“来了那么久，站在司老板身后一直不露面，又怎么能见世面呢？”
“还是说，害怕老夫现在的样子，不想看到老夫呢？”
后面那一句话声音高了一些，若泠都不用探头看就知道，乔老爷的脸色一定非常不好看，虽然原来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不等司淮陌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只做了两秒心理准备就从他身后站了出来，抬头直面乔老爷，和那双浑浊的眼睛对视上时，她有些错愕。
咦？黑色纹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