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佩冬的宴会厅内人声鼎沸,银制餐具的碰撞声和人群的谈笑声不绝于耳。埃德加正与一位来自南方群岛的使臣寒暄,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克利诺神态自若地步入大厅,脸上带轻松的笑意。
埃德加心头莫名感到一阵不安,目光迅速在宴会厅里环视一圈,乌瑟尔正谈笑风生的接受着使臣们的轮番敬酒,唯独不见帝斯凯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商团到访那日,帝斯凯独自在走廊外扶着墙壁,因剧痛而面色青白的模样。
“失陪一下。”
他匆匆对使臣说道,迅速转身径直走向高座上的乌瑟尔。
乌瑟尔正与财政大臣交谈着,见埃德加走近只是抬了抬眼皮。埃德加单膝跪地,压低着声音确保只有乌瑟尔能听见。
“陛下,帝斯凯殿下尚未出席。我担心他的伤势……”
乌瑟尔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目光始终停留在财政大臣身上。
“陛下,忠诚之水的解药还没拿到,殿下他恐怕……”
这个词让乌瑟尔终于转过了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与帝斯凯有几分相似却冰冷太多的眼睛审视着他。片刻后,乌瑟尔对身旁的侍从挥了挥手。
“给他。”
埃德加双手接过侍从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瓶。
“你去告诉帝斯凯,宴会结束前,我要看到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拿到小水晶瓶,他立刻挤出喧闹的人群,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在宫殿的长廊上奔跑起来。
他推开了帝斯凯寝殿的那扇沉重木门,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帝斯凯眼神涣散的蜷缩着倒在地板上,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殿下!”
埃德加冲了过去,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托起帝斯凯汗湿的头,他迅速拔开瓶塞,将瓶中的药液喂进帝斯凯口中。药水似乎很难下咽,大部分咽下去了,但仍有少部分药水顺着嘴角混着血丝流了下来,埃德加不得不用袖子替他擦拭。
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去,帝斯凯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瘫在了埃德加的臂弯里,只剩下沉重而急促的喘息。
而此时,寝殿门被人再次推开,宫廷传话官站在门口。
“帝斯凯殿下!晚宴还未结束,陛下见您迟迟未到,已经动怒了,请您立刻前往!”
埃德加立刻按住想要挣扎起身的帝斯凯。
“你也看到了,殿下现在的情况……”
帝斯凯的手撑在地板上,但手臂却抖得厉害。他一点一点艰难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支起来。
“放开我…埃德加……”
最终他站起来了,虽然有些摇摇晃晃,扶着旁边的椅子背才能站稳。
“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父王手中的一件工具罢了。打磨得锋利时,就扔出去砍杀,用钝了,就丢在角落里生锈。”
他说话时,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的月色,嘴角还带着血迹与苦涩的笑容。
“若不是……还想再见她一面,迟早也会死在某个战场上,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看着帝斯凯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那张惨白的脸上重新戴上了某种面具般的平静。经过传话官身边时,甚至颔首说道。
“带路吧。”
晚宴持续到了深夜才结束。
埃德加站在帝斯凯的寝殿外长廊的阴影里等待着,期间有仆从经过看见他时都低头匆匆走开。
帝斯凯被两名侍从搀扶着走来,埃德加立马从阴影中走出,殿下显然又喝了酒,步伐踉跄的低头垂首,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侍从将他扶到寝殿门口,埃德加上前接过。
“交给我吧。”
侍从如释重负地离开后,埃德加半抱着将帝斯凯带进房间。门刚关上,帝斯凯就推开他,冲向连接寝室内外的石砌廊柱,弯着腰剧烈地呕吐。看得出他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晚上勉强喝下的酒液混着血丝,从他的指缝间滴落。
埃德加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等那阵呕吐终于平息,帝斯凯虚脱般顺着石柱滑坐在地上,他才走过去递上一杯清水。
他扶起地上的帝斯凯并将他带到床边,帮他把被酒液和冷汗浸透的外袍脱下。里面的衬衣也湿了,紧贴在皮肤上。
解下了里衣,这才清楚地看到他肋骨侧的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被包扎的绷带里漏出来,埃德加的眉头都皱紧了,扶着他躺下并盖好被子。
做完了这一切,埃德加转身正打算把衣服折叠好,手腕却突然被抓住。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是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
