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一把撞开了那扇朽坏的木门。他怀里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帝斯凯,殿下穿着轻甲的身体实在太重,手臂无力地垂落。
旧宅的门被撞开了,屋子里家具上蒙着厚厚的尘,空气里有股陈腐的霉味…
他正准备将帝斯凯放在相对干净些的楼梯上先去找点水,楼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埃德加的手警觉地按上了剑柄,歌莉夜的身影却出现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沾满了尘土的长裙,手里还拿着块抹布。蓝色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上。她看见埃德加顿时惊愣片刻,随即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帝斯凯身上。
“帝斯凯?!他怎么了?!”
歌莉夜冲下楼梯,冲到埃德加面前,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碰帝斯凯毫无血色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晕过去了。”
他说得很简略,只是在帝斯凯失去意识后,凭着记忆找到了这处最近的可以藏身的地方,没想到歌莉夜也在这里。
更没想到,看见歌莉夜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酸涩得差点窒息。
“把他带到楼上。”
“跟我来。”
埃德加抱着帝斯凯跟上,楼梯腐朽得厉害,有几级台阶的木板已经塌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隙。埃德加走得很小心,怀里的人却毫无知觉,头靠在他肩窝处,呼吸微弱而滚烫。
二楼的走廊同样积满了灰尘,但其中一扇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有湿润的擦拭痕迹,门槛处的灰尘被扫开了。很显然,歌莉夜把这里重新打扫过了。
积灰的窗户被擦出了一小片透明,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床铺上的旧被子被拍打过,灰尘少了很多。壁炉里生了火,一小簇火焰在柴堆上跳动着,上面架着口小铁锅,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个荒废多年的房间,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突然有了家的气息。
“把他放这里。”
歌莉夜已经冲到床边,快速拍打了一下枕头。
埃德加将帝斯凯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对方。他直起身时,后腰传来一阵酸痛,可能是刚才抱着帝斯凯上楼梯时闪了一下。
他一声不吭,看着歌莉夜跪在床边伸手去探帝斯凯的额头和呼吸,解开了他衣领的扣子为了让呼吸更顺畅。她的手在帝斯凯的皮肤上停留,带着一种埃德加从未拥有过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埃德加别开脸,看向锅里冒出的热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歌莉夜正小心地为帝斯凯手臂上一处不知何时造成的擦伤涂抹药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地回答埃德加的问题。
“我一直在等,想着他可能会来这里。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看,打扫一下,备点食物和药。”
在这个荒废的旧宅里,她一遍遍地打扫,一遍遍地等待。插上新鲜的野花,生起壁炉的火,准备好食物和药品。像个守着巢穴的鸟,等着离巢的伴侣某一天也许会归来。
埃德加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歌莉夜为帝斯凯擦汗、为帝斯凯盖上被子。看着她俯身时,蓝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帝斯凯的脸颊…那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爱意。
帝斯凯终于醒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茫了几秒,看见了歌莉夜的瞬间,那浅蓝色的眸子里迸发出了恐慌的狂喜。他迅速坐了起来,肋骨处的旧伤又被牵动了,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毫不在意。
“帝斯凯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激动的快要哭出来的歌莉夜,像盯着一个太过美好的幻影,连眨眼都不敢。
“你终于舍得醒了?”
埃德加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克制,甚至还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脸上挂着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歌莉夜激动的扑过去拥抱帝斯凯的那一刻,埃德加别开了脸。
他走向角落,蹲下身给壁炉里的火焰增添了几块材火,像是在拖延时间一般,随后又转过身揉着自己的后腰,用那种类似抱怨的语气说。
“可不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把这个将近一米九的壮汉从楼下弄上来,差点把我腰给闪了!楼底下那破旧的木楼梯,都被我踏空了两片!”
他笑得很大声,肩膀都在抖。
歌莉夜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转身去盛锅里的土豆炖肉。埃德加看着她端给帝斯凯,帝斯凯低头看着那碗食物感动的眼眶发红,这一幕简直温馨得刺眼。
老旧的窗台方向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异响。
三人同时警觉地抬起头,帝斯凯伸手摸向床边的佩剑,埃德加则快步移到门边正要拔剑,歌莉夜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喵~”
一只黑猫从虚掩的窗户处钻了进来,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它轻盈地跳落在地,尾巴高高竖起,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巡视了一番。紧接着后腿一蹬跳上了床铺,最后在帝斯凯腿上的被子褶皱间,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慢条斯理地转了几个圈,随即揣起前爪,安安静静地趴卧了下来。
“看来我们的坎佩冬战神……如今不过是这只猫的专用暖炉罢了。”
埃德加靠在墙边,看着阳光将这眉眼含笑的两人还有一只猫笼罩成的一副完美得令人心碎的画面。
他叹了口气,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是杂草丛生的荒芜庭院,再远处是回王宫的路。
“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再晚,宫里的眼线该起疑了。”
埃德加将马匹牵了出来,歌莉夜也扶着帝斯凯走了下来。他背对着他们调整马鞍的皮带,身后两人的动静变成了嘴唇相贴时的湿润声响还有呼吸交织的轻喘,以及满溢出来的爱意。
他回过头,看着帝斯凯吻着歌莉夜,手里还捏着马鞍的皮带,他应该移开视线的,这是最基本的礼节,是侍卫长不该越界的分寸。
但这次,他却无法将视线移开。
帝斯凯的手捧住歌莉夜的脸,手指插进她蓝色的发丝里,歌莉夜仰着头,手抓紧了帝斯凯腰侧的衣服。阳光从他们身侧斜射过来,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虚边。
