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晚。
烛火在床头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歌莉夜侧躺在帝斯凯身边,一只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他已经睡熟了,药效发作后,他只来得及含糊地说了句“等我一会儿”,随后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他的睡颜很安静。平日里那双总是警惕、总是藏着太多心事的眼睛,此刻终于闭上了。浅金色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一如既往地挺拔,嘴唇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歌莉夜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掠过他的脸庞。那上面有着几道在战场上刻下的痕迹,衬得他的轮廓愈发锋利俊朗。
她第一次这般近地望着他,是在旧宅那个安静的清晨。那时的她从不敢奢望能真的留在他身旁,只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碰就碎的梦,生怕睁开眼,就什么都没了。
而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像一颗糖慢慢融化在温水里,甜得她眼眶有些红润。
歌莉夜轻轻靠过去,将脸贴在他结实的怀里。他的体温传过来,温暖而真实。
“帝斯凯。”
她很小声地呼唤着他,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她还是想说。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想,有一天能这样……安稳地躺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绕着他散开的金色发丝。
“在旧宅的时候,你每次站在窗边看向远方,我就在后面偷偷看着你。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你,就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生怕吵醒他。
“有时候我也会在想,将来我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等战争结束了,等你可以不用再上战场了,等那些让你累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开始认真地幻想起来。
“我们会有个院子吧?不用特别大,但要能晒到太阳。我要在院子里种些草药,你每次受伤的时候,我就能直接摘新鲜的给你用,对了,最好再种些圣蔷薇花……”
“然后我们还会有孩子吧。一个或者两个?你那么温柔,肯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你会教他们骑马吗?会教他们握剑吗?还是说,你舍不得让他们学这些……”
她害羞地笑了起来,自己都觉得这些想得太远了。
“但你每次出征,我都会等你。像以前一样。只不过以前我在旧宅等你,以后我在我们的家里等你。等门被推开,等你走进来,等你叫我的名字。”
“歌莉夜……”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用他平时叫她的那种语气。
她钻进了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混着酒味、沐浴后的水汽,还有那种独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清冷味道。
“帝斯凯,能遇见你真好。”
“能嫁给你真好。”
“能做你的妻子……真好。”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夜深了,整个王宫都沉浸在寂静里。窗外偶尔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歌莉夜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歌莉夜睁开眼皱起眉。这么晚了,谁会来?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从帝斯凯怀里抽出来,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打开一条门缝,外面站着个侍女,手里提着一盏油风灯。
“公主殿下,抱歉这么晚了打扰您。”
“兰斯洛陛下派我来传话,他说有些心里话想和您说。他说您出嫁了,往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帝斯凯还在沉睡着。
“现在吗?”
“是,马车就在宫墙外等着。陛下说,只说几句话,说完就送您回来。”
歌莉夜犹豫了几秒。新婚之夜,离开房间去见哥哥,这不合规矩。但……兰斯洛毕竟是她的亲哥哥,也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虽然以前他做过那些事,把她嫁给赤狼王…可今天婚礼上,他看她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了。那种带着愧疚的,像是在求她原谅的眼神。
也许他真的想通了。
“我很快回来。”
她回头对着房间里轻声地说。披上了外衣,轻轻带上门,跟着侍女穿过幽暗的长廊,走出了宫门。
宫墙外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马车。侍女打开了马车的侧门,歌莉夜弯腰钻了进去。
兰斯洛坐在车厢最里面,身边点着一盏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哥哥?”
兰斯洛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来,坐。”
歌莉夜在他身边坐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马匹偶尔喷鼻的声响。
兄妹俩沉默了一会儿,兰斯洛终于开口。
“妹妹,我对不起你。”
歌莉夜安静地看着他,心里感到一阵酸涩。
“当年把你嫁给赤狼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事。”
兰斯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那时候总觉得,当国王就得牺牲一切。亲情…良心…那些没用的东西…都得扔掉。我以为这样就能做一个好国王。”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哽咽。
“可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扔了就是扔了……再也捡不回来了。”
看着哥哥落寞的侧影,歌莉夜的眼眶泛起了泪水。
“我每次处理政务到深夜,就会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母亲还在,你才这么点高,”
他比了个高度,苦笑着说。
“我背着你摘野果,你在我背上咯咯地笑。你把你的糖分给我,我说不要,你硬塞进我嘴里。”
他抬起头看着歌莉夜,眼里同样闪烁着泪光。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是我亲手……把它们扔掉的。”
歌莉夜握住他那双颤抖的手。
“哥哥……”
“我知道你恨我。”
兰斯洛打断了她。
“你该恨我。我从来不怪你恨我。但今天……今天看着你穿嫁衣的样子,我突然想,如果母亲还在,她看到你和他的婚礼,该有多高兴。”
他反握住歌莉夜的手,用力到有些发疼。
“妹妹,我什么都不求。不求你原谅我,不求你还认我这个哥哥。我只想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怕了。帝斯凯是个好人,他会护着你。我……我也会护着你,虽然我不配。”
歌莉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从兰斯洛嘴里听到这些话。这个曾经把她当成了工具和筹码的哥哥,此刻就坐在她面前,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说着这些让她心碎又心软的话。
“我原谅你,哥哥。”
兰斯洛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低下头,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好。好……那就好。”
他松开她的手,靠回座位上。
“帝斯凯对你好吗?”