“歌莉夜,别走……”
埃德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帝斯凯抓着他的手腕,直到帝斯凯的呼吸逐渐平稳,手的力道松懈后滑落回被褥上,埃德加才慢慢地收回手。
他带上了门并退出了寝殿,在门外长廊的阴影里,果然看到了那两名静默伫立的黑衣骑士。他们全身覆着暗甲,连面容都隐藏在头盔之下,只留下两道审视的目光。
埃德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语气沉稳地说道。
“乌瑟尔陛下有口谕,殿下因旧伤复发,需要绝对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二位。”
其中一名黑衣骑士侧过头,似乎想透过厚重的头盔确认什么。埃德加毫不回避地迎上那道目光,他知道,仅凭一句模糊的口谕很难真正骗过他们,但他赌的是乌瑟尔对帝斯凯身体状况的某种默许,以及黑衣骑士对明面命令上的遵循。
短暂的沉默后,两名骑士右手抚胸躬身,向后退了一步,重新融入了廊柱的阴影之中。埃德加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至少暂时他们不会再紧贴跟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那两道目光确实移开了才转身回到寝殿内。
清晨,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倾洒下来。
埃德加站在帝斯凯的床前,手里托着一套干净的常服。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看着帝斯凯从沉睡中逐渐苏醒。
“殿下,您醒了。”
帝斯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他的脸色依然青白,但比昨晚好了些。看见埃德加,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做出了一个苦涩的表情。
“我昨天是不是又惹父王不高兴了?”
“陛下他昨晚确实很不悦。”
埃德加如实说道。
帝斯凯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闷哼了一声,手按在肋侧的伤口上,昨晚呕吐时牵动了旧伤。埃德加将衣服放在床边立刻上前伸手想要去扶,却被帝斯凯轻轻推开。
“我自己可以。”
帝斯凯站起身自己换上了衬衣,但到穿长裤和系皮带时,皮带扣了几次都没能对准扣眼。
埃德加不语,只是沉默地跪下来接过皮带。他环过帝斯凯的腰,双手在对方身后动作。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独属于帝斯凯的清冷气息。
心跳再次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血液涌上耳根导致脸颊发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鼓噪的声音。
“埃德加。”
帝斯凯带着疑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昨晚也喝多了?”
埃德加的动作停顿片刻,随后迅速扣好皮带收回手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垂下眼睛,避开帝斯凯的视线。
“可能是昨夜没睡好。殿下该去觐见陛下了,已经迟了。”
帝斯凯看了他一眼便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
“拿我的剑来。”
佩剑就挂在墙边的架子上,埃德加拿过来双手奉上。帝斯凯接过佩在腰间,动作依然有些滞涩,但至少能自己完成。
他们一同走出了寝殿,沿着长廊朝国王的议事厅走去。帝斯凯走得很快,几乎是踉跄着在赶,埃德加紧跟在他身后。下楼梯时,帝斯凯似乎有些宿醉未消,加上旧伤的疼痛,让他的平衡感变得很差。
转过楼梯转角时,帝斯凯绊到了略高的台阶边缘。身体前倾,整个人向前栽去。楼梯下方是坚硬的石阶,这一摔下去,本就脆弱的肋骨恐怕会彻底断裂。
埃德加的反应十分迅速,他一步上前冲到帝斯凯的前方张开手臂,在帝斯凯摔下楼梯的前一刻接住了他。
冲击力让两人重重撞在一起。埃德加的后背撞上了楼梯扶手,他闷哼一声,把帝斯凯抱得很稳,没有让对方受到任何撞击。
埃德加的心跳已经完全失控,更致命的是,他如此近地闻到了帝斯凯身上的酒气,还有让他这段时间以来在无数个深夜无法入眠的味道。
他的手臂还环在帝斯凯的腰后,深深陷入了对方的衣料里,甚至能感受到帝斯凯结实的肌肉的轮廓。
帝斯凯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尴尬。
“可以放开了,埃德加。”
埃德加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的动作太快太突兀,以至于差点自己也绊倒。
“失礼了,殿下。”
“没事,我们快走吧,要迟到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都在忙碌中度过。觐见乌瑟尔时他果然发了一通火,但最终也没有严惩,只是命令帝斯凯好好反省。接着又是处理积压的文书,接见了几位将领,听取前线战报…
埃德加一直跟在帝斯凯身边,每当为帝斯凯递上文件的时候总会偷偷的扫过他的侧脸,一种陌生的情愫在胸腔里蠢蠢欲动。
夜晚降临,帝斯凯累坏了,比平时更早的睡下。埃德加像往常一样守在寝殿外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着月光从窗户流进来。