心脏跳得乱了,像一匹失控的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起了那天早上,帝斯凯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手臂环过殿下的腰将他扶稳,帝斯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个时候,帝斯凯是他的。
至少在那几分钟里,帝斯凯是完全依赖于他的,是属于他的责任。
但现在,帝斯凯却在吻着别人。
他多想把眼前的这两个人撕开,想把帝斯凯拽过来按在墙上,质问他。
可是,质问他什么?他不过是帝斯凯的侍卫长…下属…朋友……
这个念想迎头浇下,浇熄了那股就要失控的暴怒,却浇不灭底下更深的痛。
他转过身面向马匹,开始检查早已检查过无数遍的马具,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
歌莉夜站在门廊下仰头看着他们。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却带着笑,那是一种,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明亮而柔软的笑。
“路上小心。”
帝斯凯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才不舍的调转马头。
埃德加努力压着胸腔里的那股冲撞,用所有的意志力和这么多年训练出的克制隐忍,将它压回最深的黑暗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看到帝斯凯和歌莉夜在一起,他脸上那种只为她绽放的笑容,或者闻到帝斯凯身上沾染的属于她的圣蔷薇香气,那疯狂的冲撞就会再度袭来,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压着它。
当帝斯凯的脚步声靠近时,埃德加抬起头,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张名为平静的面具。
帝斯凯走到他身边,接过缰绳。
“走吧。”
埃德加点点头,他策马走在前面,阳光十分刺眼,风吹得他眼眶发涩。他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我余生的模样。”
永远走在前面,永远背对着他们,守护着那个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他们,会在阳光下接吻,拥抱,相爱……又或许,他们还会有一个家,也许会有孩子,会有一切他连想象都不敢去想象的未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继续握着这把剑,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在每一个深夜守在帝斯凯的寝殿外,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样,就足够了。”
暮色西沉,歌莉夜策马回到密涅瓦都城时,看到城墙外原本开阔的空地上立起了一排排新削尖的木桩,工匠和士兵们用重锤将它们一下下砸进土里。城门处的盘查比往日要严格了许多,守城卫兵竟核验起了她的身份。
穿过城门,市集的喧嚣彻底的消失了。酒馆招牌在风里吱呀摇晃,铁匠铺里就只剩下一个学徒守着冷掉的炉子。许多店铺的门板被紧紧关着,开着的几家也少有顾客。偶尔走过的行人大多低着头,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她催马直奔宫殿,在议政厅外正遇上了几位大臣。财政大臣手里拿着一卷清单,边走边对军务大臣低声说着类似什么变卖、凑齐、下一批军械之类的字眼。
她俯下身,叫住了一位比较相熟的大臣询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大臣抬起头行了礼,叹口气说道。
“殿下还不知道吗?洛鹰国已经对密涅瓦下了战书,恐怕……战争不可避免了。”
他顿了顿,看着宫殿略显空荡的回廊,补充道。
“宫里的许多珍藏和先王留下的贵重摆设,都被陛下下令变卖以充作军费了。”
歌莉夜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她快步走进议政厅,而此时门口已经不再有人把守。她一眼便看见了兰斯洛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一只手撑着桌沿,背影显得异常落寞。他的发间肉眼可见的多了几缕白发。
“哥哥……”
兰斯洛转过身,看到是她后试图咧嘴一笑。
“回来了。”
歌莉夜走上前,心疼地说。
“我都听说了,哥哥也别太勉强自己,你看你,变得跟父王一样的满头白发了。”
兰斯洛绕过战略沙盘,走近了歌莉夜。
“没事,我还撑得住。只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凑齐军队就要开始打仗了。”
兰斯洛突然注意到歌莉夜胸前闪烁着的银色十字项链。
“这项链……”
“你和他……还在一起?”
歌莉夜有些不知所措的想要用手去遮挡住项链,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她以为哥哥又会像往常那样发怒,会斥责她不该再与帝斯凯纠缠不清。
然而,兰斯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竟然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他走上前,张开手臂将呆在原地的歌莉夜轻轻拥入怀中。
“好了,别担心这些了。”
“这些事情,交给哥哥来处理。你平安回来就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密涅瓦与洛鹰国已正式交战,边境战火四起,硝烟尚未散尽的深夜,临时救治所里的痛苦呻吟此起彼伏。
歌莉夜用沾满了血污的手背抹去额角的汗,一个腹部受了重伤流血不止的年轻士兵的躯体就在她眼前彻底冷却了。她望着那副年纪轻轻的面孔,泪水止不住地滑落,甚至哭出了声音。
一双覆着残破护甲的手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她抬头,看见哥哥兰斯洛站在阴影里。他卸去了头盔,凌乱的蓝发被汗水与血块黏在额角,那身象征王权的银甲如今布满刀痕与暗沉的血迹。
“今天……我们守住了。”
兰斯洛替那名死去的年轻士兵盖上了毯子。
“但下一次呢?”
“我看着那些死去的孩子……他们很多,比你还小。”
他忽然转向歌莉夜,眼神变得十分严肃。
“歌莉夜,你走吧。”
歌莉夜疑惑的抬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哥哥?你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从未忘记过帝斯凯,对吗?”
“他愿意为了你冲破我的围剿,愿意为了你身负重伤,他看你的眼神……看得出是真的喜欢你。”
他按住想要反驳的歌莉夜的肩膀。
“听着,歌莉夜,密涅瓦现在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我不知道手里的盾牌还能为你抵挡多久……作为哥哥,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送到你爱的人身边。”
“也许,你和他在一起,是能让你活下去,并且获得幸福的唯一办法了。别再说什么与国同亡的傻话,前线这里,交给哥哥就行了。”
“你就当是哥哥……最后,也必须为你做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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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就当是哥哥最后,也必须为你做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