歌莉夜点头,嘴角浮起溢满了幸福的笑意。
“他很好。”
“怎么个好法?”
“他……”
歌莉夜想了想,笑着说。
“他明明自己那么累,还总是先问我累不累。他受伤了从来不喊疼,但每次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乖乖坐着不动,特别听话。他在战场上那么厉害,但在我面前,就是个普通人。会累、会困……还会………”
她想起帝斯凯昏睡前含糊的那句“等我一会儿”,笑容更深了些。
“还会喝多了就睡着。”
兰斯洛也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有些复杂,歌莉夜却没想太多。
“他睡得很沉?”
“嗯!”
歌莉夜点头。
“估计天亮才能醒。”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好像不该说。但兰斯洛只是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歌莉夜看了看车窗外。
“哥哥,我得回去了。帝斯凯醒来看不见我,会担心的。”
“好。”
兰斯洛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头看着她。
“妹妹……”
“嗯?”
“哥哥对不起你。”
歌莉夜正疑惑着,马车厢的侧门突然被人打开。
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迅速钻了进来。歌莉夜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双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压在了座位上。
“唔!!!!!!”
她拼命地挣扎,扭头看向兰斯洛。兰斯洛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脸上的泪痕还在,但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愧疚的,让她心软的哥哥。而是一种近乎冷酷,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的表情。
那表情她见过。当年他把她送上嫁给赤狼王的马车时,他就是这个表情。
歌莉夜瞬间睁大了双眼,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淹没了全身。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刚才那些话,那些眼泪和道歉,全是假的。他还是那个把她当作工具的哥哥,从来没有变过。
兰斯洛看着她眼里的疑惑变成惊恐,再变成绝望。就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侍卫用绳子捆住歌莉夜的手脚,又在她嘴里塞了块布,确保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着眼睛盯着兰斯洛,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兰斯洛终于冷冰冰地开口。
“送她回王城。别让任何人发现。”
兰斯洛站起身,跳下了马车。
侍卫点点头,拖着歌莉夜往车厢深处挪了挪。马车门被紧紧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她看兰斯洛的视线。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兰斯洛站在宫墙外的阴影里,看着那扇还亮着烛光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迈步走进了宫门。
石彻的走廊里很安静,巡逻的侍卫刚刚过去,下一班还要等很久。
那扇门就在前面。木门上雕刻着花纹,门缝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烛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块木炭还在发着暗红的光。烛台上插着几根蜡烛,烛泪已经流了一地。
房间里只有帝斯凯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烛光照在他脸上,将那轮廓分明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那些战场上的杀伐,从小到大背负的所有沉重,此刻都消失了,他只是一个沉睡的年轻人。
兰斯洛站在床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和帝斯凯不算陌生,曾经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他还记得那次帝斯凯试图冲破他的围剿,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现在这个人睡着了,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
兰斯洛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犹豫了几秒。杀了帝斯凯的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会儿,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行……现在杀了他,坎佩冬会疯狂复仇,密涅瓦承受不住的。而且……歌莉夜会恨他一辈子。
虽然她现在已经恨透他了,但这不一样……
他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那柄剑。
圣迹之剑静静地躺在剑架上,在月光和烛光的交映下,泛着幽冷的光。剑鞘上的雕花繁复而古老,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兰斯洛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手心没有灼烧感传来,圣剑似乎没有抗拒他。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像是等待已久。
他将剑从剑架上拿了起来,掂了掂分量。比想象中的要重一些,但那种沉甸甸的,属于权力的分量,从剑身传到他手臂,再传到他心底。
有了这把剑,密涅瓦就是无敌的存在。
不,不是无敌。但至少……
可以不再被那些大国随意拿捏了。可以真正地,像一个有尊严的国家那样,活下去。
他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沉睡的帝斯凯。
“你恨我吧。”
“你该恨我。就像她恨我一样。”
兰斯洛顿了顿,又继续说。
“但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为了你的国家,为了你的子民。”
帝斯凯静静地睡着,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兰斯洛转身,握紧圣剑大步走向门口。
走出房间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烛火还在跳动着,将那个沉睡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他想起歌莉夜刚才说过的话。
“他明明自己那么累,还总是先问我累不累。”
“他受伤了从来不喊疼。”
“他在战场上那么厉害,但在我面前就是个普通人。”
兰斯洛垂下眼,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帝斯凯还在沉睡,而歌莉夜已经被押上了马车,驶向另一个方向。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歌莉夜被捆着扔在车厢角落里,手脚已经麻了。嘴里的布团让她呼吸困难,只能用力用鼻子吸气。眼泪早就流干了,脸上只剩两道干涸的泪痕。
她看着车厢顶棚,看着那些晃动的阴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被骗了……又被骗了。”
她想起刚才马车上的那些话,那些眼泪……她以为那些都是真的。她真以为兰斯洛后悔了…她以为他终于变回小时候那个会背她摘野果的哥哥。
“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她想起帝斯凯睡着时安静的侧脸,想起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些傻话。
“能遇见你真好。”
“能做你的妻子真好。”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他醒来看不见她,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以为她跑了?会不会以为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会不会……
歌莉夜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渗进了头发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她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内容。紧接着,车厢门被人打开,两个侍卫把她拖了出来。
直到门被锁上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彻底醒悟。
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兰斯洛的一颗棋子。从来都是,以后也是。
而帝斯凯…
她不知道帝斯凯会怎么想,不知道他醒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