守夜的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埃德加站起来,无声地走进了寝殿。帝斯凯睡得很沉,银白色的月光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埃德加就这么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到角落洗脸用的银盆前,盆里还有他早上换过的清水,倒映着窗外残缺的月亮。他双手撑在盆沿,俯身将脸凑近水面,想要看着水中的倒影……
“埃德加…你到底在做什么…”
埃德加低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在质问着水里倒映着的人。
“我只是在担心他…这是侍卫长的职责。”
他将脸埋进水里,在窒息的寂静中,只有心跳在耳膜里狂跳,接着又从水里抬起头。
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襟和地板。他剧烈地喘息着,水珠从发梢到睫毛再到下巴,像眼泪一样不断滴落。
他始终撑着盆沿,看着水中那个狼狈的倒影,然而,倒影也在看着他,像两双眼睛在水面上下对视着,水里那个扭曲的倒影对着他说话了。
“埃德加,你爱上他了,爱上了一个永远不能触碰的人。”
“你完了,彻底完了。”
是的,或许在帝斯凯第一次教他用剑的那一刻起他就完了…从他第一次看到殿下有心爱之人会心痛的那一刻起,从今天清晨他环过帝斯凯的腰系皮带时心跳失控的那一刻起,他就完了。
他甚至感到内心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就这样吧。”
他低声对着水中的倒影说,随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最后走向寝室的门。
埃德加放在门把上的手突然停顿了。他转过头,看到帝斯凯依然睡得很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两日后,乌瑟尔下达命令,命帝斯凯亲自护送商团至边境驿站。埃德加自荐要随行在帝斯凯身侧。
护送的路程漫长而煎熬。帝斯凯端坐于马背上,身姿依旧挺拔,履行着他作为王室成员的职责,与商团首领礼貌交谈。
但紧跟在身旁的埃德加却看得清清楚楚,帝斯凯握着缰绳的手一会儿放松一会儿抓得很紧,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的额角还是会不断渗出冷汗。他时不时极快地用一只手按向自己的上腹,每按压一次,那英挺的眉宇都会因袭来的剧烈疼痛而蹙起,又在他强大的意志力下强行舒展开来,换上那副得体的微笑。
埃德加担忧的心也会随着他细微的蹙眉而揪紧。
在边境驿站目送商团队伍远去后,帝斯凯挺拔的后背终于弯曲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
“我们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帝斯凯眼神中透露着对即将到来的黄昏的恐惧。
“必须在太阳完全落山前赶回去。”
埃德加驱马靠近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瓶递了过去。
“别担心,我早有准备。出发前,我又向陛下多求了一瓶解药。”
他看着帝斯凯眼中突然亮起的光芒,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提前服下,应该能压制住。”
帝斯凯接过药瓶,迅速拔开了瓶口的塞子,毫不犹豫地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随即,体内隐约的疼痛便渐渐散去。
“谢谢你,埃德加。”
“殿下不必道谢。确保您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清醒的判断,本就是我的职责。”
埃德加说完,目光快速地从帝斯凯脸上移开,转而看向远方的树林。他不敢让这个充满私人关怀的时刻持续太久,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太多。
队伍开始折返。起初,药效似乎起了作用,帝斯凯的骑乘姿态也稳定了许多,甚至能与埃德加低声交谈几句。然而,随着夜色彻底笼罩了四周,林间道路变得昏暗不明,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虫鸣。
突然,帝斯凯勒住了缰绳。
“怎么了?”
埃德加立刻问道。
帝斯凯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迅速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跌撞着冲进了路旁茂密的灌木丛中。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从黑暗中传了出来,那声音痛苦至极,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呕吐出来,听得让人格外揪心。
埃德加立刻下马示意队伍停下,他担忧地望向那片漆黑的树丛,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过了好一会儿,呕吐声才渐渐停歇。帝斯凯用手背擦着嘴,摇摇晃晃地从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没事……”
他脸上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可以继续赶路了。”
他朝着自己的马匹走去,试图抓住马鞍。只见帝斯凯的眼神涣散,视线似乎无法聚焦,他困惑地看着眼前出现重影的马匹,伸出手想去触碰却抓了个空。随即,他突然感觉膝盖瘫软无比,整个人向前倾倒下去便再无动静。
“殿下!!!”
埃德加惊呼出声,周围的士兵也都跳下马围了过来。